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第一次上门那天,我站在玄关接过那个矿泉水瓶。

瓶身灰扑扑的,瓶口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酒渍。

我随手往鞋柜上一搁,连正眼都没给。

半年后,胡总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指着桌上那个空瓶子问我,这酒哪儿来的。

我说是你女婿送的。

他笑了,笑得我心里发毛。

“赵永刚,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一套房子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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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客厅收拾了一遍。

老婆说女婿要来,让我态度好点。

我没吭声。

说实话,我心里不痛快。

女儿赵水桃谈了个对象,说是搞食品研发的。

我问在哪家公司,她支支吾吾说了个小厂名。

我没听过。

打听了一圈,也没人听过。

那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老婆去开门,我坐在沙发上喝茶。

门口传来客客气气的声音:“阿姨好,打扰了。”

接着是塑料袋窸窣的声响。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站在玄关。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脚上一双旧皮鞋。

手里拎着个红色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的是什么,隐约能看出是个瓶子。

他换好拖鞋,走到我跟前,把袋子递过来。

“叔叔,这是我爸自己酿的酒,您尝尝。”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

矿泉水瓶。

2.5升的那种,超市卖两块钱一个的。

瓶身贴着个白色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药香酒,2022年冬。”

我愣了两秒。

说实话,心里不是滋味。

我想过女婿条件一般,但没想到寒酸成这样。

第一次上门,好歹提条烟拎瓶酒,像个样子。

拿个矿泉水瓶算怎么回事。

但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好,放那儿吧。”

转身把袋子搁在鞋柜上。

老婆赶紧招呼他坐下,端水果倒茶。

我坐回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知道他叫宋修洁,老家是县城的。

他爸前年去世了,他妈改嫁到了外地。

现在一个人在这边租房住。

我问他在哪个厂上班。

他说了个名字,我压根没听过。

“做什么食品的?”

“主要是做调味品,也做饮料研发。”

“工资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还行。”

老婆瞪了我一眼,但我没住嘴。

还行是多少?三四千?

“差不多。”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不再问了。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老婆做了六个菜,宋修洁每道菜都夸好吃。

可我看着他那身旧衬衫,那副拘谨的样子。

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

吃完饭他帮忙收拾碗筷,我拦都没拦。

老婆去厨房洗碗,他在旁边打下手。

两人有说有笑的,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我在客厅看电视,耳朵却竖着听。

听到老婆问他们家彩礼的事。

他说有什么条件尽管提,他会尽力满足。

态度倒是诚恳。

但穷就是穷,再诚恳也变不成钱。

下午三点他走了。

老婆送他到门口,回来说我不该那样。

“哪样?”

拉着个脸,跟人家欠你钱似的。

谁拉脸了,我本来就长这样。

“你那个态度,我都替水桃难过。”

我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以后再说。”

走到玄关,看见鞋柜上那个塑料袋。

拧开矿泉水瓶,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一股药味,说不上来是什么。

有点像中药,又有点像什么果子。

反正不好闻。

我把盖子拧回去,塞到阳台的角落里。

心想这东西,怕是没人会喝。

02

宋修洁后来又来了两回。

每回都带那矿泉水瓶的酒。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能不能换个瓶子。

他愣了一下,说这是我爸的规矩。

他说,好酒不靠包装,喝的是心。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呵呵了一声。

心想你爸要是会包装,也不至于穷了一辈子。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毕竟是长辈,得留点面子。

那天下班,我和同事老刘去喝酒。

喝到一半说起我闺女的对象。

老刘问我满意不满意。

我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穷。

老刘说年轻人穷不怕,怕的是没志气。

我说有志气有什么用?

