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冒着烟,我盯着手机屏幕发愣。
老公李建平发来信息:今晚不回来,陪客户。
我把手机扣在灶台上,继续炒菜。这种事二十年来数不清多少次了。他从不提前说,我就当他给的“惊喜”。
锅里的芹菜炒肉糊了,我没察觉。
直到那天下午,我拎着卤猪蹄去他公司,在楼下看见他搂着一个女人上车。那女人穿着红色高跟鞋,刺眼得很。
我站在原地,卤猪蹄掉在地上,塑料袋破了,汤汁溅到我鞋上。
他没看见我。
车子扬长而去,尾气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在路边坐了一个钟头。
脑子里反复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春梅,想让一个人打心底里对你好,不是靠讨好,而是要把那个高人开关打开。
当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可代价太大。
01
我今年四十八岁,结婚二十三年。
从结婚那天起,我妈就教我:女人要学会伺候人,男人才能对你好。
我记在心里了。
他爱吃的菜我全部学会,回锅肉、水煮鱼、红烧排骨,每一道都做得比饭店还地道。
他不喜欢吃香菜,我做饭从来不搁。
他嫌我话多,我就在他回家前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挑重要的说。
他应酬晚归,我从不打电话催,怕他觉得我烦。
我以为这是温柔体贴。
可那天下午,我在他公司楼下看见林雯搂着他的腰,笑得花枝乱颤。他拍着她的背,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我好久没见过了。
我没冲上去。没喊。没闹。
转身走了。
回家后我照常做饭,炒了四个菜。
他晚上九点半进门,换了拖鞋。
我问他今天忙不忙,他说还好。
我把卤猪蹄热了端上来,他夹了一筷子,皱眉说有点腻。
我没说话。
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吃我做的饭。桌子上的菜都是他爱吃的,没有一个是我爱吃的。我突然想不起来自己爱吃什么了。
十点多他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我收拾完厨房进去,他已经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林雯的微信对话框开着。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她除了做饭还会什么,跟你在一起真没意思。
我没往下翻。
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身边传来他的鼾声。二十三年了,我早就习惯了他的鼾声。可那天晚上,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老样子。起床、刷牙、穿衣服、出门。走之前说了句晚上有饭局。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想了想,还是打了电话给儿子浩然。
浩然在外地工作,刚结婚不久。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那边声音嘈杂,好像在超市。
“妈,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事,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您,等过阵子放假就回去看您。妈,我这边正买东西呢,先挂了啊。”
“好。”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很久。
我连儿子都不敢告诉。怕他担心,更怕他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下午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了结婚照。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眼睛都弯了。那时候我刚二十五岁,李建平二十七。
大家都说我们般配。
可现在我才明白,般配的不是我们,是我一直忍、一直退、一直低头。
晚上他回来,我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听谁瞎说的?”
“我在你公司楼下看见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春梅,我对你没感情了。你太没意思。”
这句话我没哭。一个字一个字接住了。
他说完就去客房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打开手机,看着林雯的头像。她很漂亮,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眼睛大。
不像我,脸上已经开始长斑了。
我关上手机,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这个人是谁?我都不认识自己了。
02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前没跟我说话。
我做了早饭,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吃,直接走了。
我一个人对着两碗粥发愣。
坐了很久,我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叫肖永福,今年七十二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我妈走得早,他一直一个人过。
“爸,我想回去住两天。”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回来吧。”
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回了老家。
父亲在门口等我,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老花镜。他看见我,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吃饭了没有?”
“吃不下。”
“那也得吃。”
他进厨房下了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发呆。
父亲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也不催我。
“爸,我对不起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低着头,眼泪掉进面汤里:“我老公外面有人了。他说我没意思,说对我没感情了。”
说完这句,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父亲没有安慰我,也没有骂李建平。
他起身去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本书,放在我面前。
《遥远的救世主》。
“你把这书看看。”他说。
我擦了擦眼泪,翻开封面。书页都有些发黄了,看得出来父亲看了很多遍。
“这书里讲的啥?”
“你先看,看完了咱们再说。”
我翻了几页,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李建平和那个女人,哪有心思想别的。
“爸,我现在看不进去。”
“那就先放着,什么时候想看了再看。”
我在父亲那里住了三天。
每天他买菜做饭,我就在院子里坐着发呆。村子里安静得很,能听见鸡叫狗叫的声音。
第三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晒衣服,手机响了。
林雯加我微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
她立马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和老公的合照,两个人靠在一起,背景是家餐厅。
她发了一句话:他说他受不了你了,你别缠着他。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心跳得厉害。手抖得连衣服都挂不上。
父亲看见了,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给他看。
他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想。先看书。”
他又把那本《遥远的救世主》放在我面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翻开了这本书。
主角叫丁元英,说话很绕,做事很奇怪。我没看完01就放下了。
但有个词我记住了。
文化属性。
丁元英说,人的命运是由文化属性决定的。强势文化造就强者,弱势文化造就弱者。
我反复琢磨这句话。
我是什么文化属性?
