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那天晚上,我灌好热水袋钻进被窝,手机突然亮了。
是女儿发来的一条链接,标题写着:“体寒的人注意了!这五种症状可能是大病前兆。”
我点开一看,手凉脚凉、怕冷畏风、乏力困倦……每一条都像在说我。
吓得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着眼强迫自己睡。
可脑子里全是那些吓人的字眼,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趁母亲出门买菜,我偷偷翻了她柜子里那本泛黄的旧书。
书页里夹着一张旧病历,上面写着母亲的名字。日期是1980年,诊断那一栏写着:右下肢重度冻伤后遗症。
病历旁边还有一张褪色的便签,是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是我害了玉丽。”
我攥着那张便签,手指抖得厉害。
我妈,到底瞒了我什么?
01
我叫赵玉丽,四十八岁,在一所小学当老师。
要说我这人有什么特点,就一个字:冷。
不是心冷,是身上冷。一年四季,手脚就像两块冰坨子。夏天穿长袖,别人觉得我有病;冬天裹成球,别人觉得我夸张。
每年秋天一到,我就开始发愁。
办公室的空调一开,别人舒服得打瞌睡,我缩在座位上直哆嗦。
王姐坐我隔壁,总爱拿我开玩笑:“赵老师,你这是提前入冬啊。”我笑笑不说话,心里却挺不是滋味。
有一回学校聚餐,大家围着火锅吃得热火朝天。
就我一个人,抱着碗热汤,半天都暖不过来。
王姐又说了:“你呀,就是冰窖里长大的女人。”同事们哄堂大笑,我也跟着笑,可那笑里带着点酸。
回到家,我把包一扔,直接瘫在沙发上。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冷。
她不慌不忙地端出一盆热水,里面泡着艾草,热气腾腾的。
她蹲下来,把我的脚按进水里,嘴里念叨着:“泡一泡就好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体寒的人命长,别老去医院折腾。”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子了。
小时候真信,觉得我妈说的准没错。
可这几年,亲眼看到母亲膝盖上贴的膏药、晚上盖的两层被子、早上起来揉腿的样子,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她明明自己也怕冷,为什么非要嘴硬?
可我不敢问。她是我妈,从小拉扯我长大,感情深得很。我怕一问,把她惹不高兴了,也怕一问,把自己心里那个“体寒长寿”的念想给问没了。
人就是这样,越是在意的东西,越不敢碰。
那段时间,我总睡不着。
晚上躺床上,手凉得像冰棍,脚也不敢伸直,怕冻着旁边打呼噜的丈夫孙海峰。
他倒好,翻身嘟囔一句“你又凉了”,然后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
我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得很。
白天上网查体寒的资料,晚上就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查。越查越怕,越怕越查,像掉进一个坑里,爬不出来。
母亲照常来我家,给我带艾草、老姜、花椒,教我煮水泡脚。她眼睛不大好,戴老花镜,手有点抖,但那些药材包得整整齐齐,绑着红绳。
她把药包塞到我手上,说:“泡了就不冷了。”
我说:“妈,你那些偏方到底管用不管用?”
她一愣,然后板起脸:“袁老中医当年亲口说的,体寒的人活得长,你还不信?”
袁老中医?我头一回听她提这个人。
我问她是谁,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是插队时的老乡。然后赶紧岔开话题,说锅里煮着粥,别糊了。
看着她躲闪的眼神,我心里突然一沉。
02
周末回娘家,我帮着收拾屋子。母亲腿脚不太利索,弯腰擦桌子的时候,我看见她膝关节那儿鼓着一个包,青紫色的。
我忍不住问:“妈,你那腿到底怎么回事?”
她头也不抬:“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没啥大事。”
“什么病根?”
“冻的。”
“怎么冻的?”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摆摆手:“陈年旧事了,提它干啥。”
我不甘心,又问:“那个袁老中医,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体寒长寿?”
母亲直起腰,看着窗外,半天才说:“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懂中医,说的有道理。”
“那他现在在哪?”
“早不在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端着盆去厨房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总觉得她在瞒我什么。
可她说得越含糊,我心里越毛。
那种感觉就像你站一扇半开的门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又怕推开门看到的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晚上回到家,丈夫孙海峰在客厅看电视。他是个公务员,做事一板一眼的,最烦我想东想西。
我把母亲今天的话跟他说了。他听完皱着眉:“你妈神神叨叨的,你也跟着信?体寒的人长寿?这有什么科学依据?”
“可我妈身体确实不错啊,七十三了还能自己煮饭。”
“那是她底子好,跟体寒有什么关系?你要是真担心,去医院查查不就完了?”