现在这个社会,没钱就是不行。

那天喝到晚上十点才回家。

老婆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随手点了根烟。

想起老刘那句话,越想越不是滋味。

心里琢磨着,得给闺女介绍个条件好的。

但转念一想,闺女自己喜欢,我管多了也没用。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公司王主任打来的。

说明天公司聚餐,胡总要来。

让我也去作陪。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沉。

胡总是公司的副总,管着销售和采购。

平时高高在上,我这种小中层根本够不着。

明天聚餐,怕是又要喝酒。

果然,第二天到了地方才知道。

胡总最近迷上了收藏酒。

桌上摆了一排白酒,从茅台到五粮液。

各个年份的,少说也值上万块钱。

我坐在角落,一句话插不上。

看着胡总和几个主管推杯换盏。

脸上带着笑,心里不是滋味。

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

从办事员干到副主任,从副主任干到主任。

一步一个脚印,整整十五年。

可还是个小中层。

胡总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次聚餐,我没喝多少。

有一个原因是,我根本拿不出像样的酒。

同事们都带了好酒,茅台五粮液随便拿。

我看了看自己的包,空的。

正发愁,突然想起家里的酒。

那瓶女婿送的矿泉水瓶。

我犹豫了一会儿。

干脆拿去吧,反正也没人喝。

放了几个月了,都快忘了。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家。

从阳台角落里把那个矿泉水瓶翻出来。

瓶子上的灰擦干净,看看还好。

拧开闻了闻,还是那股药味。

我又拧紧了,装进袋子里。

老婆看见了,问我去哪儿。

我说拿去喝。

老婆瞪大了眼睛:“你带这个去?”

“怎么了?”

“这东西……不是你自己都嫌弃吗?”

“没人知道就行了,反正也没人喝。”

我没理她,拎着袋子走了。

到了公司,我找了一个干净的纸袋把瓶子装好。

聚餐那天,我提着袋子去了。

到了包间,大家都坐好了。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把纸袋放在脚边,没敢拿桌上。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胡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永刚,你也带酒了?”

我愣了愣,点头说是。

“拿上来我看看。”

我只好弯腰把纸袋提起来。

拿到桌上,胡总打开一看。

愣了一下。

“矿泉水瓶?”

我赶紧解释:“是我女婿自己酿的药酒。”

胡总拿起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

我以为他会嫌弃。

没想到他眼睛一亮。

“嗯?有点意思。”

他把酒倒了一小杯,先闻了闻。

然后小口抿了一口。

咂了咂嘴。

“再来一杯。”

他又倒了一杯,这回喝得仔细。

喝完他看着我。

这酒是你女婿酿的?

“是他爸留下的配方。”

“他爸是酿酒师?”

“算是吧。”

胡总点点头,没说别的。

把那瓶酒放在自己面前,让服务员加了两个菜。

那天酒桌上,胡总喝了好几杯那酒。

同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名堂。

我坐在角落,心里七上八下。

这瓶矿泉水瓶里的酒,到底有什么好?

可胡总喜欢,我总不能说不好。

只能陪着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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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半个月后,公司突然调整了干部。

我接到了调令,去销售部当副主管。

听到这个消息,我愣了。

“销售部副主管?我?”

人事部的小张说没错,胡总亲自点的名。

我琢磨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十五年都没动过位置,怎么突然就提拔了。

老婆听说了,挺高兴。

“这下好了,终于熬出头了。”

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你好女婿送的那瓶酒吗?”

我摆摆手说不可能。

那瓶酒能值几个钱。

可老婆说得也有道理。

怎么偏偏是胡总点名提拔的?

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想明白。

到了新岗位,我一头扎进业务里。

销售部的活儿,和之前的办公室工作完全不同。

天天跑客户,喝酒应酬,加班加点。

但我不怕苦,就怕没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我得抓住。

一个月后,我顺利转正。

半年的试用期,提前转正了。

同事们都说我好运气。

我嘴上谦虚,心里乐开了花。

可乐着乐着,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有一回,我在洗手间碰见老刘。

老刘问我知不知道胡总的爱好。

“爱好?不就是喝酒吗?”