想了很久。
我家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每年都会结果,但果子不好吃,又酸又涩。父亲说是因为土壤不好,缺肥。
我突然明白了。
我就像这棵树。长在别人的院子里,养分都给了别人,自己怎么长得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翻来覆去地想丁元英说的另一个词:等、靠、要。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一直等他对我好。一直靠他活着。一直向他要施舍。
我从来没想过,我能自己给自己。
凌晨三点,我把那本书重新拿起来。
这一次,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进去。
03
天亮的时候我才合上书。
眼睛又酸又涩,但脑子特别清醒。
丁元英说:只有自己觉醒,才是真正的救赎。别人能给你的,随时可以收回去。
我把这句话用笔划了下来。
下楼的时候,父亲已经做好早饭了。
“看完几遍了?”他问。
“一遍还没看完。”
“那就多看几遍。”他把粥端到我面前,“丁元英的话,一遍看不明白。”
我喝着粥,突然问了一句:“爸,你当初给我妈什么感觉?”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说我这个人,让人待着踏实。”
“怎么个踏实法?”
“也不是什么大本事。”父亲想了想,“就是她不用操心太多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会拦着她,也不会嫌她烦。”
我低着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
“爸,你说我现在咋办?”
“你想离婚?”
“我……我不知道。”
父亲放下筷子:“春梅,爸跟你说句实话。离不离婚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得想清楚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想……我想活得像个人。”
“那就先学会做自己。”
父亲指着桌上的书:“丁元英说的那个开关,我琢磨了好几年才明白。”
“什么开关?”
“自性。”
父亲说:“说白了,就是要先活出自己。你活出自己了,别人自然就对你上心了。你老想着讨好别人,别人反倒看不上你。”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没明白透。
“那我该怎么做?”
“先从一件小事开始。”父亲说,“你这些年一直围着别人转,现在该围着自己转了。想想你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
我想了半天。
想不到。
真的想不到。
这些年我脑子里装的都是李建平喜欢吃什么、浩然需要什么、家里缺什么,从来没想过我喜欢什么。
“你看,这就是问题。”父亲叹了口气,“你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让别人喜欢你?”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走了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都是店铺。有卖衣服的,有卖小吃的,有卖农具的。
我走到一家蛋糕店门口,停了下来。
玻璃窗里摆着各种蛋糕,奶油裱花,颜色很漂亮。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上中学的时候,特别想学做西点。
那时候电视上有个节目教做蛋糕,我每次都看。
有一次还买了材料想试着做,结果被我妈骂了一顿,说我不务正业。
后来就再也没想过了。
我站在蛋糕店门口看了很久。
“闺女,进来看看?”
一个穿白围裙的大姐走出来,笑着招呼我。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店里不大,但很干净。烤箱里飘出一股香甜的味道。
“你在招人?”我看见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招聘学徒。
“对,想招个帮忙的。你会做蛋糕吗?”
“不会。”
“没事,我教你。”大姐笑着说,“这东西不难,就是得用心。”
我回到家,跟父亲说了这事。
“我想去学做蛋糕。”
父亲没反对:“行啊,总比你呆坐着强。”
“可是我这么大岁数了,学得好吗?”
“四十八岁怎么了?”父亲说,“你妈五十岁才开始学画画呢。只要你愿意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那天晚上,我又翻开那本《遥远的救世主》。
看到丁元英说的一句话:“真正的高人,不是能预知未来,而是把自己活成未来。”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想活成自己。
04
第二天我去蛋糕店报到。
大姐姓王,叫王姐,五十出头,在镇上开了十多年蛋糕店。
“你这么大岁数来学这个,挺难得的。”王姐一边和面一边说,“一般人到了你这个年纪,都想着享清福了。”
“我享不了那个福。”我苦笑。
王姐没多问,递给我一个围裙:“那就干吧。”
第一天是打下手。
称面粉、打鸡蛋、洗模具,都是些基础活。看起来简单,真做起来手忙脚乱。鸡蛋壳掉进碗里捡不出来,面粉洒得到处都是。
王姐也不急,就看着我闹腾。
“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下午烤了一炉蛋糕坯子。王姐让我试试裱花。
我拿着裱花袋,手一直抖。
奶油挤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蚯蚓。
王姐在旁边笑:“你这手比老太太还抖。”
我尴尬得脸都红了。
“没事。”王姐接过裱花袋,“刚开始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心里头有点高兴,说不出来为什么。
回去的时候,父亲问我学得怎么样。
“挺好。”
“那就行。”
我洗了澡躺床上,拿出手机,看见李建平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张吃饭的照片,桌子上好几个菜。
我没点赞。
他也没找我。
以前我每天都要给他发微信,问他吃了没、几点回家、要不要留饭。现在我不发了,他也没觉得少什么。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笑自己真可笑。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店里帮忙。
打鸡蛋的时候,我想起丁元英说的“孤独”。他说孤独不是身边没人,而是找不到能说话的人。
我以前就是这种感觉。
但那天我一边打鸡蛋一边想:我连自己都说不上话,怎么能找到别人呢?
