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砸得震天响,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满身煤灰味的老头就闯了进来。
他把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拍在茶几上,照片上四个人挤在一起,笑得很开心,最右边那个被红笔涂黑了。
他盯着我,眼眶通红:“张斌,我叫谢三江,大柱的师父兼表哥。我来替他娘要一个说法,二十三年的说法。”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腿发软,扶着沙发靠背才没倒下。
01
那天是星期六,李玉华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里炖着我爱吃的排骨。女儿张婷说下周带男朋友回家,李玉华高兴得不行,从早上就开始张罗。
我坐在客厅看报纸,头顶的空调呼呼吹着,屋子里一片安逸。
门被人拍响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敲门,是用拳头在砸,一下接一下,震得门框都在抖。
李玉华探出头:“谁啊?这么大火气。”
我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只手就伸了进来,一把把门推开。
一个穿着灰蓝色旧工作服的男人挤进来,满身的煤灰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他头发花白,脸上沟沟壑壑的,像个在煤堆里滚了半辈子的人。
“你是张斌?”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退了一步:“你哪位?找我有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往茶几上一拍,力气大得茶几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李玉华走过来,擦着手上的水:“这谁啊?”
我没回话,低头看那张照片,整个人就愣住了。
照片上四个年轻人,穿着矿工服,戴着安全帽,站在矿井口。
最左边是我,二十三岁的我,瘦得跟竹竿似的。
旁边是大柱,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
再旁边是老梁,最后一个是我当时的老书记。
照片上,大柱的脸被人用红笔整片涂掉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腿发软,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了下去。
“你知道我是谁。”那男人说,“我叫谢三江,大柱的师父,也是他远房表哥。”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被涂掉的脸。
“二十三年前,大柱死在井底下,你说他是违规操作。”谢三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后来我就觉得不对劲,那年大柱媳妇闹着要查,你拦住了。再后来,矿上赔的抚恤金给了大柱他娘,你就没再露过面。”
李玉华急了:“你胡说什么?我们家老张不做生意好多年了,跟什么矿上没关系!”
我抬头看了李玉华一眼,她满脸困惑,还在替我辩解。
可我知道,谢三江说的每句话都对得上。
我把茶几下抽屉拉开,里面压着张全家福,我把它往里推了推,不敢让李玉华听见抽屉拉动的声音。
“我不跟你说。”谢三江冲李玉华摆摆手,又盯着我,“张斌,我今天来就是要你一句话。大柱他娘,你知道她住什么地方吗?”
我没吭声。
“矿区后头,那间老平房,墙都裂了,下雨天漏雨。”谢三江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八十多岁了,一个人住那儿,捡废品过日子。你告诉我,大柱那笔抚恤金,去哪儿了?”
李玉华愣住了,扭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儿像被人掐住了。
谢三江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涩:“你……你今天来,要什么?”
“明天上午十点,矿区后山老槐树下,你当着我面给老太太跪下,把二十三年前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谢三江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活不了几天了,肺癌,晚期。我要在死之前,让老太太知道真相。”
门重重地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玉华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老张,你告诉我,那人是来做什么的?他说的事是真是假?”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我二十三年没见过的陌生。
“你别管。”我说,“我来处理。”
李玉华没再问,起身回了厨房。但她切菜的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天慢慢黑了,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茶几上,那张旧照片还在。
我伸手拿起来,手指碰到被涂红的大柱的脸,指尖一颤,照片掉在地上。
我弯下腰去捡,手抖得很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瞪着眼看着天花板。李玉华背对着我,一整夜都没翻过身,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李玉华问我:“老张,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闭了闭眼,没说话。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公司。
县城不大,我的房地产公司在城西头那栋楼里,上下三层,下面两层租出去开超市,最上面一层是我办公用。
这些年生意做的不错,在县城里也算个人物。
我在办公室坐到九点多,抽了大半包烟。
后来一个电话打进来,前台小姑娘说楼下有个老爷子找我,说是姓谢。我说让他上来。
谢三江上来了,还是穿着那件灰蓝色工作服,这回连脸都没洗,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见我就说:“走,现在就跟我走。老太太等不得了,昨晚发烧,今天还在医院吊着水。”
我心里一紧:“什么病?”