“喝酒不假,但那是他的工作。”

老刘压低声音。

“他最近到处找人打听药酒配方。”

“好像要和人合伙做生意。”

你那个女婿,他没去找他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胡总要找我女婿?

可宋修洁那个小厂,胡总看得上吗?

我摇摇头,没想明白。

晚上回家,跟老婆说起这事。

老婆说你别瞎琢磨。

“你女婿的东西让胡总喜欢了,是好事。”

“好事?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怎么不对劲?你不是升职了吗?”

“就是因为升职了,才觉得不对劲。”

老婆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就是想太多了。”

“你女婿又不欠你的,你怕什么?”

我没说话,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那段时间,我都不敢回家。

怕看见女儿,怕她问我怎么升职的。

更怕问她宋修洁最近有没有找我。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天下班刚到家,女儿打来电话。

说她这几天不回来吃饭了。

我说怎么不回来。

“修洁他妈病了,他在医院守着。”

“他妈?”

他改嫁的那个妈,得了癌症。

“哦,那……你也去陪着?”

“嗯,我得给他做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老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个女婿。

我一直嫌弃他穷,嫌弃他没出息。

可他妈病了,他没跟我说。

女儿在电话里也没说需要钱。

他们什么都不说,我也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一瓶啤酒。

心里不是滋味。

04

日子一天天过。

半年弹指一挥间。

我的岗位又从副主管变成了主管。

接着是总经理助理。

连升三级。

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看都不看我,现在是点头哈腰。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待遇。

也开始飘了。

那天下班,老婆说要叫闺女回家吃饭。

我同意了。

闺女来了,宋修洁也来了。

他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

我问起他妈的病情。

他说稳定了,还在化疗。

我说那就好。

饭桌上,气氛有点冷。

老婆不停给宋修洁夹菜。

我埋头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闺女突然问我。

爸,你那瓶酒,后来喝了没?

我愣住了。

“什么酒?”

“修洁送你的那瓶。”

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喝了。”

“好喝吗?”

“还行。”

宋修洁抬眼看了我一下。

没说话。

闺女又说:“那酒是我公公留下的最后一批。”

“他生前酿了一辈子酒,就留下那几瓶。”

“修洁送给你,是想让你尝尝他爸的手艺。”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婆接过话茬:“是挺好的酒,你爸都说好。”

闺女笑了笑:“那就好。”

可我看到宋修洁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他看我的目光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那顿饭吃完,我送他们出门。

在门口,宋修洁站住脚。

“爸,那酒你还有吗?”

“还有一口。”

“我能拿回去吗?”

“拿回去?你送我了,还要拿回去?”

“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看看还有没有。”

他那句话让我心里不踏实了。

难道那酒真有什么讲究?

我没敢多问,只说行,改天找出来。

他们也走了。

我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那个矿泉水瓶。

找了半天,找不着。

才想起来,那酒早让我拿去送胡总了。

最后一口都没剩。

我瘫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来。

老婆从厨房出来,问我找到了没。

我说没了。

“没了?哪儿去了?”

“送人了。”

送谁了?

“公司胡总。”

老婆愣住了。

“你……你把女婿送你的东西,送给领导了?”

我没话可说。

那晚我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

那酒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宋修洁听说没了,那眼神那么奇怪?

难道那酒里有什么秘密?

还是说,那酒在胡总手里起了什么作用?

可我不敢去想后面的答案。

又过了几天,胡总叫我去他办公室。

他坐在大班椅上,指着我之前送他的那个矿泉水瓶。

“永刚,你坐。”

我坐下,心里七上八下。

“你上次送我那酒,还记得吧?”

“记得。”

“你那女婿,是干什么的?”

做食品研发的。

“他家呢?”

“他爸以前是酿酒师,过世了。”

胡总点点头,把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上面是一份报告,写着一串检测数据。

还有几个大字:药香型白酒配方,建议收购。

胡总笑眯眯地看着我。

“永刚,你知道这酒的价值吗?”

我摇摇头。

他竖起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