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医院急诊室门口。
何万福蹲在铁椅子边,看着护士推着傅德林进去抢救。
他赶来时,傅德林倒在出租屋地上,身边散落着没拆封的保健品瓶子,有一个已经开了,里面的药粉洒了一地。
护士喊他签字,家属栏写着“叶雨薇——关系:雇佣保姆”。
何万福把笔摔在地上,骂了一句脏话。
话音没落,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薛红梅拎着包往里走,身后跟着傅高格。
薛红梅看了眼急救室的门,压低嗓子对傅高格说:“老傅要是死了,房子就是咱们的。”何万福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僵在当场动弹不得。
01
除夕那天晚上,傅德林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人家旧楼隔出来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
墙上贴了张老挂历,他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在三十那格画了个圈。
桌上的电磁炉煮着泡面,他一筷子一筷子地挑着面吃,眼睛盯着墙上挂的老照片。
那是十几年前在老宅门口拍的,房子还是青砖瓦房,门框上贴着他亲手写的春联。
那时候头发还黑,腰板也挺直。
门被敲响了。
傅德林愣了一下。他在这儿住了三年,除夕夜从没人来找过他。
他放下筷子,走到门边问:“谁啊?”
“二叔,是我,高格。”
傅德林手停在门把手上,半天没动。
傅高格。亲侄子。
这个名字他有二十年没当面叫过了。自打那年的事情出了,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不是没机会,是傅高格躲着他。
“二叔,我来看你了,开开门。”
傅德林把门拉开一道缝。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拎着几袋子年货。正是傅高格。
“二叔,过年好。”傅高格笑得一脸讨好,跟以前一样的笑法。那年他来借十八万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傅德林看了看门外空荡荡的走廊,又看了看他手里提的年货,到底没忍心关门,把门拉开:“进来吧。”
傅高格进了屋,环顾一圈:逼仄的空间、简陋的陈设、墙角堆着的纸箱子。
他把年货放在桌上,看到那碗泡面,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二叔,你就吃这个?”
傅德林没接话,把泡面端起来,放到灶台上:“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在家吃过了。”傅高格说着话,眼睛还在屋里扫,“二叔,你这条件也太差了。咱家老宅不是还空着吗?你咋不去住?”
傅德林倒了杯白开水递给他:“那房子太远,看病不方便。”
“那倒是。”傅高格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二叔,我跟你说个事。我听说咱们那片儿要拆迁了,老宅那块地,听说能补不少钱。”
傅德林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想着,二叔你一个人,这么大的事有人帮衬着也好。”傅高格放下杯子,凑近了些,“我在县里认识搞拆迁的,能帮你看合同,你别给开发商骗了。”
傅德林看着他,眼前的嘴脸和二十年前慢慢重叠在一起。
门又响了。
傅德林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何万福,手里端着一碗饺子,冒着一股热乎气。
“老傅,我媳妇包了饺子,给你端一份。”何万福说着话,眼睛越过傅德林肩膀,看到了屋里坐着的傅高格。
他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问:“他怎么来了?”
傅德林苦笑了一下,接过饺子:“进来坐。”
何万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来。他跟傅高格打了个照面,没打招呼,直接坐到床边。
傅高格倒是自来熟,站起来让座:“何叔,坐这儿,坐这儿。我去烧水泡茶。”
“不用了。”何万福盯着他看了两眼,“你来看你二叔?”
“是啊,过年嘛,心里挂念着。”傅高格笑着搓手,“我这不刚听说二叔一个人住这儿,心里难受得很。”
何万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气氛僵了一会儿,傅高格坐不住,站起来说打电话,出了门。
他刚出门,何万福就压低嗓子对傅德林说:“我昨天在菜市场遇见你大嫂,她说高格最近在打听你家老宅的事。还去法院查过档案。”
傅德林端着饺子的手停在半空:“查房子?”
