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打开,我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他抬头,目光对上我。我脚下一软,扶住门框。
“梦璇,好久不见。”他站起来,声音很稳。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闺蜜在后面推我:“愣着干嘛,进去坐啊。”
我没动。他怎么在这儿?二十年前,我当着全班人的面说过:“郑翔,咱俩不合适。”
如今他西装革履地站在眼前,笑得像头温顺的狼。
“后悔当年拒绝我了?”他问。
我的脸刷地烧起来。
01
那天下午,我正在花店里修剪黄玫瑰。
闺蜜郑婉婷打来电话,声音兴奋得跟抹了蜜似的:“梦璇,晚上有空没?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谁啊?”我随口问。
“一个院长,大医院的一把手。我跟你说,人特别好,长得也不赖。”
“院长?多大年纪了?”我皱了皱眉。
“放心,跟你差不多。绝对靠谱。”
我放下剪刀:“姓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七点,金悦来二楼202。别迟到啊。”
她说完就挂了。我盯着手机,心想这人怎么跟卖关子似的。
我妈韩玉香在隔壁屋里喊我:“谁的电话?”
“婉婷的,说给我介绍对象。”
“那敢情好啊。”她颠着小碎步出来,“多大年纪的?干啥的?”
“说是院长。”
我妈眼睛亮了:“院长好啊,有地位有保障。你可得好好收拾收拾,别让人家瞧不上。”
我没搭腔。离过一次婚,我早看开了。条件好的人家看不上我,条件一般的我也看不上。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晚上六点半,我换上柜子里最贵那条黑色长裙,涂了淡淡的口红。对着镜子看了看,眼角有细纹了,头发也白了几根。比不了二十年前了。
金悦来不算太高档,但在这小县城也算拿得出手。我推门进去,迎宾小姐带我到二楼。
走廊尽头,202包厢。我深吸一口气,推门。
屋里坐着一个男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郑翔。
我脑子里嗡一声响,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他比从前高了,也黑了点儿,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样,温温和和的看着你。
“梦璇,好久不见。”他站起来,语气很平静,像在跟一个普通老同学打招呼。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怎么?不认识了?”他绕过桌子,拉开我面前那把椅子,“进来坐吧。”
我机械地走进去,坐下。腿在打颤。
“婉婷怎么没跟你说?”他坐回对面,给我倒了杯茶,“我是她表哥。”
“表……表哥?”我结结巴巴。
“嗯。她没告诉你?”
我摇摇头。心里把郑婉婷骂了八百遍。
他很自然地笑了笑:“那她可真够坑你的。不过既然来了,咱俩就好好吃顿饭吧。老同学见面,别紧张。”
我端起茶杯,手都在抖。
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我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到这个人。
02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郑翔点了好几个我从前爱吃的菜。
“你记性倒好。”我干巴巴地说。
“有些事忘不了。”他夹了块牛肉放到我跟前的小碟子里,“尝尝,这家的招牌。”
我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你现在……过得挺好的?”我问。
“还行。科班出身,回来在县医院干了十几年,去年刚提副院长。”
“那挺厉害。”
“你呢?婉婷说你在开花店?”
“嗯,小本生意,够吃够喝。”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阵。我盯着面前那盘鱼香肉丝,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那会儿我们都在县城一中读高三。
郑翔是转学到我们班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永远是一双旧解放鞋。
他爸早不在了,他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他成绩好,永远年级前三。我成绩差,坐在他后面两排。
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一起。他给我讲题,借我抄作业。后来还给我写过情书,字很工整,写在一张皱巴巴的作文纸上。
我那时候虚荣心强。班里长得好看的男同学追我,我不理。偏偏跟他这个穷酸小子好上了。
但我不敢让我妈知道。
有一天放学,我妈来接我,看见我跟他在路边说话。她啥也没说,回去就审了我一晚上。
“那人干啥的?家里啥条件?”
“他学习挺好的……”
“成绩好能当饭吃?我跟你说,他爸没了,他妈一个人拉扯仨,你嫁过去还不得填窟窿?”
