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走最后一件嫁妆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的脸拉得老长,跟晒蔫了的苦瓜似的。

王康成蹲在门口,烟屁股扔了一地,头都没抬。

小姑子王雅婷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

我抱着那个铁盒子走上车,心里头说不出来是痛快还是发酸。

三年了。

三年前我嫁进这个家时,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嫁过去要懂事,手脚勤快点,嘴甜点,日子就好过了。

她给我陪嫁了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还有我爸亲手打的槐木梳妆台。

我爸说,姑娘家出嫁,要有底气。

可三年过去了,我哪还有什么底气。

我的工资卡在婆婆手里握着,每个月领一千块零花钱。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晚上十点还在洗衣服。

这三年,我流过产,没坐过月子。

我发过烧,烧到三十九度,还得爬起来给他们做饭。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人,你越是忍,她越是欺负你。

直到那锅红烧肉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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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星期三,厂里发了上个月的绩效奖。

两百块。

我拿到那两百块时,心里头一阵高兴。

那年进厂时我跟工头说,我什么活都能干。

工头看我一眼,说那就去流水线。

我在那条流水线上一站就是三年。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每天十二个小时,中间吃饭只给四十分钟。

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机油。

每个月工资四千八到五千五不等,看加班多少。

但这些钱,我从来没自己拿过。

婆婆说,年轻女人手里不能有钱,有钱就学坏。

我不懂什么叫学坏。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干活,哪有功夫学坏。

可婆婆说了,我就听着。我从小被教育要孝顺,要听话。我爸常说,闺女啊,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别让人家说咱家没家教。

所以我听话。听话了三年。

那天拿到两百块奖金,我心里盘算了一下。

我妈最近腰疼,打电话时声音都没力气。

我想给她寄点钱回去,让她去看看医生。

可这个月的零花钱已经花完了,还剩五块钱在兜里。

我就想着,这两百块,悄悄寄回去一百五,留五十给自己买件内衣。

下班后我先去了菜市场。

想着既然手里有点钱,不如买点肉回去,给一家人改善改善伙食。

五花肉二十三块一斤,我买了二斤,花了四十六。

又买了点葱姜蒜,总共花了五十二。

剩下的钱我小心叠好,塞进外套内层的口袋里。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公公在阳台上抽烟,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王康成还没回家,估计又在哪个工地上加班。

“妈,我买了点五花肉,今晚做个红烧肉吃。”我换好拖鞋,把肉提进厨房。

婆婆没说话,眼睛盯着电视没动。

我以为她没听见,也没再多说,直接进了厨房。

其实心里是忐忑的。

平常买菜,每一笔我都要跟婆婆报账,买什么菜、花了多少钱,都要说清楚。

今天没提前说就买了肉,我怕她又叨叨。

可想着今天是发了奖金的日子,也算是个小喜事,吃顿好的应该没事吧。

我把肉洗干净,切成方方正正的块,冷水下锅焯了一下,去掉血沫。

然后起锅烧油,放冰糖炒糖色。

火候得刚刚好,大了会苦,小了不上色。

那锅红烧肉,我炖了整整两个小时。

小火慢炖,中间翻了几次锅,加了点酱油和八角,香味一点一点飘出来。

一楼都能闻到。

楼上邻居家的小孩趴在我家窗台上喊,阿姨你家做的什么,好香啊。

我笑了笑,说等会儿给你夹一块。

整个厨房热气腾腾的,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个瞬间,我心里头竟然有点高兴。

好像这三年来的委屈,都被这锅肉炖化了似的。

快七点时,王康成回来了。

他进门闻到香味,走进厨房看了一眼,说,哟,今天改善伙食?

我说嗯,发了点奖金,买了肉。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洗手了。

我又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菜炒了一个,凉拌了一个黄瓜,又热了热昨天剩下的馒头。

摆好桌子,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红烧肉装在一个大碗里,热气直冒。

我夹了一块放到公公碗里,说,爸,您尝尝,看咸淡行不行。

公公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我又夹了一块给王康成。

他咬了一口,说,还行。

然后我夹了一块给婆婆。

婆婆看了一眼那块肉,没动筷子。

“妈,您尝尝,我炖了两个小时,应该挺烂的。”我小心地说。

婆婆还是没动。

气氛有点不对劲了。

我看了看王康成,他低头吃自己的,没抬头。

我又看了看婆婆,她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我那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我下班之前,婆婆翻了我的包。

