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拎着鸡蛋去看肖秀英。

走到她家楼下,看见孙冬梅慌慌张张从单元门出来,手里攥着个旧布包。

她见了我,脸色一变,挤出笑说:“周叔,我来给妈拿换洗衣裳。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上楼推开门,卧室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垫掀了一半,枕头扔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拿换洗衣服,这分明是在抄家。

而肖秀英躺在医院里,还不知道自己那点养老钱,正被人惦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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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后来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肖秀英是在菜市场晕倒的。

老邻居张婶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社区办公室整理高龄补贴的名单。

老周,你快来,肖老师昏倒了,120刚拉走。

我撂下电话就往外跑。

到菜市场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地上还有一滩打翻的绿豆芽,被踩得稀烂。

我去了医院。

急诊室的走廊里,陈永康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脑袋,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叫了声“周叔”。

“人呢?”

“推到病房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心脏有点不好,要住几天观察。”

我拍拍他肩膀:“没事就好。”

正说着,孙冬梅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笑了一下:“周叔来了,真是麻烦您了。

我把鸡蛋递给她:“给秀英煮着吃,补补。”

她接过去,转身又进了病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肖秀英这人我认识三十年了,社区小学的老教师,教了一辈子书。

她家的事,我比谁都清楚。

丈夫是建筑队的,那年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就走了。

那年她三十六岁,大儿子永康十四,小儿子永强十一。

就靠她那点工资,一个寡妇,硬是把两个儿子拉扯大。

按理说儿子都成家了,她也该享福了。

可日子偏偏不是这么过的。

大儿子永康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媳妇孙冬梅管账,日子说不上多好,也不算差。

小儿子永强在省城买房安了家,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回。

肖秀英退休后一个人住在老屋里,退休金三千出头,省吃俭用,攒了十万块钱。

那是她丈夫死后,她一块钱一块钱抠出来的。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心里不是滋味。

老周,”她看见我,笑了笑,“你来了。

“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天再去,就撞上了孙冬梅翻东西那一幕。

医院里,我把布包塞给肖秀英。

她打开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存折和房产证都在吧?”

“都在。”

“老周,我谢谢你。”

她拉着我的手,声音有点抖:“冬梅昨天来医院看我,转弯抹角问我存折放在哪,说是怕我一个人住不安全,要帮我保管。”

“你怎么说的?”

“我说存折是定期的,取不出来。”

她顿了顿:“可她不高兴了,走了之后脸色一直不好看。”

“你别理她。”

肖秀英叹了口气:“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永康那个超市,这两年生意不好做。”

好不好的,那是他们的事。你把自己管好就行。

我没再多说。

有些话,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肖秀英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一辈子替别人想,从不想自己。

可这世上的人,你越替他们想,他们越不拿你当回事。

过了两天,肖秀英出院了。

我帮她把布包拿回家,锁进了她的柜子里。

“你听我一句劝,”我临走的时候跟她说,“这两样东西,不到你不能动弹那天,谁也不能给。”

“要是给了,你后半辈子就完了。”

她点点头,说:“老周,我听你的。”

可我从她眼睛里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

她心里,还惦记着大儿子当年辍学的事。

那件事,她念叨了三十年。

总觉得欠了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02

正月没过完,肖秀英就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是肖秀英。

“老周,我摔了,腿动不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套上衣服就往她家跑。

到了楼下,看见她坐在单元门口,脸色煞白,左腿裤腿卷上去,小腿肿得发亮。

“怎么摔的?”

“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

我赶紧打了120。

等救护车的功夫,她拉着我不让我打电话给儿子。

“别告诉他们,他们忙。”

“你都快走不动路了,还替他们想!”

我不管,还是打了陈永康的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孙冬梅的。

接倒是接了,一听我说“你妈摔了”,那边沉默了几秒。

“周叔,我们现在在店里呢,走不开。您先帮忙送医院,我们晚点过去。”

说完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医院里,肖秀英的腿打了石膏,医生说骨裂了,至少得养三个月。

我把她安排进病房,又给她送了一趟换洗衣服。

下午四点多,陈永康和孙冬梅终于来了。

孙冬梅一进门就笑:“妈,您没事吧?店里太忙了,实在走不开。”

肖秀英说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忙,什么忙能比亲妈摔了还重要?

可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

第二天,陈永康跟我说,让妈搬到他家里去住,方便照顾。

我想了想,也行。

总比她一个人待着强。

可我没料到,这一住,就住出了一堆事。

陈永康家在城东那片安置房里,三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以为肖秀英去了起码能住个像样的房间。

结果去了才知道,他们给她安排的是一楼那间小储藏间。

那房间也就七八平米,放了一张行军床,床头堆着纸箱和杂物,窗户还是坏的,透风。

肖秀英没说什么,把东西放下了。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坏了的窗户发呆。

“这怎么住人?”

“能住,挺好的。”

“好什么好!”

我掀开被子看了看石膏,又看了看她盖的那床薄被子,心里就来气。

正月份的天,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你让她盖这么点东西睡觉,能不感冒吗?

可我又不能说。

人家的儿子媳妇,我说多了,人家嫌我多管闲事。

我只能憋着。

过了一个礼拜,我再去,发现肖秀英瘦了一圈。

脸色也不好看,蜡黄蜡黄的。

“吃得好吗?”

“好,挺好的。”

“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还好?”