他说得轻巧。可我就是不敢去。怕查出什么问题,也怕查不出来问题,那母亲那些年的理论又算什么?
正纠结着,门铃响了。
是婆婆张丽香,退休护士,六十八了,精神头比我还足。她隔三差五来我家转转,生怕我照顾不好她儿子。
一进门,她就看见架子上那包艾草叶,拿起来翻了两下,脸就拉下来了:“这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玉丽,我不是告诉过你,体寒得看医生,别乱搞偏方!”
我说是母亲拿来的。
她哼了一声:“你妈啊,就知道瞎折腾。我跟她说过多少回,体寒的人容易气血不足,时间长了搞不好要出大问题。她不听,还跟我杠。”
婆婆和母亲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一个信科学,一个信老话。两人见面就掐,谁也不让谁。
婆婆走了以后,我心里更堵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鼓起勇气,挂了一个内分泌科的号。
挂完号,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心里想,如果检查结果真有问题,我该跟母亲怎么说?
03
星期三下午,我和学校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市医院。
内分泌科人不少,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带着她女儿,母女俩有说有笑的。
我心里有点羡慕。
叫到我的号,我进去,医生问了几个问题,开了化验单。
抽完血,护士说结果要两天后才能拿。
两天,四十八个小时。
那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上课时老走神,课间也没心思跟同事聊天。
晚上回家,母亲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了,我含含糊糊应付过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矛盾的不是检查本身,而是检查结果出来后,该怎么面对母亲。
如果检查结果证明体寒确实和长寿有关,那母亲的话就是对的,我和婆婆就是瞎操心;如果检查结果证明体寒是病,那母亲这二十多年就是一直在骗我。
无论哪个结果,都不好受。
两天后,我去医院拿了报告。医生看了半天,说:“甲状腺激素偏低,但不算严重,先观察着,定期复查。”
我松了口气,又不敢松太彻底。
回去的路上,我反复看着报告单上那些数字和箭头,越看越困惑。偏低是什么意思?会变成甲减吗?体寒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开始查。这一查,彻底把自己查慌了。
网上说得五花八门,什么“元气不足”
“脾肾阳虚”
“气血两亏”,每一个词看着都挺吓人。有人说体寒是体质,有人说体寒是病根,还有人说体寒的人容易得癌症。
我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关了手机。
可那些字眼已经刻在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女儿吴雨涵那天晚上打电话来,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说了体检的事。
她一听就急了:“妈,你早该去检查了。姥姥那套理论根本不靠谱,我学医的还能骗你?”
“可她身体确实不错……”
“那是她个人体质,不能代表所有体寒的人。妈,你听我的,找个好大夫看看。”
我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更乱了。
一边是母亲坚持了二十多年的老话,一边是女儿学医的科学理论,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该信谁。
晚上,母亲又给我送来一包花椒,说要我煮水泡脚。我接过来,看着她转身要走,突然叫住她。
“妈,我去医院查了。”
她转过身,愣了两秒:“查什么?”
“体寒。”
“医生怎么说?”
“说甲状腺激素偏低,让观察。”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别听网上那些话,你身体好得很。”
“可你不是医生,你说了能算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母亲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捏了一把。
04
婆婆知道我去医院查了体寒,比我还上心。
她专门从书店买了一本养生书,里面讲体寒是怎么回事,要怎么看、怎么调理,写得清清楚楚。她翻到那几页,用红笔勾了重点,让我好好看。
“你看,书上说了,体寒可能跟血液循环不畅有关系,得去做系统检查。你妈那些偏方,治标不治本。”
我点着头,心里却不舒服。婆婆是好意,可她一口一个“你妈”
“你妈”,让我觉得她在说母亲不是。
母亲第二天来我家,看见桌上那本养生书,拿起来翻了两页,脸就沉下来了。
“你婆婆拿来的?”
我点头。
她把书往桌上一扔:“她一个退休护士,真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当年你姥爷在东北零下四十度救人,回来冻伤了,现在九十多了还在地里干活,身体比我好!”
“姥爷也冻伤过?”
我愣住了。她以前从没说过这事。
“你姥爷的事还用我说?那老家伙命硬着呢,零下四十度,掉冰窟窿里,硬是被人捞上来,后来活得比谁都长。”
“那救他的人呢?”