她在我的包里翻出了那张汇款单——我之前寄给我妈的钱,那两百块。

她不知道那是厂里发的奖金,以为是我私藏的工资。

她气得要死,坐在客厅里等了我两个小时,就等着我回来兴师问罪。

可是我不知道。

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一锅红烧肉能改善什么。

婆婆终于动了。她没夹肉,而是端起那碗红烧肉,走到厨房,倒进了垃圾桶里。

“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败家玩意儿。”婆婆把碗往水池里一摔,转过身来看着我,“一斤肉二十多块,你就这么大手大脚?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以为你挣的是金山银山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王康成先开口了。

你也是,没事买什么肉,吃个饭就行了。

我看着他,愣住了。

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青菜,头都没抬,好像倒掉的不是一锅肉,是一锅水。

我就想给家里改善一下伙食……”我的声音很小,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改善什么改善,家里哪里亏待你了?”婆婆的声音尖得很,像一根针,直往耳朵里扎,“天天在厂里吃食堂,回来还挑三拣四?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我没说话。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块红烧肉,油光光的,沾着灰。

那是我炖了两个小时的。

我一口都没吃上。

02

那晚我没吃饭。

王康成吃完了饭,把碗一推,去客厅看电视了。

婆婆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还在里面跟小姑子打电话。

“你是没看见,买了二斤肉回来,四十六块钱啊……”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清清楚楚。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手泡在冷水里,冻得发红。

可我没有知觉。

洗完了碗,我又开始擦灶台。

灶台上还有炖肉时溅出来的油渍,一圈一圈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用抹布反复擦,擦到那块瓷砖都快被我擦出洞来了。

擦到一半,我突然蹲下来,哭不出来。

就是胸口堵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我蹲在那儿,手上的抹布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滴在地砖上。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把抹布洗干净挂好,关了厨房的灯。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王康成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呼声一起一伏的。

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年前跟我相亲认识的。那时他在工地当个小包工头,人看着老实,说话也憨厚。我妈说他靠得住。我爸说他是个过日子的人。

结婚那天,他喝了几杯酒,红着脸跟我说,梓晴,以后我会对你好。

可现在呢。

他躺在沙发上,连个毯子都没盖。

客厅的灯也没关。

我轻手轻脚地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回了卧室。

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贴着我结婚时的喜字。那个喜字有点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我没舍得撕。

我坐在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本旧日记本。

封面都磨烂了,边角卷得厉害。

那是嫁进王家第一天开始写的。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2020年3月1日,天气晴。

今天嫁到王家了。婆婆说以后会把我当亲闺女对待。希望是真的吧。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

2020年4月12日,天气阴。

今天婆婆嫌我做饭咸了。王康成让我少放点盐。我没说话。其实菜里只放了一点点盐,根本不咸。

2020年6月3日,天气雨。

发了工资,四千八。婆婆让我把卡放她那儿,说帮我存着。我给了。晚上王康成说,你妈说得对,女人手里不能留太多钱。

2021年1月15日,天气冷。

我怀孕了。王康成挺高兴的。婆婆也笑了,说总算是有了。

2021年3月2日,天气阴。

孩子没了。三个月了。

我流产那天,王康成在工地没回来。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

回来时婆婆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怀个孩子都怀不住。

我躺在床上,肚子疼得直冒冷汗。

没人给我倒杯热水。

2021年3月10日,天气晴。

今天是我的生日。没人记得。我自己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鸡蛋。吃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有点咸。

日记写到这里,后面还有很多页。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看着那些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日记本上,把墨迹洇开了。

那天晚上,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2023年5月22日,天气晴。

今天收拾王康成的衣柜,在他一件羽绒服的内袋里,摸到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存的。

他没有跟我说过。

一页一页翻完后,我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王康成还没回房睡,客厅里传来他的打呼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我跟王康成说过好几次让他修,他嘴上答应,一直没动。

我盯着那块水渍,盯了很久很久。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我只记住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爸说的。

出嫁那天,我爸喝了点酒,红着眼睛跟我说:“闺女,嫁过去要是过得好,就好好过。要是过不好……爸养你。”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只是以前我从没想过,会有用上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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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的响,我站在流水线上,手上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旁边的工友叫丽姐,比我大几岁,干了六七年了。

她看我脸色不好,凑过来小声问:“梓晴,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厂里的人都知道我家里的事。

有一回我跟丽姐吃饭时说了几句,后来传到了婆婆耳朵里,她又骂了我一顿,说我在外面败坏她们家名声。

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在厂里说家里的事了。

中午吃饭时我去了食堂。

食堂的菜还是老三样,白菜炖粉条,土豆丝,炒豆芽。

我打了一份,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扒饭。

兜里只有五块钱了。

离发零花钱还有两个星期。

我妈上次打电话说她的腰疼得厉害,去诊所看要花两百多块,她舍不得。我说妈你别急,我下个月发了钱就给你寄。可下个月还要等好久。

我想起昨天那两百块奖金。

本来想给我妈寄一百五的,现在我手里只剩五块钱了。

连给我妈寄钱的资格都没有。

扒饭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想离婚。

以前不是没想过,但每次都是一闪而过,不敢往深了想。

可这次不一样。

这个念头就像在脑子里生了根,怎么都拔不掉。

我这三年,到底图什么呢?