“嗯。你大嫂说,高格欠了一屁股赌债,上个月还被人上门追过。”何万福看着他,“他这时候来找你,不会是好事。”
傅德林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白花花的面皮,热气熏着他的脸。
“我知道。”他轻声说了句,“可他就是叫我一声二叔,我也不能把他往外推。”
何万福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一辈子就这点好,也是一辈子就这点不好。”
门外,傅高格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来。
“二叔,我刚跟我媳妇说了,让她多准备点菜,明儿你来我家吃饭。”他脸上堆着笑,“咱叔侄俩好好喝一杯。”
傅德林看着他的笑脸,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说“二叔,咱俩合伙干,保准挣钱”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热络。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好。”
何万福在旁边看着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那晚送走傅高格,何万福又坐了一会儿,等傅德林吃完饺子才走。
临走时他在门口站住:“老傅,我再说一句。你侄子要真欠了那么多赌债,他可不会跟你念什么叔侄情分。”
傅德林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何万福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傅德林关上门,回到屋里,把何万福带来的碗洗干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放回柜子里。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墙上那张老照片里,他还是一头黑发,站在老宅门口,嘴上带着笑。旁边的女人是薛红梅,搂着他的胳膊,也是一脸笑意。
谁能想到,那照片拍了没几年,人就散了。
薛红梅卷了他的钱跑路的时候,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她留下的字条。上面就一行字:“我跟我弟弟去外地了,你找我也没用。”
他当时生生把字条撕成了两半,然后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二十年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
可前几天,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他的电话。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有些苍老的声音:“老傅,是我。”
他当场愣住了。
薛红梅说她在县城,过得不好,想见他一面试试。他挂了电话,坐了一整个下午,最后还是回了条短信:“哪一天?”
02
傅德林是在三月初见的薛红梅。
约在一家茶馆,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两杯茉莉花茶。
二十年没见,薛红梅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也深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跟从前判若两人。
当年她可是县城里出了名的会打扮,买菜都得把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老傅,你胖了点。”薛红梅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带一点沙哑。
“嗯。”傅德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瘦了。”
薛红梅苦笑了一下:“日子不好过。”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老傅,我找你,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傅德林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弟薛宏图,你还记得吧。”薛红梅搓着手,“他现在戒赌了,找了个正经工作,想做点小生意。开了个小饭馆,缺点本钱,想找你借点。”
傅德林放下茶杯,看着她:“我没钱。”
薛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别骗我,你一个人过,能没钱?”
“真的没有。”傅德林说,“你走那一年,我把家底都掏光了还债,后来挣的钱都存着给房子修修补补,现在剩不下多少。”
薛红梅脸上的笑淡了。
“老傅,咱俩夫妻一场,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她低下头,声音带了一点哽咽,“宏图是我亲弟弟,我不能看着他走歪路。你要是有余钱,就借我五万。我保证三个月之内还你。”
傅德林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当年的薛红梅趾高气扬,一吵架就摔东西,从来不在他面前低头。二十年后的她,却在他面前落了眼泪。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没骗你,我手头确实紧。我一个人过日子,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房租水电一交就剩不下多少。”
薛红梅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拿起桌子上的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那行,我也不为难你。这是县城一个做家政的,姓叶,人挺好的。你一个人过日子,身边没人照顾不行。她可以给你做做饭、打扫一下卫生,一个月要不了多少钱。”
傅德林接过名片,上面的名字写的是“叶雨薇”,下面一行手机号。
薛红梅站起来:“我走了,你保重好身体。”
她走出茶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傅德林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同情,有一丝不舍,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他坐在茶馆里,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晚上回到家,何万福过来串门,他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何万福听完,皱着眉头:“她还给你推荐保姆?”
“嗯。”傅德林把名片递过去,“我估计是怕我一个人出什么事。”
“她那么好心?”何万福看了看名片,“一个跑了二十年不见人影的女人,突然回来给你推荐保姆?”
傅德林没接话。
何万福把名片放在桌上:“老傅,你有没有想过,她为啥偏偏这时候回来?”
傅德林想了半天,冒出一句:“可能她真过得不顺。”
“不顺?”何万福哼了一声,“你没问问她她男人呢?”