“什么病?穷病。”谢三江冷冷地,“住那种破屋子几十年,潮气重,肺部感染。医生说,再拖下去,就跟我一样了。”
我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开车去。”
谢三江没拒绝。
路上我开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一团。谢三江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着窗外。
穿过县城主干道,拐过几个路口,路况越来越差。最后一段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我开着车在路上颠簸,两旁都是老旧的平房。
谢三江指着前面:“就那儿,左转。”
我把车停在巷口,跟着他走进去。
那是在一排老平房的最里头,砖墙上的水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红砖。
屋顶上的瓦片少了几块,用油毡布盖着,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门是虚掩着的,谢三江推开门,我跟着进去了。
屋子不大,十来平方,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破柜子。墙角堆着几捆废纸板,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的。
老太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进去。
谢三江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大娘,我来了。还有个人也来了,你睁开眼看看。”
老太太慢慢睁开眼,浑浊的视线转到我身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嘴唇动了动:“谁啊?”
“大柱的同事。”谢三江说,“张斌,你还记得不?”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记得,记得。那年大柱还说过,他在矿上有个好兄弟,叫张斌,瘦高个儿,说话慢吞吞的。”
我眼眶一热,喉咙发紧。
“这些年你怎么不来看看我?”老太太声音很轻,“大柱走了,我身边也没几个说话的人。”
我说不出话。
谢三江替我解了围:“他忙,做生意的,一直忙着。”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闭上眼:“忙好,年轻人要忙才能过日子。大柱那时候也忙,一天到晚下井。”
我在那儿站了十几分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谢三江拉我出来,带我去后院。
后院不大,搭了个棚子,下面摆着几件旧家具。
棚子旁边的地上放着几个塑料桶,里面装着水,大概是等沉淀了拿来洗衣服。
“看到了?”谢三江指着那破屋子和棚子,“这就是大柱他娘住的地方,住了二十三年。大柱死那年她五十多岁,现在八十多了,一直住这儿。”
我低着头,看着鞋上沾的泥巴。
“你跟我说,大柱的抚恤金呢?”谢三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赔偿款呢?那些钱呢?”
我一直沉默。
“算了,我也不是非要你回答。”谢三江叹了口气,“走吧,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他又带我回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上面还带着一把小锁。谢三江用钥匙打开,里面放着一张存折,还有几张票据。
存折上的户名写着“赵王氏”——老太太的名字。
存折上只有一笔存款,三万块,日期是二十三年前。之后的每一次记录,都是取一百,取两百,最后一次取款是三年前,取了一百块。
谢三江翻开支票本,指了指其中一行:“那年矿上赔了十二万。老太太拿到了三万,说是你帮忙转交的。那九万呢?”
我说不出话,手心里全是汗。
“大柱走那年,他媳妇带着三岁的闺女改嫁了。”谢三江关上了铁盒子,“老太太一个人,把孙子拉扯大。孙子争气,考上了县一中,后来读大学,靠的助学贷款。老太太就靠捡废品和那三万块的存折熬过了二十三年。”
我听着,只觉得脸上发烧。
谢三江把铁盒子放回去,转过身看着我:“张斌,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低下了头。
“我不逼你今天就做决定。”谢三江说,“但我要你记住,老太太这辈子就这一个存折。她一次都没动过,说那是用大柱的命换的,她花不出去。”
我再也站不住了,转身出了院门。
走出那条巷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屋顶上的油毡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我上了车,关上车门,坐在驾驶座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李玉华打来的。
“老张,你今天还回不回来吃饭?”
“回。”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玉华说:“老张,我查了查谢三江这个名字,他是老矿工,前些年查出肺病。还有……”
“还有啥?”
“有个叫赵大柱的工人,二十三年前死在矿上。事故报告上写的是违规操作。”
我攥紧了手机。
“老张,你到底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就是挂断的忙音。
我发动车子,开出那条土路时,迎面遇到一辆三轮车,车上堆满了废纸板。骑车的是个瘦小的老人,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衣,用力蹬着车。
我按了按喇叭。
老人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眼窝深陷,嘴唇冻得发紫。
我认出来了,是老太太。
她没认出我,只是朝我摆摆手,示意我先走。
我愣在那里,车熄了火。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看我还没动,就自己架着三轮车拐到路边,让出了路。
她的背影很佝偻,像个被生活压弯了的弓。
我发动了车,一脚油门开走了。
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婷打来的。
“爸,我妈刚打电话给我,说你出事了?”
