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哗哗响,萧爱华关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窗外有人吵架,她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年轻女人在喊“你凭什么”。
她愣了愣,盯着自己泡皱的手指看了半天。
这双手,二十五年前也接过聘书,后来只接过碗筷和尿布。
电话响了。是小姑子周敏。
“嫂子,律师函收到了吧?我哥说了,房子你六他四,算仁至义尽了。”
萧爱华把手机夹在耳朵上,继续擦灶台。白色的泡沫慢慢往下淌,像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嫂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你哥呢?让他自己跟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爱华,咱们好聚好散吧。”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闭着眼都能描出那张脸。可这一刻,她却忽然觉得,那人比陌生还陌生。
01
萧爱华这辈子最拿手的事,就是煮面。
她母亲是做面的好手,困难年代里,一碗手擀面就是全家的盼头。
那时候她才六七岁,够不到灶台,就搬个小板凳站上去,跟着母亲揉面团。
面粉沾了一脸,母亲也不骂她,只是笑:“爱华啊,会揉面,这辈子就饿不死。”
这话她记了一辈子。
后来嫁给周家辉,她把会的东西都带到那个家里去。二十五年的婚姻,她做过多少顿饭,给过多少人夹菜,光是想一想都觉得累。可到头来呢?
离婚协议签完那天,她开着那辆旧车去了出租屋。
那是周家辉给她找的,说“暂时住着,等房子过户了再说”。
房子是当年她娘家出的首付买的,现在要分给他六成。
她拉开车门,后备箱里塞了两个蛇皮袋。一袋是衣服,一袋是厨房里那些用惯了的东西。没了,她的二十五年,就值这么两袋东西。
出租屋在老城区,五楼没电梯。
她提着袋子一层一层往上爬,到三楼的时候腿发软,坐在台阶上歇了会儿。
楼上有个老太太下来倒垃圾,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面生,问:“新搬来的?”
“嗯。”
“一个人?”
老太太没再问什么,拎着垃圾袋下楼了。萧爱华坐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空落落的。
她想起周家辉签字那天的样子。
他穿的那件深蓝色西装,是她去年给他买的,三千八。
他自己舍不得买,她说“你出去谈生意要穿得体面”,才咬牙买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穿着这件衣服来跟她谈离婚。
那天他签字时手在抖。
她看见了。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游移了好几下才落下。
签完他站起来,说要出去抽根烟。
她从窗户看下去,看见他站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点了根烟,没抽,就那么夹在手里,等它烧完。
她就站在窗边,一直看到那根烟烧到最后,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那根烧完的烟,像她的人生。
烟燃尽了,他也没回来。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翻着手机里儿子的微信。
儿子在上海工作,女儿在北京读研。
她犹豫了好久,给儿子发了条消息:“你爸跟我离婚了,妈搬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收到回复。儿子说:“妈,爸也不容易。”
也不容易。
萧爱华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可怎么也睡不着。
02
离婚后的第三个星期,萧爱华的闺蜜李明珠请她吃饭。
李明珠嫁得好,老公是公务员,日子过得安稳。两个人大学时认识,感情一直好。萧爱华有时候羡慕她,但从不嫉妒,觉得人和人的命不一样。
饭桌上李明珠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嘴上不停说着“你放宽心”
“男人嘛都有这个阶段”之类的话。萧爱华一边吃一边点头,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李明珠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萧爱华没在意,继续吃菜。可电话又响了,李明珠还是没接。
“你接呗。”萧爱华说。
“没事没事,吃菜。”李明珠尴尬地笑了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可电话第三次响起来。
李明珠叹了口气,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萧爱华听得清清楚楚,是个女人的声音:“姐,你在哪儿呢?爸说你欠他那个钱再不还……”
李明珠赶紧站起来,走到旁边去接。萧爱华坐在原地,筷子停在半空中。她听见李明珠压低声音说“知道了知道了”,语气里全是慌乱和心虚。
等李明珠回来,脸上挂着笑:“没事没事,一个亲戚,催还钱的。”
萧爱华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明珠”,她放下筷子,“你老公是不是也……”
李明珠的笑容僵住了。
“是不是也……”萧爱华不知道该怎么问,但李明珠已经低下头了。
“爱华,我也不瞒你了”,李明珠的声音发闷,“我们早就离了。一年了。”
萧爱华愣住了。
“我怕你笑话我”,李明珠勉强笑了笑,“再说你那会儿自己也不顺,我就没敢跟你说。”
两个女人坐在火锅店里,看着锅里翻腾的汤,谁也没再动筷子。窗外的车灯闪个不停,霓虹灯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最后还是李明珠先开口:“爱华,咱们这个年纪的女人,离了婚还剩什么呢?孩子大了,不要你了;男人的心,你也留不住了;工作?这些年都荒废了。我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萧爱华伸手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上面有几道细小的皱纹,像是时间留下的疤。
“明珠,你记得我妈当年给我讲过一个道理吗?”