我不敢顶嘴。
后来我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他家住址,找上门去了。那之后,郑翔再也不跟我说话了。
毕业那天,他蹲在教室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白水面。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梦璇,”他说,“等毕业了我去你家里提亲。”
我没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说:“郑翔,咱俩不合适。”
他愣了半天,“啪”一声,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转身跑了。
后来他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走了。我留在县城,相亲,结婚,离婚。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想什么呢?”郑翔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没……没什么。”我回过神来,发现桌上的菜我没怎么动。
“我看你都没怎么吃。是不合胃口,还是见到我心里头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赶紧夹了两筷子,“挺好吃的。”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吃到最后,他叫服务员结账。我连忙说:“我来我来,毕竟是你请我吃饭的。”
他按住我的手:“别争了。这顿我请,下顿你来。”
我愣了一下。
他说“下顿”。还有下顿吗?
03
吃完出来,他开车送我。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挺低调的。
一路上他问了几句花店的生意,又说他妈最近身体不太好,住在他医院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到了我家楼下,他停下车。
“到了。”
“谢谢您。”我解安全带。
“梦璇。”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天见你,我很高兴。”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也是。”
“那就好。早点休息。”
我下了车,看着他开车走了,才慢慢上楼。
一开门,我妈韩玉香就凑过来:“咋样咋样?那院长人怎么样?”
我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倒:“妈,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谁?”
“郑翔。”
我妈的脸僵住了。“哪个郑翔?”
“还能有哪个?我那个同学。”
她愣了半天,声音都变了:“你说……那个穷小子?”
“昂。现在人家是县医院副院长了。”
我妈一屁股坐在旁边沙发上,嘴唇哆嗦着:“他……他咋成院长了呢?他不是考上省城的大学了吗?”
“妈,”我坐起来看着她,“当年你是不是找过他?”
她眼神闪躲:“你……你咋知道的?”
“我今天见到他了,他说的。他说是你让他别缠着我。”
我妈低下头,半天不说话。
“你当年嫌人家穷,现在人家出息了。”我说。
“我那是为你好!”她急了,“谁知道那小子能有今天?早知道……”
“早知道啥?早知道就把我许给他?”
她不说话了。
我起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二十年前那个蹲在台阶上吃面的少年,和今天穿白衬衫请我吃饭的男人,两张脸在脑子里来回换。
我掏出手机,翻到郑婉婷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你表哥是郑翔,你怎么不早说?”
她回了条语音:“早说就没意思啦!怎么样,后悔当初没抓住吧?”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周末,你们再约一下呗。”
把手机扔到一边,我闭上眼睛。
后悔吗?说不后悔是假的。但人家现在什么条件,我什么条件?人家会不会只是玩玩?
脑子乱成一锅粥。
04
第二天早上,花店有人送花来,我签收的时候看见一个白色信封夹在花里。
信封上写着:赵梦璇收。
打开一看,里面一张便利贴,上面一行字:“周末有空吗?请你喝咖啡。——郑翔。”
字跟当年一样工整。
我捧着那张纸条,心跳得很快。
磨蹭了半天,我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是我,赵梦璇。那个……你的纸条我收到了。”
“嗯。怎么样,赏不赏脸?”
“周末……周末下午,行吗?”
“行。两点,颐和园旁边那家‘风车咖啡’。”
“好。”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周末下午两点,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他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书。
“来了。”他合上书,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你来了多久了?”
“刚到一会儿。给你点了杯拿铁。”
我坐下来。窗外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看起来比那天吃饭时放松了很多。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说着说着,他从旁边椅子上拿出一个纸口袋。
“给你带了点东西。”
“什么?”