图每天五点起床做早饭?图每个月领一千块零花钱还要被骂败家?图流产了没人管?图老公跟我妈似的护着他妈?

我图什么呢?

饭扒不下去了。

我把碗放下,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下午下班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走出厂门,凉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点。

回家路上路过菜市场,我又走进去转了一圈。

菜市场快收摊了,菜便宜了不少。我看到一个老奶奶在卖剩下的几把青菜,一块钱一把。我摸了摸兜里的五块钱,犹豫了一下,没买。

我空着手回了家。

推开门,客厅的灯开着,婆婆在择菜。

王康成还没回来。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换好鞋,钻进厨房。

厨房里冷锅冷灶的,灶台上还放着昨天的碗筷,没洗。

我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洗。

洗到一半,婆婆进来了。

“你妈昨天又给你打电话了?”她站在厨房门口,语气不咸不淡的。

我说:“打了。”

又要钱?

“……没有。”

“没有就好。”婆婆哼了一声,“我跟你说,你嫁到我们王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别天天惦记着娘家,娘家再好能给你什么?”

手上的碗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手都皱了。

“还有,你那点工资,别乱花。”婆婆继续说,“我替你存着,等你以后生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还是没说话。

婆婆见我不吭声,以为我听了进去,满意地走了。

她走后我放下碗,靠在灶台边上。

我看着窗外的天,黑透了。

厨房的灯泡瓦数小,黄黄的,照得整个屋子有点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泡在水里泡久了,手指头皱巴巴的,指甲缝里还有机油,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才二十八岁。

可这双手,看着跟四十八似的。

那天晚上我做完饭,一家人吃了,我又洗碗擦地收拾厨房。

干完活已经快十点了。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打开,翻到我妈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我怕我一听见我妈的声音就会哭。

我怕她担心。

躺下后王康成回了房,翻身背对着我,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呼噜声一起一伏。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我也迷迷糊糊睡了。

梦里我好像回了娘家。

我妈在厨房里做饭,我爸在院子里劈柴。

阳光很好。

我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风吹过来凉凉的。

狗在我脚边趴着,尾巴一摇一摇的。

很舒服。

我想,要是一直待在这个梦里就好了。

可天亮前我还是醒了。

闹钟还没响,窗外灰蒙蒙的。

王康成还在睡,嘴巴微微张着。

我轻手轻脚起了床。

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

只剩下两个鸡蛋和半棵白菜。

我拿出鸡蛋和白菜,开始做早饭。

粥煮上了,鸡蛋打了,白菜切好了。

这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亮堂堂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

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我想回家。

04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

王康成去工地了,说是要盯着一个项目。

公公一早出去遛弯了。

婆婆在家,小姑子王雅婷也回来了。

小姑子嫁了人,隔三差五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空着手,走的时候大包小包。

她跟她妈一个样,嘴巴不饶人,心眼又小。

我还在擦地。蹲在地上,抹布拧干,一块砖一块砖地擦。

“嫂子,你那个工资卡还在我妈那儿?”小姑子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我说:“在呢。”

“你说你,一个月四五千块钱,也不知道自己攒着。钱到我妈手里就不是你的了。”

她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全是嘲讽。

我跟她没话讲,继续擦地。

“我哥也真是的,找了你这么个……”她把瓜子壳扔在地上,“算了,不说了。”

瓜子壳掉在我刚擦干净的地板上,白色的渣子洒了一地。

我看着那些瓜子壳,沉默了几秒,又用抹布把渣子扫起来。

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在擦地,说了句:“擦干净点,你小妹今天回来吃饭。”

我说知道了。

小姑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嗑了一地的瓜子壳和花生壳。

我擦完客厅,又开始擦阳台。

路过婆婆的房间时,门半开着。

我往里看了一眼,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沓钱。

那沓钱用橡皮筋扎着,看着有两三千块。

我转过头,继续擦地。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三年来,我的工资卡一直在婆婆手上。每个月我除了那一千块零花钱,其它什么都摸不着。