“没事。”
“她说有个矿上的人来找你。”
“张婷。”我打断她,“你下周回来吗?”
“回啊。”
“那就好。爸没事,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
烟抽到一半,我看到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只苍蝇,冬天了还有苍蝇,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我没动,看着那只苍蝇沿着玻璃爬来爬去,最后从开着的窗户飞走了。
我掐灭烟头,发动车子,往城里的方向开。
路过那个路口时,我往矿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排老平房已经消失在视线里了。
我把油门踩到底,车猛地蹿出去。
03
回家已经快八点了。
李玉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大,但她眼睛看着电视,却什么都没进去。
我换鞋时,她头都没回:“吃了吗?”
“不饿。”
“排骨汤还在锅里,你热一下。”
我进了厨房,揭开锅盖,排骨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油。
我没热,就站在厨房里,端着碗喝了几口。凉汤下肚,胃里一阵发紧,但我没停,一口气喝了半碗。
回到客厅,李玉华把电视关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了,知道躲不过去了。
“你说说,那三万块钱是怎么回事?那十二万又是怎么回事?”李玉华盯着我,“我们结婚二十三年,我从来没问过你以前的事。但今天这人找到家里来了,说的那些话,我听着不像假的。”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钱的事,我等会儿跟你说。”我抬头,“但我想先说说大柱这个人。”
李玉华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大柱是我的兄弟,最好的兄弟。”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进矿那年二十岁,啥都不懂,是大柱带我。他比我大两岁,干活比我熟练,人也实诚。那次塌方,就是为了救我。”
李玉华的脸色变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是我违规操作,动了不该动的地方。大柱发现了,冲过来要拉我走。结果就在那时候,顶板塌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把我推出了巷道,自己被埋了,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响着。
“事故调查的时候,我怕了。”我说,“我要是说实话,不但会被开除,还得赔偿矿上的损失。我就说,是大柱自己违规操作,和我没关系。矿上信了,赔了他家十二万,给了我三千块钱的——算是‘配合调查’的奖励。”
李玉华瞪大了眼睛。
“那十二万,我给老太太送了三万,剩下的九万,我拿去开了建材店。”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买了地,盖了楼。我也想过去看看老太太,但我不敢,我没那个脸。”
说到这里,我再也说不下去了。
李玉华沉默了很久。
“三千块。”她最后说,“你卖了最好的兄弟的命,就卖了三万块钱。”
我没法反驳。
“你打算怎么办?”李玉华问。
“谢三江说要我去老太太面前跪下,把事情说清楚。”
“那你就去。”
我抬头看着李玉华,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窗外。
“你去了,然后把钱还给老太太。”她说,“做生意这些年攒下的钱,不是你的,是大柱的。你还了,咱家从头开始。”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嫁给你二十三年,图的是你这个人。”李玉华转过头来看着我,“但今天那人说的事,我觉得你做的太缺德了。”
“去吧。”李玉华说,“等处理完了,你回来,咱俩再说。”
我点了点头。
那晚我没睡,坐在书房里,翻出以前的旧东西。一个铁皮箱子里装着当年的工作证、矿工帽,还有那张已经泛黄的合影。
照片上四个人,除了我,大柱死了,老梁瘫痪了,老书记也去世好几年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九队三组,1999年7月合影。
那是我在矿上的最后一张照片。
我盯着大柱那张笑脸看,看久了,眼睛开始发酸。
李玉华推门进来,递了杯热牛奶给我:“喝了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去矿区吗?”
我接过来,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
“李玉华。”我叫了她一声。
“嗯?”
