凌晨三点,我又醒了。

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我胸口捶鼓。旁边老贾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下,又接上了。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手指习惯性点开微信,胡丽敏的头像上挂着个小红点。

她刚发了条朋友圈:一张办公桌的照片,电脑屏幕亮着,咖啡杯旁边摆着盆绿萝。

配文就四个字——“加班,值得。”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胸口堵得慌。

凭什么?同一天被通知走人,她怎么就……

我坐起来,摸黑走到客厅,拉开抽屉翻出降压药。盖子拧开了,又拧回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查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找到那个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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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震。我睁开眼,第一个感觉不是困,是心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像有只手攥着我的胃,使劲拧。

我盯着天花板,回忆昨晚又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是快四点。老贾什么时候起的床,我一点都不知道。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我叹了口气,爬起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眼袋浮肿,脸色蜡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镜子里的女人,我快不认识了。

“醒了?”老贾端着粥从厨房出来,“今天有啥安排?”

“投简历。”我说。

这句话我说了快半年了。

他没接话,把粥放在桌上,又回去拿筷子。

我看着那碗粥,白米粥里飘着几颗红枣。

老贾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但每天早饭都是他做的。

以前我上班的时候,他还没这么勤快。

“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试探着问,“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天不错。”

“不去。”我端起碗,舀了一勺粥,烫得舌头直缩。

“那……”

“你能不能别老问我?”我突然就火了,“我没事干,我知道。你不用整天提醒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老贾愣住了,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动。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头,默默吃自己的饭。

我心里那块石头又压上来了。

吃完饭我躲进书房,把门关上。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放了个电脑桌和一堆箱子的次卧。

我打开招聘网站,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岗位。

年龄卡在35岁以下,学历要求硕士,或者要有注册会计师证。

我一个都不符合。

我46了,本科毕业就进了国企,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办公室主任这个职位,说好听了是管理岗,说难听了就是个打杂的。

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

公司一调整,第一个被优化掉的就是我这种“性价比不高”的老员工。

我正发着呆,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诗雅。

“下午有空没?陪我去趟商场。”

我不想出门。可我知道李诗雅这个人,你不去她能一直在那儿念叨。

“几点?”

“三点吧。你别磨蹭啊,我开车去接你。”

我放下手机,又开始刷招聘信息。

翻了几页,突然看到一条——胡丽敏发了个朋友圈,是参加公司团建的照片。

她穿了件新衣服,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特别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胡丽敏和我是同一批进公司的。

同一年,同一个部门,连工龄都一样长。

公司调整的时候,她也被优化了。

可才过了半年,她就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工资比原来还高。

我找她吃过一次饭,问她怎么找到的。

她就说了四个字:运气好呗。

我不信。

运气好能好到这种程度?

46岁被优化,半年后就能进一家更好的公司?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正常。

我开始翻她的朋友圈,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翻了半天,除了工作照就是加班照,什么也没发现。

手机又响了。李诗雅发来条消息:“别看了,下午见。”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在看手机。

02

三点,李诗雅准时来了。

她开一辆白色小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

48的人了,保养得跟四十出头似的。

她比我大两岁,但那精气神,比我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上车。”她拍拍副驾驶座,“先陪我去买双鞋,完了请你吃火锅。”

“不想吃火锅。”我说。

“那你想吃啥?”

“啥也不想吃。”

“行行行,那就不吃。买完鞋咱俩找个地方坐坐。”她一边开车一边絮叨,“你最近咋样?还在失眠?”

“嗯。”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大夫?”

“不用。”

“你这人,”她瞥了我一眼,“什么都憋着。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我没吭声。

以前当然不是这样。

以前我是办公室主任,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开会坐在第一排,公司领导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

现在呢?