母亲顿了顿,眼睛看向窗外:“救他的人,也活得很长。”
我从没听她这么详细说过家里的事。姥爷我小时候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干瘦的老头,话不多,爱喝酒。后来他去南方跟着舅舅住,就再没见过。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转过身,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你别瞎想。”
可那笑容,怎么看都不自然。
我感觉有一层纱,隔在我和母亲之间。我知道那后面有东西,可她不让我看,我也不敢硬掀开。
直到有一天,婆婆和母亲在我家正面对上了。
婆婆来送给我炖的鸡汤,母亲正好也在。
两个人一见面,眼神就撞上了。
婆婆先开口:“亲家母,你那偏方收一收吧,玉丽也是受过教育的人,得相信科学。”
母亲脸一沉:“我那不是偏方,是老方子。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东西,到你那就成了瞎折腾?”
“老方子要是管用,医院都不用开了。”
“医院?玉丽去了医院,检查了,结果呢?没问题嘛!什么甲状腺,那不是好好的?”
“哪有好好的?不是偏低吗?”
“偏低就不是病!”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退让。最后婆婆气得放下鸡汤就走,母亲坐在沙发上,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丈夫孙海峰在一旁叹气:“你就不能让她们消停点?”
我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着小雨,母亲要走的时候,我在门口拉住她。
“妈,那本书是婆婆的好意,你别生气。”
她回头看我一眼,眼圈有点红:“玉丽,你是不是也觉得你妈是在害你?”
我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没说出来。
她摆了摆手:“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爱信谁信谁吧。”
说完,她撑起伞,走进雨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得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喝水。路过杂物间的时候,突然想起母亲之前藏东西的那个柜子。
我心一横,打开了柜门。
里面塞着旧被子、旧衣服,还有一只破皮箱。皮箱上了锁,但锁不太好使,我使劲一拽,就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
我打开铁盒,里头有几张旧照片,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本病历,纸张泛黄,边都卷了。
病历封面写着母亲的名字:萧玉莲。
我翻开病历,里面密密麻麻写了些什么,看不太清。翻到后面,有一页用钢笔写了几行字,日期是1980年3月。
诊断栏里写着:右下肢重度冻伤后遗症。
病历底下,夹着一张便签纸。
我拿起便签纸,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是我害了玉丽。”
那四个字像一记闷棍,打在我心上。
05
我拿着便签纸,手抖得像筛糠。
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是我害了玉丽”?玉丽就是我,就是她女儿。她害了我什么?她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把病历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很多字迹模糊了,但能看出是八十年代某家医院的病历。
上面记录的是冻伤治疗和康复情况。
有几页写着“经治疗后症状缓解”
“建议定期复查”之类的字眼。
最后一页,是1982年的复查记录。上面写着“病灶无明显好转”
“建议转院至哈尔滨继续治疗”。
转院至哈尔滨?
我想到母亲之前说的话。她说当年单位有指标,让她去哈尔滨看病。
后来呢?去了没有?
我把病历本翻了一遍,没有后续记录了。也就是说,母亲没有去。
为什么不去?
我去翻那些照片。
老照片已经泛黄,上面的人都穿着厚棉袄,背景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有几个人站在一起,母亲是其中一个,很年轻,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挺开心。
还有一张照片,只拍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军大衣,模样挺俊。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写着:“1978年冬,与老王合拍。”
老王?那个被母亲救起来的王大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把母亲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那些她含糊带过的事,她躲闪的眼神,她突然沉默的时刻,全都拼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母亲家。
她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有点意外。我没说话,直接把病历和便签纸放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脸色唰地变了。
“这……这你从哪翻出来的?”
“你柜子里。”我声音有点抖,“妈,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是我害了玉丽’?你当年是怎么冻伤的?为什么不去哈尔滨治病?”
她低着头,手微微发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妈,你别瞒我了。我都三十八岁了,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玉丽,妈不是有心骗你……”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沟壑纵横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你就说实话。”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那是1978年冬天,她还在东北插队。
那年冬天特别冷,零下三十多度。
有一天,当地一个姓王的汉子掉进了冰窟窿里,母亲和几个知青赶过去救人。
那冰窟窿比自己人还深,母亲二话不说,跳了进去。
水冷得像刀割一样,她咬着牙把王大哥捞上来。等自己爬上来时,浑身都冻僵了。
回来之后,腿就疼得厉害。但那时医疗条件差,她也年轻,没当回事。每天扛着锄头下地,觉得自己能扛过去。
后来腿就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疼,走路一瘸一拐的。
1980年,她生了我。怀孕期间,腿疼得更厉害了。去医院检查,说是冻伤后遗症,说如果早点治疗不会这么严重。
单位听了,给她安排了去哈尔滨治疗的指标。
可她没去。
“为什么不去?”我问。
她低下头,声音比蚊子还小:“因为……因为那时候,我正跟你爸筹备婚礼。你爸家里日子定好了,亲戚都通知了。我怕去做手术耽误事,怕你爸嫌弃我……”
我愣在那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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