可婆婆手里好像从来不缺钱。

之前王康成说,家里的钱都是他妈在管,让我们不用操心。

可我就是那个被管着的人。

我擦完地,又开始准备午饭。

小姑子想吃炖鸡,婆婆让我去买。

我兜里只有五块钱。我跟婆婆说,我手里没钱了。

婆婆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我,说:“买只鸡,再买点菜,剩下的还我。”

我接过钱,换了鞋出门。

走到菜市场,挑了只三黄鸡,花了三十五。

又买了点香菇和葱姜,花了十块。

剩下五块。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那个小服装店。

于心悦的店。

于心悦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们在厂里认识的,她干了两年就出来自己开店了,卖女装,生意还行。

她的店不大,才二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挂得整整齐齐。

她刚好在门口,看见我,喊了一声:“梓晴!”

我走过去。

“好久没见你来玩了啊,最近咋样?”她打量着我,“你怎么又瘦了?”

“哪有。”

“还说没有,眼窝都凹进去了。”她皱眉,“你婆婆又欺负你了?”

于心悦叹了口气,拉着我进店,让我坐会儿。

她给我倒了杯水。

“梓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她坐在我对面,“你还年轻,长得也不差,有手有脚的,干嘛非得在那个家里受气?”

我喝水没说话。

“这日子要是过不下去,就别过了。”她说,“离了婚又不是活不下去。”

“我要是离了婚,回娘家,我爸我妈肯定没话说,可村里人会嚼舌根。”我说。

“你管那些人干什么?”于心悦急了,“你过得好不好,只有你自己知道。村里人帮你过一天日子吗?”

我心里的那根弦被拨动了。

“可我没有钱。”我说,“我的工资卡都在婆婆手里,我这三年攒的,全在人家手上。”

于心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想过没有,你那些嫁妆呢?”

我愣了一下。

“结婚时你娘家给你陪嫁的东西,家电、家具,那都是你的。”于心悦压低声音,“那些东西,你婆婆家不能扣你的。”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对,嫁妆。那是我娘家给我的。

那台冰箱,我妈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那台洗衣机,是我自己第一年的工资买的。

还有那个梳妆台,我爸用手工一点一点刨出来的。

那些,都是我的。

“还有,你的工资。”于心悦看着我,“你每个月往你婆婆卡里打钱,有转账记录吧?有工资条吧?这些都有证据。”

我没留。

“那现在开始留。”于心悦站起来,去柜台后面翻出一个塑料袋,“以后你的工资条,一张别扔。留好。万一有一天用得上呢?”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犹豫了一会儿,接了过来。

“梓晴,我不是劝你离婚。”于心悦说,“我是劝你,别让自己太委屈。留条后路,总没错。”

我点了点头。

从于心悦店里出来时,天有点阴。

我拎着鸡往回走,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于心悦说的话。

到了家,婆婆看见我就问:“剩下的钱呢?”

我从兜里掏出那五块钱递给她。

她接过钱,数了数,收了。

然后我进厨房开始炖鸡。

鸡炖上以后,我去卧室,翻了翻柜子,找到前天那个日记本。

想了很久,我把于心悦给我的塑料袋夹在日记本里,一起塞到了柜子最深处。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复印工资条。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都留一张复印件,叠好,压在日记本里。

不是想着有一天能用上。

只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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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之后的一个多月,日子还是那么过。

我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拖地、擦桌子。

婆婆还是每天挑三拣四。王康成还是每天回家就躺沙发。

小姑子还是隔三差五回来,来了就嫌这嫌那。

我尽量不跟他们说话,能躲就躲。

可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王康成坐在床边看手机。

我擦着头发,随口问了一句:“咱们的存款有多少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存款?”

“就是这三年存的钱。”我说,“我每个月工资都打给妈了,应该有十几万吧。”

王康成的脸色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我说,“我一个月四千多,三年下来,怎么也十四五万了。这些钱都存在哪儿了?”

“钱不都在妈那儿吗,你问她去。”

我问了,她不说。

“那你问我干啥?”王康成的语气已经不耐烦了,“我又不管钱。”

我心里一阵发凉。

王康成,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一共挣了多少钱?