“我没问。”傅德林说,“她也没提。”
何万福没再说什么,走了。
傅德林一个人坐在屋里,拿起那张名片,又看了几遍。他没打电话,就把名片塞在抽屉里。
半个月后,他又接到薛红梅的电话。
这次薛红梅的声音很急:“老傅,我用你那张名片上的电话打过了,那个叶雨薇还没找到工作。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太累,就打个电话试试,我弟的事你别多想,我不问了。”
傅德林握着电话,没说话。
“老傅,你一个人,万一出点什么事都没人知道。”薛红梅的声音软下来,“我就是放心不下你。”
电话挂断后,傅德林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墙上的老照片里,薛红梅依偎着他,笑得很甜。他闭了闭眼睛,站起身,拿起那张名片,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喂,你好。”
一个女人的声音,挺温柔,带一点本地口音。
傅德林清了清嗓子:“是叶大姐吗?我叫傅德林,有人推荐你……说是能帮我做点家务。”
“傅大哥你好,是的,我可以。”那边的声音更温和了,“傅大哥你家在哪?我明天去看你一趟,咱俩当面聊聊。”
傅德林报了地址,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第二天上午九点,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头发,穿着干净利索的浅蓝色外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傅大哥,你好,我是叶雨薇。”
傅德林愣了一下,赶紧侧身让开:“进,进来说。”
叶雨薇进屋后,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没说什么,放下包就开始打扫。收拾桌子、扫地、擦窗台,动作麻利,手脚勤快。
傅德林站在一旁,看着她忙活,想拦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傅大哥,你坐着,别管我。”叶雨薇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我看你这屋里落了一层灰,肯定好几天没收拾了。以后我每周来两次,保准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
傅德林坐在床边,看着她扫地、拖地、擦窗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意。
二十年了,他一个人过,已经习惯了这个屋子的冷清和脏乱。现在突然有个人帮他收拾,他心里又感动又不安。
到了中午,叶雨薇还帮他做了顿饭。
就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土豆丝,一个青菜汤。
但傅德林吃得很舒坦,比他一个人煮的泡面强了不知多少倍。
吃完饭,叶雨薇收拾碗筷,把厨房擦得能照出人影,然后提着包告辞:“傅大哥,我下周一来,有啥事你打我电话。”
傅德林送她到门口,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又觉得说不出口。
叶雨薇走到楼梯口,回头冲他笑了笑:“傅大哥,你别送啦,外面凉。”
她走了以后,傅德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心情好了不少。他把抽屉里的存折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第二天,何万福来串门,一进门就愣住了:“哟,你收拾屋子了?”
“嗯,昨天那个保姆来了一趟。”傅德林说,“干得挺好的。”
何万福环顾了一圈:“人呢?不在?”
“走了,她每周来两次。”傅德林倒了杯茶,“老何,你说这人靠谱不靠谱?”
何万福想了想:“现在说不准,再看看。”
傅德林点点头,没再说这个。
03
四月中旬,傅德林把叶雨薇转成了住家保姆。
原因很简单:他上楼梯崴了脚,医生说至少得养一个月。叶雨薇主动提出来可以住过来照顾他,工资照旧。傅德林想了想,同意了。
叶雨薇搬进来以后,把傅德林的日常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
早上起来给她熬粥,中午做三道菜,晚饭后陪他去小公园散步。
洗衣、拖地、买菜,样样不用他操心。
傅德林慢慢习惯了这种日子。
他这辈子,年轻时候有薛红梅照顾,虽然薛红梅脾气暴,但家里的活从来没让他操心。
离婚后这二十年,他什么都得自己来,时间长了,也就忘了被人照料是什么滋味。
现在叶雨薇来了,他又尝到了那种滋味。
“傅大哥,你的药。”五月初的一天,叶雨薇把一个小药瓶放在他面前,“这药一天两顿,饭后半小时吃。我看你以前的药吃得不对,这药是护胃的,得饭后吃才有用。”
傅德林愣了一下,接过药瓶看了看。那药他吃了好几年了,一直按说明书上的空腹吃,从来没想过对不对。
“叶大姐,你懂药?”他问。
“我以前在药店干过几年。”叶雨薇笑着说,“不过后来那药店倒闭了,我就改行干家政了。反正都是伺候人的活。”
傅德林点点头,把那药吃了。
何万福来看他,看到叶雨薇住在屋里,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老傅,你让她住下来了?”何万福坐在床边,压低声音。
“嗯,我这脚不方便,总得有人搭把手。”傅德林说,“她干活利索,人也挺靠谱的。”
何万福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养着。”
他走到门口,叶雨薇正好买菜回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何万福冲她点点头,叶雨薇笑了笑:“何大哥,吃完饭再走?”