“什么道理?”
“会揉面的人,这辈子就饿不死。”
李明珠苦笑了一声:“你还会煮面呢,我连煮个粥都糊锅。”
那顿饭吃到最后,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散场的时候,李明珠忽然说:“爱华,我认识一个朋友,开了家小面馆,你要不要去帮帮忙?反正你现在也闲着。”
萧爱华想了想,点头。
03
李明珠说的那家面馆,在城东老街上。
店主叫林婕,也是离了婚的。五十来岁,烫了一脑袋小卷发,脖子上挂条金链子,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萧爱华第一次去的时候,林婕正在后厨和面。
面粉扬了一屋子,林婕一边揉面一边骂人,骂的是街对面的包子铺老板,说那人偷偷把自家的浇头放少了,害得客人跑她这边来。
萧爱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愣着干吗?”林婕头也不回,“进来帮忙,把面盆端过来。”
萧爱华赶紧走过去,端起那盆面。足有二十来斤的面粉,她胳膊一沉,差点没端稳。
“你慢点”,林婕回头看了她一眼,“以前没干过这活吧?”
“干过”,萧爱华说,“我小时候跟我妈学过。”
“那你揉一个我看看。”
萧爱华把袖子往上一撸,把手放在面团上。那触感太熟悉了,凉凉的,软软的,带着面粉特有的细沙感。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好多画面——
母亲半夜起来揉面的身影。
灶台上那口黑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她站在小板凳上,小手学着母亲的样子搓着面团。
那段日子穷,但开心。
可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周家辉,就再也没碰过面。
周家辉不喜欢吃面,说“吃面不顶饿”。
婆婆也说“面食伤胃”。
她就把这点手艺藏起来,一藏就是二十多年。
等她再睁开眼,手已经自己动起来了。揉、搓、压、摔,力道大得惊人。面团在她手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从松散到紧实,从粗糙到光滑。
林婕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啧”了一声:“行啊,真是干活的料。”
萧爱华没回答。她整个人都在那团面上。掌心的温度传到面上,面的韧性传回掌心,它们之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那天她揉了一下午面。揉到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尖都磨破了皮。但心里是踏实的。
林婕让她帮忙洗碗的时候,她蹲在洗碗池边,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摆好。
这活她干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干好。
可以前那些碗,是周家的碗。
现在这些碗,是别人的碗,但干完活有人给钱。
那天晚上,林婕塞给她两百块,说“明天还来,给你算日结”。
萧爱华把那两百块钱捏在手里,站在老街昏暗的路灯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几片乌云飘来飘去。
可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看见了往前走的路。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
两百块。这是她离开周家后赚到的第一笔钱。
04
面馆的日子很苦。
每天凌晨四点,萧爱华要起床去店里。林婕把钥匙交给她,说“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但她每天都来,从没断过。
揉面、切菜、调汤、煮面。她学得很快,林婕说什么她都记着。一个月下来,她已经能独立掌勺了。
最累的时候是中午。
街坊邻居一窝蜂涌进来,她一个人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面条一把把下锅,热气蒸得她满脸通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但她不觉得苦。
这种累,跟在家里不一样。
在家里,她忙一天也没人说声好。婆婆只会挑刺,周敏只会说风凉话。周家辉呢,连看都不看她。
可现在,那些吃面的客人会叫她“老板娘”,会说“今天的汤真鲜”。她听着,心里热乎乎的。不为别的,就为自己不白干。
第三个星期,店里来了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地的黄背心,脏兮兮的,一进门就喊:“来碗牛肉面,大份!”