“你不恨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心乱得很,你先去处理事情,回来再说吧。”
她转身出去了。
我端着那杯牛奶,喝了一口,嘴里什么味儿都没有。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开车去矿区的路上,经过县城最大的超市,我停了车,买了点水果和营养品。
结账的时候,掏出钱包,里面的卡全是刷的,从来没心疼过花钱。
但今天花那百十来块钱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到矿区医院时,谢三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夹克。
“这是刘明诚,你原来矿上的隔壁邻居。”谢三江介绍道,“大柱出事后不久,他就调到矿务局去了,现在在局里干后勤。”
刘明诚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复杂:“张斌,好久不见了。”
“是啊。”我说,“好久不见了。”
“老太太呢?”
“在里面。”谢三江说,然后领着我往里走。
病房不大,挤着两张床。老太太躺在靠窗的那张上,正在输液。她看见我来了,又是笑了笑:“孩子,又来啦。”
我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老太太嗔怪了一句。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枯瘦的手背,上面插着针管,皮肤薄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大娘。”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发颤,“我来看您,是有点话想跟您说。”
“什么话啊?”
我张了张嘴,觉得嗓子眼儿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娘,关于大柱……”
“大柱的事儿,你不用再说了。”老太太打断我,“谢三江都跟我说了。他说大柱是违规操作死的,跟别人没关系。我知道,矿上早说了,没什么好再说的。”
我愣住了。
谢三江也愣住:“大娘,您……”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老太太看着我,“大柱走这么多年,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其他的,不用多说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看了看谢三江,他眉头紧皱,显然老太太什么都没跟他说。
刘明诚也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大娘,这……”
“别说那么多了。”老太太拉了拉我的手,“你忙你的。”
我走出病房时,腿是软的。
谢三江跟出来,脸上全是怒气:“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到现在还以为大柱是违规操作死的!我昨天来,她光说想我了,什么都没提。”
我靠在墙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
“你欠她的。”谢三江说完,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写着“关爱老人,从心开始”。
我看了那张画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李玉华打了个电话:“李玉华,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把钱还了。”我说,“把那个家还给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还?”
“我把公司卖了,给老太太养老。还有那钱……”
“你看着办。”李玉华说,“我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走回病房,老太太还在输液,已经睡着了。
我在她病床前站了一会儿,看见她枕头上放着一串佛珠,磨得发亮,可能是大柱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串珠子,心里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生疼。
04
公司卖了。
说卖就卖,我找了几个有意向的买家,价钱压得很低,但我没犹豫。签约那天,刘明诚陪着去的,他给我倒了杯水:“张斌,你这次真下了狠心。”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钱打到卡上那天,我直接去了矿区医院。老太太还在住院,谢三江在旁边守着。
我把银行卡放在老太太枕边:“大娘,这是大柱当年的抚恤金。当年我没给全,现在补上。”
老太太愣住了,看看卡,又看看我:“孩子,你这是……”
“这算是我替大柱孝敬您的。”我说,“以后您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不用客气。”
谢三江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全是刀子。
老太太却把卡推了回来:“我不要。大柱走了,这钱是矿上出的,跟我没关系。”
“大娘……”
“张斌。”老太太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大了起来,“我说的话你不听,是不是?”
我噎住了。
“那年大柱走了,我一个人,是难。但这些年,我也过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把这卡收回去,不该你来还。”
“可……”
“没什么可是的。”老太太打断我,“你要是觉得对不起大柱,那就替你大柱好好活着吧。”
我拿着那张卡,站在那儿,像个傻子。
出院那天,我和谢三江一起把老太太送回那间破屋。
到家时,老太太去后院收拾东西,谢三江把我拉到一边:“你那钱,她不会要的。”
“那我能怎么办?”
“她不要钱,你要还,那就还别的。”
“还什么?”
谢三江指了指那间破屋子:“你看这房子,能住人吗?”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间屋子矮矮的,几乎要塌了。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正对大门的那个墙角,裂了一条缝,能塞进拳头。
“你把这屋修了。”谢三江说,“那比什么都强。”
当天下午,我就找了个施工队,开始翻修。
老太太拦住我:“住得好好的,翻修什么啊?”
“大娘,这墙都裂了,下雨天漏雨,不安全。”
“我住了一辈子了,没事儿。”
“大娘,您听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大柱要是看到您住这种房子,他能放心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让施工队把房子整体加固,换了屋顶的瓦,墙重新粉刷,后院也整了整,搭了铝合金棚子,放了两把藤椅。
修了大概半个多月,老太太一直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邻居家屋檐下看着施工。
有一天下午,李玉华来了。她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间正在翻修的房子。
“来了?”我走过去。
“嗯。”她说,“来看看。”
“进去看看吗?”