“不了,家里有饭。”何万福摆摆手,走了。
何万福走后,叶雨薇把菜放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傅德林坐在客厅,拿着一张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他考虑把老宅翻修一下,趁自己还能动,把房子拾掇好,免得以后处理起来麻烦。
“傅大哥,吃饭了。”叶雨薇端上饭菜,看到他在看存折,随口说了句,“存折有啥好看的?还不如放我这儿,我帮你保管着,省得你翻来覆去弄丢了。”
傅德林犹豫了一下,把存折递了过去:“也行,你帮我收着。”
叶雨薇接过存折,爽快地应了声:“好嘞。”
吃完饭,她又擦碗又拖地,忙里忙外。傅德林坐在床边看电视,心里觉得踏实。他活了六十五岁,头一次觉得自己老了以后,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但何万福不踏实。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他特意来了趟傅德林家。门一开,叶雨薇正蹲在窗台边擦窗户,何万福打了个招呼,直接进屋找傅德林。
“老傅,你那侄子最近没来找你吧?”
“没有。”傅德林摇摇头,“除夕之后就没来过了。”
“那就好。”何万福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你大嫂说,高格最近在外面借了不少高利贷,有人上门要债,他媳妇跟他闹离婚。”
傅德林皱了一下眉头:“他再怎么样,也跟我没关系了。”
“话是这么说。”何万福看了看外面擦窗户的叶雨薇,“你那存折呢?我看看。”
傅德林愣了一下:“存折……在叶大姐那儿。”
“啥?”何万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把存折给她了?”
“她帮我保管着。”傅德林说,“我脚不方便,怕弄丢了。”
何万福一拍大腿:“老傅啊老傅,你跟她才认识多久?你就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她?”
傅德林不说话了。
何万福叹了口气:“那房产证呢?也在她那?”
“没有。”傅德林说,“房产证还在我柜子里锁着。”
何万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我跟你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又不是没被人骗过。”
傅德林沉默了半天,冒出一句:“我知道。”
何万福走了以后,傅德林坐在床边想了很久。他知道何万福说得对。他这辈子吃亏就吃在太容易相信人。
但他又想起叶雨薇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每天熬粥、做饭、陪他散步,连他换药的时候都帮着擦手擦脚。一个人能装一天两天,但不能装一个月吧?
他那股犹犹豫豫的劲上来了,最后还是决定先看看再说。
六月初,傅德林的脚好了,能自己走路了。
叶雨薇没有马上走,反而跟他商量:“傅大哥,你看你这屋子这么小,连个放东西的地方都没有。要不咱俩换个地方住?我在城东认识一个房东,有套两居室的,环境比这好,你搬过去住,我还能继续照顾你。”
傅德林想了想,同意了。
搬家那天,何万福来帮忙。他看到叶雨薇指挥搬家公司的人,把傅德林的东西一件件搬上车,嘴里还不停地催:“轻点放,别磕坏了。”
何万福站在楼道里,看着叶雨薇的背影,皱着眉头没说话。
晚上搬完家,何万福留下来吃饭。趁着叶雨薇去洗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到傅德林面前:“老傅,你自己看看这个。”
傅德林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机截图的打印件。上面是一个名为“红梅姐”的联系人的语音聊天记录,其中有一条语音信息,时长二十多秒。
“这是我从叶雨薇手机里看到的。”何万福压低声音,“昨天她手机忘在阳台上了,我瞥了一眼,正好看到这个。”
傅德林看着截图,脸色慢慢变了。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
04
傅德林把那张截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跳得像擂鼓。
截图里,“红梅姐”发了一条语音,时长二十多秒。具体内容他不知道,但那个名字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红梅姐。
薛红梅。
“老傅,你还觉得她只是个保姆?”何万福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我早就觉得不对,你说薛红梅二十年不联系你,突然就给你推荐保姆?这保姆还对你这么好?”