我连去趟商场都觉得没底气。

商场的鞋区在三楼。李诗雅拉着我转了好几圈,试了七八双。最后看上一双平底皮鞋,深棕色,鞋面上有条细细的装饰线。她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二话不说,刷卡买了。

“你倒是爽快。”我说。

不然呢?活着不就图个痛快?”她把鞋盒往车后座一放,“走,去喝杯东西。

她带我去了商场旁边的一家奶茶店。我平时不喝这些,嫌甜。她非要给我点一杯,我说那就常温少糖吧。

等奶茶的工夫,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郑薇,你瘦了。”

“瘦点好,省得减肥。”

“我说真的,”她收起笑脸,“你别硬撑。有什么事说出来,咱俩二十多年的朋友了。”

我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奶茶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你觉得……”我开口了,“胡丽敏那个人怎么样?”

“胡丽敏?”她愣了一下,“你问她干啥?”

“她找到新工作了。”

“哦,那个啊。我知道。”李诗雅喝了口奶茶,“她表舅好像是什么公司的副总,她老公那边也使了劲儿。”

“她表舅?”

“你不知道?她妈那边的亲戚,挺有本事的。以前她还在咱们公司的时候,就听她提过一嘴。”

我愣住了。

表舅。副总。原来是这样。

我突然觉得胸口那个石头更沉了。不是因为胡丽敏靠关系,而是因为——我竟然嫉妒了她这么久,到头来人家根本就不是跟我一个赛道上的。

“你咋了?”李诗雅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喝了口奶茶,甜的,但咽下去是苦的。

“郑薇,”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你要不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我没病。”我条件反射似的说。

“谁说你病了?就是找个人聊聊。我认识一个咨询师,年纪不大,但挺有水平的。你要是不想去,就当陪我?”

“陪你?”

“嗯,我也想去看看。最近老失眠。”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烁。

我没戳穿她。

但我知道,她是在帮我找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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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奶茶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诗雅说要送我回去,我说想自己走走。她看了我一眼,没强求。

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看到广告牌上贴着一张海报——社区心理健康讲座,免费入场。

我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回到家,老贾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吃了吗?”

“吃了。”

“吃的啥?”

“奶茶。”

他愣了一下:“那玩意儿能当饭?”

“不饿。”我换了拖鞋,准备往书房走。

“郑薇。”他在后面叫住我。

“嗯?”

“明天周末,儿子说要回来。”

我停住了。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大二了。上次他回来是什么时候?我想了想,好像是两个月前。

“他回来干啥?”

就想回来看看。他说想你了。

“想我?”我不信,“他什么时候想我了?上个星期打电话,说不到三分钟就挂了。”

你这人,”老贾叹口气,“孩子想回来不是好事吗?你非得说这些。

我没接话,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电脑上还开着招聘网站的页面。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想着胡丽敏的事,一边想着儿子要回来。

这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诗雅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社区活动中心,我等你。”

我这才想起来,她说的那个讲座,好像就是明天。

我没回她,也没拒绝。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贾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均匀又安详。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怎么什么都干不好?”

比你晚进公司的人都找到工作了。

“46岁,再找不到工作就真没机会了。”

我使劲闭上眼睛,可眼皮根本合不拢。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

胡丽敏的笑脸,李诗雅关切的眼神,老贾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儿子那句“想你了”。

我不知道这些画面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我自己想象的。

我只知道,我受不了了。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走到客厅,拉开抽屉,拿出那张讲座的海报。我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心理健康讲座——如何面对人生的转折。”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又回去躺着。

还是睡不着。

04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社区活动中心。

李诗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我来了,脸上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走吧,快开始了。”

活动中心是个老式的礼堂,能坐一百多号人。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前排几乎全是中老年人,有几个看着面熟,好像是附近小区的。

讲座开始了。

台上的老师姓王,四十多岁,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讲的主题是“如何面对人生下半场的焦虑”。内容挺实用,但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我在想,胡丽敏的表舅到底是多大的官,能给她安排这么好的工作。

我在想,如果我也找个关系,是不是也能……

“下面我们进入互动环节。如果有问题想咨询,可以到隔壁房间,我们有一对一的心理咨询。”

我回过神来,看到旁边的李诗雅推了推我:“去不去?”