“谁知道你挣多少。”

“十七万。”我说,“我算了。一万七千一平均,三年,我一共挣了十七万零三百块。”

王康成愣住了。

“这些钱,都在你妈那儿。”我说,“我每个月拿一千块钱零花。三年一共三万多。也就是说,我挣了多少,给了你家里多少。”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这些钱还在不在。

王康成沉默了。

他那个表情,我就明白了。

他也不知道那些钱还在不在。

他从来没管过、没问过。

那些钱,就像我这个人一样,在这个家里,没人当回事。

那一晚我没再说什么。

我把头发擦干,躺下。

王康成在旁边翻来覆去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周。

那天婆婆不在家,我去她房间找东西时,无意间看到她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

里面有几封信、一张存折,还有一个开了口的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叠钞票,看着有几千块。

存折上的数字是……两万三。

两万三。

三年,十七万。

只剩两万三了。

剩下的那些钱呢?

我心跳得厉害,手有点抖。

我把存折放回原位,把抽屉关好,退出了房间。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我想到一件事。

去年王康成说工地资金周转不开,跟他妈借了五万块。

前年小姑子结婚,婆婆给她买了辆车,付了首付,八万。

还有平时婆婆打牌、买保健品、给公公换手机。

那些钱,都是从我工资里出的。

我像个傻子一样,一分钱没攒下,干了三年,全贴给别人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这个决定让我的手一直在抖。

但不是害怕的抖。

是某种说不出来的激动。

我打通了我爸的电话。

“爸。”

“闺女啊,咋啦?”

“爸,我想回家住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想家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

行,你啥时候回来都行。爸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眼泪流了一脸。

但这次不是委屈。

是如释重负。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自己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日常用品,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那个日记本和装着工资条复印件的塑料袋,我单独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我提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时,婆婆正坐在客厅择菜。

她看见我的箱子,愣住了。

“你这是干啥?”

“阿姨,我回趟娘家。”

平时我都叫她妈,那天我叫她阿姨。

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回去几天?”

“不回来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来了。”我看着她,“我跟王康成过了三年,这三年我是什么样的,你心里清楚。”

“你……你要离婚?”

“对。”

“你疯了!”婆婆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你一个农村出来的,离了婚谁要你?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

“别人怎么说,我管不了。”

“郑梓晴我告诉你,你今天走了,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我不会再进这个门了。”

我提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姨,你帮王康成存的那些钱,是我的。十七万,现在还剩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走在那条走了三年的巷子里,箱子轱辘轱辘地响。

有邻居探出头看我。

我没回头。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进过那个门。

06

回娘家后,我妈哭了一场。

我跟我爸说了这些年的情况,他抽了一下午的烟。

最后他说:“闺女,这条路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他说,“别人怎么说的你别管,爸养你。”

我抱着我爸哭了一场。

这辈子哭得最痛快的一次。

离婚手续没那么顺利。

王康成不同意离婚。

他跑到我娘家来,在门口大声喊:“郑梓晴,你给我出来!”

我没出去。

我爸出去跟他说:“王康成,你回去吧,我闺女不跟你过了。”

“郑梓晴,你到底想怎样?”他在外面喊,“我不就是那天说了你几句吗?你至于这样吗?”

我还是没出去。

他来了三次。

第三次时婆婆也来了。她在门口说:“郑梓晴,你要是回来好好过日子,我也不追究你那些事了。”

我妈气得发抖,出去跟她说:“你还有脸说?我闺女在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她怎么了?好吃好喝的供着,哪里亏待她了?

“好吃好喝?我闺女在我家从来没干过这么多活!她瘦了多少斤你知道吗?”

两个女人差点吵起来。

最后我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婆婆,看着王康成。

我说:“婚,我离定了。你们不同意,我就打官司。”

婆婆哼了一声:“打官司?你有钱吗?”

“钱是没有。”我说,“但我有证据。”

你有什么证据?

“这三年我每一笔工资的复印件,我都有。”

婆婆的脸色变了。

还有你在银行存的那些钱,我查过账了。”我说,“三万块。三年,十七万,只剩三万。剩下的钱去哪儿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说,“钱我不要了。我只要离婚。我只要我的嫁妆。”

“嫁妆?”

“对。”我说,“我结婚时,我娘家陪嫁的冰箱、洗衣机、梳妆台,还有那些床上用品。我全都要搬走。”

“你做梦!”

“行,那就法庭上见。”

我说完转身回了屋。

身后传来婆婆骂骂咧咧的声音。

可她的声音已经没那么有底气了。

又过了一周,我请了律师。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赵,挺利索一个人。

她看完我的材料后,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三年你辛苦了。

就那么一句话,我差点又哭了。

赵律师说,离婚官司不难打,只要王康成那边拖不下去,最多两个月就能判。

事实上没有拖两个月。

王康成那边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松口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婆婆让他同意的。

原因很简单:怕我上法庭,把那些钱的事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