傅德林把截图放在桌上,半天不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何万福问。
“……我再看看。”傅德林站起来,走到窗边。
何万福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傅德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这段时间叶雨薇对他的种种好,又想起薛红梅那句“你放心不下你”。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但他还是没去质问叶雨薇。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怕撕破脸,怕自己真的老到了不敢面对现实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叶雨薇照常给他做了早饭。小米粥、煎蛋、一盘凉拌黄瓜。她把饭菜摆好,笑着说:“傅大哥,吃吧。”
傅德林看着她,她那张脸上挂着的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
“叶大姐。”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你认识薛红梅吗?”
叶雨薇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谁?”
“薛红梅。”傅德林重复了一遍,“我前妻。”
叶雨薇放下勺子,看着他的表情,慢慢说:“傅大哥,你咋这么问?”
“我朋友看到你手机里有个叫红梅姐的联系人。”傅德林说,“你还给她发过语音。”
叶雨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傅大哥,我说实话。那个红梅姐,是你的前妻介绍的。她说你一个人住,身边没人照顾,让我帮帮忙。”
傅德林看着她:“她让你干啥?”
“就是照顾你。”叶雨薇说,“别的没有。”
“那她为啥跟你联系?”傅德林追问,“她二十年不联系我,现在为啥要管我的事?”
叶雨薇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傅大哥,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傅德林没再追问下去。
但他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六月底,何万福又来了一趟。他带来一个消息:傅高格被债主堵在家里,被人打了一顿,要不是邻居报了警,能不能活着还两说。
“你大嫂说,高格在外面欠了二十多万。”何万福说,“你小心点,他肯定还会来找你。”
傅德林点点头:“我知道了。”
何万福看了看放在厨房里的药瓶,拿起一瓶看了看:“这药是谁买的?”
“叶大姐买的。”傅德林说,“她说我之前吃的药不对,换了这个牌子。”
何万福把药瓶放下:“我总觉得不对劲,你最好别随便换药。”
“知道了。”
何万福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老傅,你要是再被骗一次,我怕你真撑不过去。”
傅德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酸。
那个晚上,傅德林第一次仔细检查了叶雨薇买的药。
他把药瓶拿出来,用手机拍下包装盒,然后上网搜了搜。
结果搜到了几个帖子,都是说这个牌子的药是假的。
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第二天,他瞒着叶雨薇去了社区医院。
接诊的医生叫陈睿,四十多岁,态度挺温和。
傅德林把药瓶递给他看:“陈医生,你帮我看看这药是不是真的?”
陈睿接过药瓶,看了看包装,然后上网查了一下,脸色凝重起来:“傅叔,这药不行。它上面那个生产批号,是假的。”
傅德林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药你吃了多久?”
“快两个月了。”傅德林声音发颤。
陈睿皱了皱眉:“你的胃之前有毛病吗?”
“有点胃病。”傅德林说。
“那你得先做个系统检查。”陈睿开了一张单子,“去查查胃镜,看看有没有问题。”
傅德林拿着单子,手抖得厉害。
他走出急诊室,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觉得浑身发冷。
叶雨薇。
傅高格。
这一串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条条绳子,把他缠得透不过气来。
他想给何万福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好几次,都没按准。
最后还是打了过去:“老何,你来一趟。陪我去做个检查。”
何万福问了地址,半小时后就赶到了医院。
“出啥事了?”何万福看他的表情不对。
傅德林把药的事说了一遍,何万福听完,一把拍在墙上:“我就说!那女人不是好东西!”
两人在医院等了半个小时,轮到傅德林做胃镜。
检查结果出来,陈睿把他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傅叔,你有早期胃癌。”
傅德林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何万福在旁边追问:“能治好吗?严不严重?”
“早期胃癌,手术做掉,治愈率很高。”陈睿说,“但一定要尽快处理,不能再拖了。”
何万福转头看傅德林,发现他已经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老傅,别怕。”何万福蹲在他面前,“咱们治,一定能治好。”
傅德林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愤怒:“老何,你说我这辈子,怎么谁都骗我?”