她点了点头。
我带她进去,屋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墙上刷了白,地面铺了水泥。后院也整了整,那些废纸板都卖掉了,摆了张圆桌,两把藤椅。
李玉华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这房子,比我妈家的还好。”她说完,回头看了看我,“老张,你这次,做得对。”
我没说话,但心里有点酸。
她拉了拉我的手:“那咱们回家吧。”
施工完成后,我最后一次去老太太家。她坐在后院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盘着那串佛珠。
“大娘,这房子修好了。您看看满意不?”
老太太点了点头:“满意。”
“那我就放心了。”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张斌。”
“哎。”
“你过来,大娘跟你说句话。”
我走回去,她拉着我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孩子,大柱走那天,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那年,你们矿上的人来调查,我听着那些话,就觉得不对。大柱那孩子,从小就不做没谱的事。他是为了救你才死的。”
“但大娘不怪你。大柱要是活着,他也不希望你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你活得好好的,就是你大柱最想看到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老太太一直攥着我的手,攥了很久。
我出了门,谢三江站在巷口,手里夹着一支烟。
“修好了?”他问。
“修好了。”
“那你就该干嘛干嘛去吧。”谢三江掐了烟,“我这辈子,也算了了一桩事。”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你呢?房子要不要也整一整?”
“我住的地方挺好的,不用整。”他笑了笑,“反正也住不了几天了。”
我一愣。
“我查出来半年了,肺上的毛病,医生说最多还能撑半年。”谢三江语气很平淡,“把老太太的事安排好,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问他:“你恨我吗?”
“恨。”他说,“恨了二十三年。但今天,看你把老太太的房子修好了,我好像没那么恨了。”
他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李玉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件外套:“穿上吧,别感冒了。”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只是看着那条巷子。
“老张,这二十三年,你心里苦吗?”
“现在呢?”
“现在好点了。”我说。
她挽住了我的胳膊:“那咱们回家吧。张婷今天回来,说要带那个小伙子见你呢。”
回家的路上,经过矿区那个老槐树,我停了车。
老槐树还在,根深叶茂,树干上还有当年我们刻的字。
我走过去,摸了摸那些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平了。
“走吧。”李玉华说。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开出那段土路,开上了县城的主干道。
路两边,油菜花开得正好。
05
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
公司卖了以后,我闲在家里,一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也就适应了。
每天早上出去溜达一圈,回来帮李玉华做做饭,下午看看电视,晚上去公园遛遛弯儿。
以前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总是羡慕那些退休的老头子,觉得人家日子过得滋润。真轮到自己了,反倒有点慌神。
李玉华倒是挺高兴,说我总算能安安稳稳在家了。她还在阳台上种了几盆青菜,每天浇浇水,看着绿油油的长起来,就高兴得不行。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那天接到的一个电话,把我打回了原形。
电话是刘明诚打的,声音很急:“张斌,你赶紧来矿务局一趟,出事了。”
“什么事?”
“老书记的儿子,今天拿着你当年的事故报告来局里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他说老书记临终前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当年的事故报告不属实,你隐瞒了实情。”刘明诚压低声音,“他说他要把这封信交到市里,揭发你。”
我挂了电话,直奔矿务局。
矿务局的办公楼在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我到的时候,刘明诚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人呢?”