“不去。”

“去吧。来都来了。”

“我一没病,二……”

“谁说你有病了?”她打断我,“就是想让你跟人家聊聊。王老师说了,今天免费。”

我被她半推半扯着进了隔壁房间。

房间里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子后面,穿着白衬衫,看起来很干净。

“你好,我叫赵力言。”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李诗雅把我按在椅子上:“你们聊,我出去转转。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

“您怎么称呼?”他问。

“郑薇。”

“郑姐,”他给我倒了杯水,“今天想聊点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失眠?说找不到工作?说嫉妒胡丽敏?这些事我连跟老贾都没说过,现在却要跟一个陌生男人说?

“不急,”他笑了笑,“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我端起水杯,手指有点抖,“我睡不着觉。”

“多久了?”

“半年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从我被公司优化了以后。”

他点点头,没有马上说话。那个沉默让我觉得舒服,不像是审问,像是在等我慢慢想。

“你觉得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他突然问。

“我什么都做不好。”

“不是。”他摇摇头,“是你太想做好了。”

“你给自己定了个一百分的标准,”他说,“然后发现自己达不到,就觉得自己是零分。”

“郑姐,你听说过一个词吗?叫‘认知偏差’。”

我盯着他,脑子里嗡嗡响。

“完美主义的人,”他继续说,“最容易陷入一种思维陷阱——要么满分,要么零分。没有中间地带。可真实的人生呢?大部分时候,六十分就算及格了。七十分就已经很好了。”

“可……”我想反驳他,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最近是不是总跟别人比?”他又问,“比如某个年龄差不多、处境相似的人?”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查过她是怎么成功的吗?”

“查过。”我咬着牙说,“她靠关系。”

“那你为什么还觉得她比你强?”

我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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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活动中心出来,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赵力言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转,像刀子一样,割得我难受。尤其是那句——“你知道答案,但你不肯面对它。”

我坐在公交车上,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跑。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没下。我盯着窗外,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

是老贾。

“讲座结束了吗?”

“回来吃饭不?”

“回。”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保照片还是儿子高考那年拍的,一家三口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

工作顺利,家庭和睦,儿子争气。

可现在呢?

我划开手机,又点开胡丽敏的朋友圈。她的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在公司茶水间自拍,手里端着杯咖啡,背景是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丽敏,在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郑姐?好久不见。在的呢。”

“我想问你点事。”

“你说。”

“你那个工作……真的是你自己找的吗?”

消息发出去了,我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等了大概两分钟,她没有回。我又等了三分钟,还是没有动静。

我开始后悔了。

我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这跟打人家的脸有什么区别?

“郑姐,”她终于回了,“你听谁说什么了吗?”

“没,我就是随便问问。”

“哎呀,你这人。”她发了个笑脸,“工作当然是靠关系找的啊。我表舅帮忙介绍的。这年头,不靠关系谁搭理你啊?”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松了口气?不是。

更难受了?好像也不是。

那种感觉像是憋了半年的那口气,突然被人捅破了。可破了一个洞之后,更多的气涌了出来。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又发了条消息。

“没,就是好奇。”

“好奇啥呀,大家都是熟人,我也不瞒你。这年头,有关系的用关系,没关系的就靠自己。你说是吧?”

靠自己。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靠过自己,可我没靠住。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次,改了无数遍自我介绍。可我靠不住,我就是找不到工作。

所以,我到底差在哪里?

公交车到站了。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06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我今天刚收到的一封邮件——一家公司发的面试通知。我看了好几遍,才确定不是垃圾邮件。

“郑薇女士,您好。感谢您对本公司岗位的关注。经过初步筛选,您已通过简历筛选。面试时间定于本周四下午两点,地址详见附件。期待您的到来。”

我把邮件读了三遍。心跳又开始快了。

可这次不是焦虑,是紧张,是期待,还有点害怕。

我关掉邮件,打开附件,把面试地址看了又看。在开发区,离我家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什么面试?”老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一家公司的行政岗。”我说得很平淡,可声音有点抖。

“那挺好。”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周四?我请个假,送你去?”