何万福没答话,叹了口气,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使劲捏了一下。
两人从医院出来,正碰到叶雨薇打来的电话:“傅大哥,你去哪了?”
“我在外面。”傅德林声音低沉,“检查身体。”
“什么检查?你咋不跟我说一声?”叶雨薇的口气有点急,“你哪不舒服?”
傅德林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他回到住处,叶雨薇迎上来:“傅大哥,你咋不让我陪你一起去?”
傅德林看着她,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05
七月,傅德林住进了医院。
何万福跟陈睿商量好,先做术前检查,然后尽快安排手术。傅德林没敢跟叶雨薇说胃癌的事,只说是胃溃疡,需要住院。
叶雨薇每天来医院送饭,陪他聊天,帮他把床头的报纸叠整齐,把病房擦得亮亮堂堂。隔壁床的病人家属看了都夸:“傅叔,你这闺女真孝顺。”
傅德林听着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住院第四天的下午,何万福来探病。叶雨薇正好出去买东西,何万福压低声音说:“老傅,我今天在她手机里又看到一条语音。”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那是他偷偷用自己手机录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红梅姐,存折我已经拿到了。房产证在他柜子里,我还没找到机会拿。你再等几天。”
傅德林整个人像被按进了冰水里,浑身发冷。
何万福看着他的表情:“现在你信了吧?”
傅德林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睛里多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老何,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把薛红梅和傅高格都叫到医院来。”傅德林说,“我有话要当面问他们。”
何万福犹豫了一下:“你想干啥?”
“放心,我不做啥出格的事。”傅德林握着床栏,手指关节发白,“我就是想问个清楚。”
何万福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来办。”
第二天,傅德林分别给薛红梅和傅高格打了电话,说是自己身体不好,有些后事想交代。让他们来一趟医院。
薛红梅推说忙,傅德林说:“你来一趟吧,我这辈子就只有这点东西了。”
薛红梅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傅高格接了电话,声音有些紧张:“二叔,你好点没?”
“还好。”傅德林淡淡地说,“你来一趟,我把老宅的钥匙给你。”
傅高格立刻答应了,说下午就到。
七月十六号下午三点,薛红梅先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针织衫,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进了病房,看到傅德林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老傅,你咋瘦成这样了?”
“生病,吃不下东西。”傅德林看着她,“你坐。”
薛红梅在床边坐下,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没过多久,傅高格也来了。他穿着崭新的夹克衫,头发梳得锃亮,进门就喊:“二叔,我来看你了。”
他看到薛红梅坐在床边,愣了一下:“婶子,你也在啊?”
薛红梅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又移开目光。
又过了一刻钟,叶雨薇端着保温桶推门进来。她一看到病房里坐着的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们都在啊。”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傅大哥,我给你熬了鸡汤,趁热喝点。”
傅德林没接她的话,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何万福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想问清楚。”傅德林的声音低沉,带一点沙哑,“我傅德林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但是有人,做亏心事做到我头上了。”
三个人都没说话。
“红梅。”他叫了一声前妻的名字,“你先说。你为啥二十年后突然回来找我?”
薛红梅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就是……放心不下你。”
“那你为啥让叶雨薇来照顾我?”
“我看你一个人,不容易。”薛红梅的声音小了下去。
傅德林没再追问她,转头看叶雨薇:“你是不是跟红梅认识?”
叶雨薇低下头,没说话。
“你说话。”傅德林的声音拔高了。
叶雨薇抬起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傅大哥,我……我是你前妻介绍的。她让我来照顾你,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存折呢?”傅德林逼问,“你把我的存折放哪了?”