王姐说我干得越来越利索了。
“再过阵子,你就能自己上手了。”
“真的?”
“我骗你干吗?”王姐切了一块蛋糕递给我,“你尝尝,自己做的。”
那块蛋糕是早上我亲手做的。虽然卖相不好,但吃起来挺香。
我突然觉得,这是我这几年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
晚上回家,我跟父亲说:“爸,我想开个蛋糕店。”
父亲正在浇花,听完回头看我:“在哪开?”
“回城里租个店面。”
“你老公那边呢?”
“我不管他了。”
父亲放下水壶:“春梅,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
“行。”父亲说,“爸支持你。钱不够的话,爸这里有。”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
“别哭。”父亲摆摆手,“你能想明白,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又把《遥远的救世主》翻了出来。
看到丁元英说:“不为有为,无为而治。”
我不太懂这句话。
但我在旁边写了一句话:不为别人活,为自己活。
写完这句话,我好像一下子轻松了。
像是压在身上的东西,突然被掀掉了。
05
回城那天,父亲送我到车站。
“记住丁元英说的那句话:自己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记住了。”
“遇到困难别怕,凡事都有一个过程。”
“我知道。”
上车的时候,父亲又叫住我:“春梅,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这个开关,一旦打开了,就别再关上。”
我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回到城里,我先回了一趟家。
李建平不在。家里乱七八糟的,沙发上有外卖盒,茶几上堆着啤酒罐。冰箱里的菜都坏了,发出酸臭味道。
我收拾了一整个下午。
把过期的菜扔掉,把碗筷洗干净,把地拖了。
做完这些,我给李建平打了电话。
“我回来了。”
“哦。”
“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开个蛋糕店。”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开蛋糕店?你行吗?”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疯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你把家里的钱拿去糟践?你一个女人家,不好好待在家里,出去瞎折腾什么?”
“我用我自己的积蓄。”
“你哪来的钱?”
“我爸借我的。”
“你爸跟着你一块疯?”
“建平。”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就是通知你一声。”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指望我给你钱。”
“我没指望过。”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
房子很安静,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我打开手机,开始在网上看店铺信息。
那几天我看了十几家店。太贵的租不起,太偏的没人流。
最后看中了一家,在小区门口,面积不大,三十平左右,月租两千。
房主是个老太太,儿子在国外,一个人住。
“你租这个店打算做什么?”她问我。
“开蛋糕店。”
“你一个人?”
“对。”
“挺不容易的。”老太太说,“行,租给你吧。”
我签了合同,交了押金,又把店从头到尾打扫了一遍。
王姐帮了很多忙。她教我选购设备,帮我联系原材料供应商。还把她认识的人介绍给我,说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
“你一个人能干得过来吗?”王姐有点担心。
“试试看吧。”
开业那天,我一个人忙了一整天。
蛋糕做了五种,摆了满满一柜台。第一波顾客进来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一个阿姨带着孙子进来,买了两个蛋挞。
“多少钱?”
“五块。”
阿姨递过来一张十块的。我找了五块钱,手都在抖。
“你是新开张的吧?”阿姨笑着问。
“是。”
“挺不错的,好吃。”
我看着他们走出去,心里高兴得很。
那天一共卖了八十六块钱。
虽然不多,但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赚的钱。
晚上关店的时候,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开业了。”
“怎么样?”
“卖了一些。”
“好,慢慢来。”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店里。
窗外霓虹灯亮着,路人三三两两地走过。
我突然想起丁元英说的那句话:生命在大自然面前,什么都算不上,但又不能不算什么。
我以前觉得这句话前后矛盾。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我不算什么,但我又算什么。
这天晚上回到家,李建平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看那本《遥远的救世主》。
已经看到第三遍了。
第三遍看的时候,我发现有些话跟第一遍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第一遍觉得丁元英说话绕。第三遍才明白,他说的不是绕,是话里有话。
比如他说:“文化属性,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我是弱势文化,所以注定被人欺负。
想改变命运,先改变文化。
我合上书,闭上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沈春梅,你终于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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