“路上远,我送你吧。”

“我说不用。”我提高了声音,“我又不是不会开车。你忙你的就行。”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

门又关上了。

我盯着门板,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了。老贾对我越好,我就越烦。不是因为不领情,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

我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还有什么资格让人家对我好?

我开始准备面试。

翻柜子找出正装,熨了熨,挂在门后面。

又找了张纸,把可能问到的问题一条条写下来。

自我介绍。

离职原因。

职业规划。

优势劣势。

每一条我都写了三遍,改了五遍。

写到凌晨一点,终于停下来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背自我介绍。

背了一遍又一遍,背到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突然想起赵力言今天说的那句话——“你给自己定了个一百分的标准。”

我翻了个身。

不对,我不是想要一百分。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还有用的机会。

周四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面试地点。

公司规模不大,在一个写字楼的十一层。前台小姑娘问了我的名字,让我在会议室等一下。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面试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吴,是行政总监。他问的问题跟我准备的差不多。我一条条回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信。

可我能感觉到,他不太满意。

尤其是当我说到“离职原因”的时候。我说“公司结构调整,岗位被优化了”,他皱了皱眉,问我“工资方面有没有什么要求”。

我说了之前在国企的工资。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一刻我就知道,没戏了。

面试结束后,我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天又阴了,风刮得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我掏出手机,给李诗雅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去面试了。”

咋样?

“不怎么样。”

“没事,继续找。总会有的。”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要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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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半夜两点,我又醒了。

这次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胡思乱想。我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老贾的呼吸声在旁边响着,均匀又安静。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粗糙的,暖的。他动了一下,没醒。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事。

面试。

那个吴总监的脸上写着“不行”的表情。

胡丽敏朋友圈里那张写字楼夜景。

儿子上次回来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话都没跟我说几句。

我闭上眼睛,使劲眨了一下。

可那些画面还在。

我干脆不睡了,坐起来,走进客厅,倒了杯水。靠在厨房台面上,我看着窗外。对面楼里还有一两盏灯亮着,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忘了关。

手机在卧室里震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来,是赵力言发来的消息:“郑姐,这周有空的话,可以来中心再聊聊。不收费。”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社区活动中心。

赵力言还是那件白衬衫,坐在桌子后面。我推门进去,他冲我笑了笑,没多说话,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上次回去以后,想了些什么?”他问。

“想了很多。”

“比如?”

比如你问我为什么不直接问问那个人。

“你问了吗?”

问了。

“然后呢?”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胡丽敏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赵力言听着,没有插嘴。等我说完,他问:“你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

“你之前觉得她比你强,”他说,“现在知道她靠关系,你觉得你还不如她吗?”

我没说话。

“郑姐,你现在的困境,”他看着我,“不是因为你不努力,也不是因为你能力不够。是因为你把所有事都跟别人绑在一起。”

“什么意思?”

“她找到好工作,你就觉得自己失败了。她过得开心,你就觉得自己不开心。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跟她比?”

“那我该怎么办?”

把目光收回来。看看你自己。

他没再说别的。

我看了一下时间,四十分钟过得很快。

临走前,他又说了句:“回去以后,试着做一件你以前不怎么会做的事。不用做好,做了就行。”

我回家后,把这句话想了很久。做什么呢?做饭?我会。打扫?也会。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会,可又什么都没做好。

最后我决定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种花。

我以前从来不种花。

阳台上的花盆全是空着的,偶尔买点绿植,过了两个月就枯了。

但这次,我专门去了趟花市,买了一盆绿萝、一盆多肉,还有一个种薄荷的小盆。

回家后,我给它们松土、浇水,摆在阳台上。那个下午,我花了快两个小时,却没觉得浪费时间。

我看着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整整齐齐地垂下来,像一把小伞。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来了:“多大点事,也值得高兴?”

可这次,我没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