叶雨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存折我……我放在屋里了。”
“你说谎。”傅德林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我看到你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你跟薛红梅说,存折拿到了。房产证还没拿到。”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墙上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响着。
薛红梅第一个站起来,脸色惨白:“老傅,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傅德林看着她,“我听着。”
薛红梅张了张嘴,眼泪突然掉下来:“老傅,我……我对不起你。我弟弟宏图,他根本没戒赌。他欠了快三十万的高利贷,债主找了我们好多次。我没别的办法,只能来找你。我跟叶雨薇说好了,让她来拿你的证件,卖了房子,把钱还了,我就不来找你了。”
傅德林闭了闭眼。
“婶子,你说啥呢?”傅高格突然插嘴,声音变得很急,“这事跟我没关系啊二叔,我就是来看看你。”
“跟你没关系?”何万福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你让张烨霖卖假保健品给老傅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傅高格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何,啥意思?”傅德林问。
何万福把那张纸放到傅德林面前:“这是陈医生给我的检测报告,你吃的那瓶保健品,里面查出了强致癌成分。不是假的那么简单,这玩意是要你命的。”
傅德林看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张烨霖已经交代了。”何万福看着傅高格,“是傅高格找的他,说你死了,拆迁款就不用跟你分。”
病房里死一样的安静。
薛红梅扑通一声坐回到椅子上,整个人像塌了一样。
傅高格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雨薇站在墙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傅德林坐在床上,看着眼前这三个人,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些事,心里像有一座山垮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阵闷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6
傅德林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重症监护室里。
身上插满了管子,嘴上戴着氧气罩,嗓子干得像要裂开。
他想动一下,发现手被什么压着。
低头一看,何万福趴在床边睡着了,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他想叫何万福,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地眨着。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的场景。
那个他叫了二十年“侄子”的人,要他的命。
那个他二十年前娶进门、叫他“老傅”叫了半辈子的女人,回来就是为了卖掉他的房子。
那个他说“跟我闺女一样”的保姆,是所有事里跑腿的那个人。
他这一辈子,对得起所有人。
唯独对不起自己。
护士来换药,看到傅德林醒了,赶紧叫来了陈睿。陈睿穿着白大褂走进来,看到傅德林睁开眼睛,松了口气:“傅叔,你醒了就好。”
傅德林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啥时候能出院?”
“不急,先观察几天。”陈睿说,“你晕过去是因为情绪激动,血压一下子太高。心脏没问题,但手术得往后推一推,等你身体稳定了再做。”
何万福醒了,看到傅德林睁着眼,咧嘴笑了一下:“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
傅德林艰难地转过头看他:“老何,报警没?”
“报了。”何万福说,“警察把人都带走了。叶雨薇、薛红梅、傅高格,还有那个卖保健品的张烨霖,都抓了。你侄子在派出所的时候全交代了。”
傅德林没说话。
“警察说,这案子得查一阵子。叶雨薇跟薛红梅是一伙的,傅高格是另一头。他们是两拨人,都想搞你的房子和钱,撞到一块了。”
傅德林听完,胸口闷得厉害。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枕头上。
何万福没再说话,紧紧握着他的手。
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五天,傅德林才转到普通病房。这五天里,他把这辈子的前前后后想了个遍。
他想年轻的时候,自己是个多好强的人。一个人种十几亩地,农闲还要去县里打短工。攒了钱,盖了新房,娶了媳妇,以为这一辈子就该这么过了。
后来,侄子来借钱。他说是开养殖场,他信了。结果十八万打了水漂。
再后来,薛红梅说她在娘家待不下去了,要回来。他答应了。结果她卷了家里的钱跑了。
再再后来,保姆、亲侄子、前妻,轮番上阵,变着花样来骗他。
他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好笑。
他这才明白,他这一辈子的毛病,不是穷,不是老,是太容易相信人。
哪有什么“人心都是肉长的”。
人心,有的是铁打的。
六天后,警察来录了口供。
傅高格承认了所有事:他找张烨霖卖假药,是因为知道傅德林胃不好,想让他“自然死亡”好继承老宅。
张烨霖卖的保健品里含强致癌物,是他授意的。
薛红梅也交代了:她弟弟薛宏图欠高利贷,她没办法才找到叶雨薇,让叶雨薇去套傅德林的证件。
她们打算先把老宅骗到手,然后卖给开发商,还完债剩下多少都归叶雨薇。
叶雨薇是县城里一个老骗子介绍给薛红梅的,专门以保姆的身份接近独居老人,套取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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