萧爱华给他端过去。那男人低头吃了一口,突然“嗯”了一声,抬头看她:“这面是你做的?”
萧爱华吓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那男人说,“好吃。汤也鲜。你跟林婕啥关系?”
“我是来帮忙的。”
“帮忙?那你手艺不错。”他又吃了几口,忽然问:“老板娘,你这面馆以后还开不开了?”
萧爱华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那男人抹了把嘴,“你不如自己开一家。店面不用大,有你这手艺,肯定能活。”
那个下午,这句话一直在萧爱华脑子里转。
自己开一家面馆?
她从前从没想过这种事。在周家,她是“周太太”,是“家辉的爱人”,是“敏敏的嫂子”。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是谁。
可这一秒,她忽然很想试试。
晚上收工时,她跟林婕说了这事。林婕靠在柜台边剥花生,听完了,扔了一颗花生进嘴里:“想开就开呗,我帮你看看店面。”
萧爱华没出声。林婕又说:“你那点钱够吗?不够我借你。”
“不用”,萧爱华说,“我自己有。”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得很。手上那点钱,是离婚分到的十五万。十五万在城里租个小店面,装修加上买设备,能不能撑过三个月,她真没底。
可她还是决定了。
有人说,女人离了婚,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可萧爱华现在想的是,断了线的风筝,也许才能真的飞起来。
05
面馆的事情定下来那天,萧爱华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她没存。接起来一听,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是萧阿姨吗?”
“是我。请问您是——”
“我叫肖思妤”,电话那头顿了顿,“周总的助理。”
萧爱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知道肖思妤。就是因为她的照片,周家辉才会跟她离婚。
“你想干什么?”
“萧阿姨,我不是来跟您争什么的”,肖思妤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跟您说,周总跟我没关系。那张照片,是他让我帮他拍的。”
“什么?”
“那天是他生日,我给他买了杯咖啡,他让我帮忙拍张照片。后来……我也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传出去。”
萧爱华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
“还有一件事”,肖思妤继续说,“周总其实挺舍不得您的。离婚那几天,他天天喝酒,一个人窝在办公室里哭。我见过他哭,但他不让我告诉您。”
萧爱华靠在后厨的墙边,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
“对。我听说您要开面馆了,就想跟您说一声,加油。”
电话挂断了。萧爱华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后厨的热气还在往外冒,锅里的水还在翻滚,面条还在锅底翻滚着。
她想起周家辉签字那天手在抖,想起他眼眶红了,想起他在那个垃圾桶旁站着一直把烟抽完。
原来他也会哭。
原来他也会难受。
可那又怎样呢?
他难受归难受,该离婚还是离婚了。他难过归难过,该把房子拿走还是拿走了。他心里苦,但她心里的苦就少了吗?
她没再想下去,转身继续揉面。手上力道不减,那团面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星期后,萧爱华签下了老街尽头一家小门面的合同。月租三千,押一付三。她把剩下的钱算了一遍,刚好够买设备和请一次装修。
开工那天,林婕带人来帮忙。彭振海也来了,开着辆破面包车,拉来一台二手冰柜。
“朋友送的”,彭振海说,“你留着用。以后有什么缺的,跟我说一声。”
萧爱华看他的背影,想起他是周家辉最好的朋友。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站了一会儿,弯腰继续铺瓷砖。
等天黑了,人都走了,她一个人蹲在还没装修好的店铺里。
四面墙刚刮了大白,地上的瓷砖铺到一半。
她蹲在那里,把手放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
“萧爱华,别怕”,她对自己说,“做一碗面,你就饿不死。”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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