“在二楼办公室。”
我跟着他上楼,走廊里站着几个人,都在低声议论什么。有人看到我来了,眼神闪了闪,躲开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里面,穿着黑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叫宋博远,是老书记的儿子,在矿务局档案室上班。
“宋博远。”我喊了他一声。
他抬头看着我,没什么表情:“张斌,你来了。”
“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宋博远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打开来:“我爸临终前留给我的,说一定要在我死后才打开看。他交代过,如果有一天,有人翻出二十三年前的事故,就把这封信交出去。”
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信上的字是老书记的笔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关于九队三组赵大柱同志因公死亡事故的说明。
经调查核实,当年事故报告系当事人张斌同志所写,报告中所述‘赵大柱同志违规操作’一事,与事实不符。
事故的真正原因,是张斌同志违规操作,赵大柱同志在救援中牺牲。
本人在调查过程中,鉴于张斌同志当时年纪尚轻,且事后主动在矿上开展安全培训,因此未将此情况上报。
但本人有责任将事实记录在案,以防后人追查。
此信为本人真实意愿,与任何人无关。”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这封信,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宋博远。
“我已经复印了一份,交给矿务局纪检组了。”宋博远说,“原件,我想交给赵大柱的家属。”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是我爸的遗愿。”宋博远站起来,“他给你留了条活路,但没说不让我们追究。”
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刘明诚走过来,低声说:“张斌,这事你瞒不住了。纪检组一查,当年的事肯定要被翻出来。”
我知道。
“而且,老太太那边,也该知道了。”刘明诚看着我说,“瞒了她二十三年,现在也该让她知道真相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去跟老太太说。”我说,“这次,我亲自跟她说。”
宋博远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些什么东西:“你早该去了。”
那天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我在县城里逛了几个小时,最后停在一家花店门口,买了一束白菊。
然后我开着车,去了矿区。
老太太家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我看见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盘着佛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在门外站了半天,才敲了门。
“谁啊?”
“大娘,是我。”
门开了,老太太看着我,笑着说:“张斌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站在门口,手里那束白菊还在滴着水。
“大娘,我有点话想跟您说。”
老太太让我进屋,给我倒了杯水。我坐在椅子上,那束花放在桌上,白菊的花瓣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大娘,这二十三年,我一直有件事瞒着您。”
老太太看着我,没说话。
“大柱他,不是为了救我死的。”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是因为我,才死的。”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那天,是我违规操作,动了不该动的地方。大柱发现了,冲过来拉我走。结果塌了,他把我推了出去,自己被埋了。”
我说不下去了。
老太太坐在那里,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但不敢相信。
“那三万块钱,是我给你的。那九万块钱,我拿去开了公司。”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些年我每一次来看你,都不敢多待,怕你问起来。我骗了您二十三年。”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大娘,对不起。”我站起来,给她鞠了一躬,“我错了,错了一辈子。”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拿起桌上那束白菊,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放在膝盖上。
“孩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那天的事,大娘其实早就知道了。”
我猛地抬头。
“大柱出事以后,矿上调查过。有一个叫老梁的,瘫痪了,还托人给我带过话,说大柱不是违规的,是为你扛的。”老太太说,“大娘不傻,该知道的,都知道。”
“那您……”
“我恨过你,恨了好几年。”老太太说,“但大柱死了,你活下来了。大柱用他的命,换了你一条命。你要是过不好,那不是白换了吗?”
“这些年你不来看我,我知道你是怕。但你现在来了,还把房子翻了,大娘心里,已经原谅你了。”她停了停,“你回去吧。大柱在那边,也会原谅你的。”
我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06
从老太太家出来,我开着车在矿区兜了好几圈。
路灯昏黄,路上没几个人。上次来是白天,看的都是房子的破败。这次是夜里,看的却是那些年留下的印记。
老矿区的家属院,一排排平房,现在大都拆了,只剩几栋还住着人。我远远地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空地,就是我们当年打牌喝酒的地方。
我停了车,坐在车里,看着老槐树的轮廓。
二十三年前的事一幕一幕地回放:大柱教我下井,大柱帮我背煤块,大柱跟我分一个馒头。
那年冬天,他老婆给他送了件棉袄,他穿着在雪地里跑了三圈,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趴在方向盘上,哭得像个傻子。
那晚我没回家,在车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发动车子,去了矿区医院。
谢三江出院了,但还有个床位空着,老太太住院的东西还没拿走。
我找到值班护士:“请问,之前住在这儿的那位老太太,什么时候出院的?”
“昨天下午就走了。”护士翻着记录,“她身体好多了,自己要求出院的。”
我赶到老太太家,门锁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
心里咯噔一下,我跑到隔壁问,邻居说一大早就看到老太太出门了,拎着个袋子,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掏出手机打给刘明诚:“你帮我查查,老太太去哪儿了?”
“什么情况?”