“老家的大核桃。我记得你以前爱吃。”
那个纸口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我打开一看,满满一袋青皮核桃,个个饱满。
我鼻子一酸。
那会儿上高中时,他老家院里有棵核桃树。每到秋天,他总会偷偷拿几个到学校给我。
“你还记得啊。”我声音有点哑。
“嗯。”他看着窗外,“有些事想忘也忘不掉。”
我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核桃,心里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郑翔,”我终于鼓起勇气,“有件事我得跟你道歉。”
他转过来看着我:“什么事?”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的铁皮月饼盒,递给他。
他接过去,打开。
里面有张皱巴巴的作文纸,边缘都磨破了,上面是他的字迹。
“这是……”
“你写给我的情书。我当年撕了,后来又捡起来粘上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会儿是我太不懂事了。我妈去你家找你,我第二天就知道了。但我怕她,不敢承认。毕业那天说的那些话……是我说的,但不是我真正的意思。”
他把盒子盖上了,轻轻放在桌上。
“梦璇,”他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当年你站在台阶上说那句‘不合适’,我难受了将近两年。”
“对不起……”
“那两年我发疯一样地读书,考医大。当时就一个念头:我得让人看得起。”
“你现在很了不起。”我说。
“但那会儿不是因为恨你。”他看着我,“是因为我自己不甘心。”
05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
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后来呢?”我问,“大学里谈过吗?”
“谈过一个,后来分了。也有过一段婚姻。”
“离了。前妻叫林雨薇,也是我们医院的,心内科副主任。性格太要强,处不来。”
“哦。”
“你呢?我听说你也离了。”
“嗯,五年前了。前头那个,怎么说呢,也不是坏人,就是……没缘分。”
“一个人带孩儿?”
“没孩子。没怀上。”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看来咱俩的经历都差不多。”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梦璇,我今天约你出来,不只是为了叙旧。”
“那还为了什么?”
“我想问清楚一件事。”
“你问。”
“现在你后悔,是真心的,还是因为我现在条件好了?”
这个问题像把刀,直直戳进我心里。
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说实话,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
“然后呢?”
“我不能说一点因为条件好都没有,那太假了。但是……”我抬起头看着他,“真不是因为现在你当了院长。是因为我发现,我当年错过了一个好人。”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在闪。
“我需要点时间。”他说。
“什么意思?”
“我可以原谅当年的你,但我需要确认,现在的你,是真的愿意跟我一起走下去。不是一时冲动。”
我点点头。
“行,我等你。”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从天亮聊到天黑。
送我回家的时候,他下车帮我开车门:“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
“不是说下顿我来吗?”
“改天吧。今天这顿算我欠你的。”
我笑着下了车。
回到家,我妈又凑上来试探:“咋样?你们谈得咋样了?”
“妈,你以后别问了。我跟他成不成,看我俩的缘分。”
她撇撇嘴,没再说话。
躺在床上,我翻出手机里郑翔的微信头像,是他的背影照,在海边。我盯了很久。
心里喊了一声:赵梦璇,你可得争点气。
06
接下来半个月,我们隔三差五见个面。
有时他下班早,开到我花店里坐坐。我给他泡茶,他帮我修修漏水的管子。
他来了,我就把花店里最好看的那些花摆出来。也不知道为啥,就想让他看着顺眼。
有时我给他送饭。煮点粥,炒两个小菜,装进保温盒带到他办公室。
他那些同事见我来了,都笑眯眯的:“郑院长,女朋友来了?”
他笑笑,不否认。
我心里头甜丝丝的,又有点不踏实。
有一天我去送饭,在走廊里碰到两个年轻护士。
她们在拐角那儿嘀咕,没看见我。
“看见没?那个女的,卖花的,离了婚的。”
“哎呀,长得也不咋样。郑院长怎么看上她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看他可怜吧。”
“我看啊,不过是玩玩而已。”
我手里的保温盒差点没拿稳。
愣了几秒,我装作没听见,走到办公室门口。
推门进去,郑翔正在看片子。见我来了,笑了:“来了?今天带了啥?”
“皮蛋瘦肉粥。”
我放下饭盒,坐在沙发上。心里的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怎么了?”他问,“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没追问,给我倒了杯水。
吃完饭,我收拾饭盒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他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郑翔,你身边那么多年轻的,漂亮的,有学历有工作的。为什么要找我这个离婚的老女人?”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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