“她早上出门了,我没找到她。”
刘明诚顿了顿:“张斌,老太太不是那种随便出去逛的人。你再想想,昨天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了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刘明诚说:“你是不是傻?你刚把天捅破,她就跑了。她肯定是去找那个老梁了。”
“老梁?”
“老人家瘫痪了这么多年,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我当然知道。老梁住在城西的敬老院,是矿务局统一安排的。
我挂了电话,直接往敬老院开。
到的时候,老梁正在院子里坐着轮椅晒太阳。他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老梁,老太太来过没有?”
老梁看着我:“来过了,一大早就来了。坐了半个钟头,说了会话。”
“她说什么了?”
老梁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张斌,你都跟她说了?”
“说了。”
“她什么反应?”
“她说不怪我。”我说,“但我看她不像是真不怪我的样子。”
老梁叹了口气:“她不怪你,是她的事。但你不能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
“什么意思?”
“老太太来,是来找我核实当年的事。”老梁说,“她听你说了,但还想听我说一遍。我把当年的事又讲了一遍,讲完,她什么也没说,就是哭。”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她走了以后,我给她儿子打了电话。”老梁说,“大柱的儿子,现在在省城工作。”
“她孙子?”
“对,叫赵海洋,你认识的。那年你抱过他。”
我脑子里一片乱。
“他怎么说?”
“他说,他已经请好假了,明天回去。”老梁看着我,“张斌,你觉得,他回来能干嘛?”
我说不出话来。
老梁不说话了,推着轮椅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几米,又停住,回头看着我:“张斌,这一关,你得过。过完了,才算真正的了结。”
我站在敬老院的院子里,太阳很毒,但我浑身上下都是冰的。
老太太的儿子。
不,是孙子。
大柱的孙子。
那个孩子,我抱过,还记得他胖乎乎的小脸,两只小手攥着我的大拇指,咯咯地笑。
现在他长大了,成了一个大人了,马上要回来看他奶奶了。
他要看的是,把他爷爷害死的那个人是谁。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掌心里,半天没起来。
手机响了,是李玉华。
“老张,你在哪儿呢?”
“敬老院。”
“怎么了?”
“老太太的孙子要回来了。”我说,“大柱的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
“李玉华,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去接他。”她说,“去车站接他。然后你带他去见他奶奶。你亲自去,别躲。”
“我去接他?”
“对。”李玉华的声音很坚定,“你做了错事,就得去面对。躲不掉的。”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去接。”
挂了电话,我给刘明诚打电话,问到了赵海洋的车次。下午两点,省城到县城的慢车,三个小时,到站五点左右。
我又去了一趟老太太家,依然没人。我想了想,留了张条子,用石头压在门口:“大娘,我去接您孙子,晚上带他来看您。”
写完这几个字,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条缝。
那破屋还是那破屋,墙上的裂缝还是那么大,但我修的屋顶和粉刷的墙面还在。
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往火车站开。
县城的火车站很小,我到的早,就在候车室里等着。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都是回老家探亲的。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婷发来的微信:“爸,我听我妈说了。你没事吧?”
我回了个“没事”,就收起了手机。
五点多,火车进站了。广播里传来通知,说列车晚点,大概五点半到。
我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盯着出口的方向。
五点四十多分,火车终于到了。出站的人流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跟大柱长得很像。
差不多高,也是那种壮实的块头,眉宇间跟他爷爷一样,带着几分憨厚。他拖着行李箱,步子走得很快,在人群里四处张望。
我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赵海洋。”
他认出了我,走上前来,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张叔?”
“对。”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我上了车。
车上,我一直想着怎么开口,但他先说话了:“张叔,我奶奶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你奶奶……”
“我爸走那年,我才三岁。”他说,“我小时候问我妈,我爸是怎么死的,她不说。后来上学了,同学说是违规操作死的。我也就信了。直到昨天,我奶奶给我打电话,说不是这回事。”
他说着,语气有些发颤:“张叔,你告诉我,我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车开到半路,我停了下来。
“你那爷爷,不是违规操作死的。”我说,“是替我死的。”
我把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把二十三年前的事,又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讲到一半,赵海洋打断了我:“停车。”
我把车停到路边,他下了车,蹲在路边,一声不吭。
我跟着下了车,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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