她没再接话。

正好孙冬梅端了碗饭进来,一看我在,脸上的笑就僵了一下。

周叔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

我看了那碗饭一眼,清汤寡水的,几个白菜叶,几块豆腐皮,连块肉都没有。

“冬梅啊,你妈年纪大了,得吃点有营养的。”

“周叔您别急,等我把超市的货款凑齐了,就给妈买排骨。”

说完端着碗就走了。

我心里那个气,可还是忍着。

肖秀英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老周,别说了。”

“我在这挺好的,真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撒谎。

可我更知道,她不想我说。

因为她怕说了,两个儿子更难做。

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去看她,带点排骨、鸡汤、水果什么的。

每次去,孙冬梅都笑嘻嘻地接过去,说“周叔您太客气了”。

可我一走,那鸡汤是给肖秀英喝了,还是给她儿子喝了,我不好说。

有一次,我故意没打招呼就去,想打她个措手不及。

结果看见肖秀英坐在床上,面前摆着半碗稀饭,旁边是一碟咸菜。

“就吃这个?”

她愣了一下,赶紧把碗藏起来:“没事,中午吃多了,晚上随便对付一口。”

“你当我傻?”

我走过去,把那半碗稀饭端起来,冰凉冰凉的,一看就是剩的。

“中午剩的?”

她没说话。

我明白过来了。

她在这住,吃的都是剩菜剩饭。

新鲜的,是给儿子媳妇和孙子吃的。

她,一个摔断腿的老太太,吃的是别人挑剩下的。

我有心想找陈永康说说。

可一想,说了也没用。

他那个窝囊样,怕老婆怕得要死,还不是他媳妇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社区办公室,抽了半包烟。

老主任了,这种事见得多了,按理说早该习惯了。

可我还是气得不行。

我气肖秀英太软,气陈永康太怕老婆,气孙冬梅太贪心。

但最气的,是我自己。

我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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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了半个多月,肖秀英的伤养得差不多,能慢慢扶着墙走了。

我提出让她搬回老屋,她不答应,说是怕儿子为难。

“你留在这是受罪,知道吗?”

她低着头,半天才说:“老周,我欠永康的。”

“欠他什么?”

“当初永强要读书,是他辍学打工供的。”

“那都多少年了,你还记着?”

我怎么能忘?

她眼眶红了:“那年他才十四,书包都收拾好了,他爸死后第二天,他跟我说,妈,我不念书了,我去打工,供弟弟念书。”

“十六岁就去工地搬砖,挣的钱都寄回来供永强上学。”

“永强能读完大学,能有今天,全是永康的功劳。”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你儿子自己选的,不是你逼的。

她摇头:“不,是我没本事。”

“我要是能多挣点钱,他就不会辍学了。”

老周,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永康。

“所以现在他过得好不好,我都得帮衬着。”

“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无力。

她这话,不是没道理。

当妈的人,一辈子都在还债。

还完这个,还那个。

还到死那天都觉得自己还欠着。

可问题是,你的儿子要不要你还,那是他的事。

你给不给,是你的事。

你给了,他未必感激。

你不给,他也不会饿死。

这话我没说出来。

说了,她也不听。

过了几天,孙冬梅又来找肖秀英。

这回不是绕弯子,是直接开口了。

“妈,超市的货款欠了两个月了,再不结人家要断供货。”

“您那存折里还有多少钱?先拿两万应个急,等超市回本了,一定还您。”

肖秀英愣了愣,说:“存折是定期的,取不出来。”

“定期的也能取,就是损失点利息。”

孙冬梅脸上的笑收了收:“妈,是不是您不想借?”

“不是不是,冬梅,你听我说……”

“那就取!”

我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话,脸就拉下来了。

“冬梅,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妈腿还没好利索,你就过来逼她拿钱?”

孙冬梅看见我,笑了笑:“周叔,我不是逼妈,我是跟您说实话。”

“超市再不进货,就真的开不下去了。”

“到时候亏了钱,不光我一家三口没饭吃,妈的养老钱也保不住。”

“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拿出来周转一下,等赚了钱,我给妈利息。”

我说:“你超市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你妈那点钱,是她养老的。”

“你要是给弄没了,她后半辈子靠什么?”

孙冬梅脸一沉:“周叔,您这话就不对了。

“我孙冬梅什么时候对不起过婆婆?我嫁到陈家这么多年,哪年过春节不是给妈买新衣裳?冬天给她买电热毯,夏天给她买风扇,哪次亏待过她?”

“我现在是周转困难,找妈借点钱,怎么了?”

“等超市回本了,我加倍还给妈。”

“再说了,妈的钱不也是我们陈家的钱吗?永康是妈的儿子,永强也是妈的儿子,这个家,谁都得分一口。我不能眼看着超市倒了,到时候一分钱都没有。”

我正要说话,肖秀英拉了我一把。

“老周,算了。”

“冬梅说得对,超市不能倒。”

“那两万块钱,我取给她。”

“老周,你帮我跑一趟银行。”

我看着她,没法再拦了。

心里憋得慌。

可我一个外人,再怎么拦,也没用。

她是她儿子的妈,不是我的。

我只能帮她把存折取了,把钱给了孙冬梅。

孙冬梅笑得合不拢嘴,又给我倒了杯茶,又送我到门口。

“周叔,您慢走。”

我没理她。

那两万块钱,我心知肚明,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04

果然不出我所料。

钱给了孙冬梅,日子并没有变好。

肖秀英还是住在小储藏间里,吃着剩菜剩饭。

可孙冬梅对她比以前好了点,至少见面能喊声“妈”了。

我心里清楚,那不是良心发现,是觉得婆婆还有油水可榨。

果然,半个月不到,她又来了。

“妈,我娘家弟弟出了点事,借了人家的钱,现在人家上门讨债,再不还就要砸东西了。”

“我也是没办法,才来跟您开口的。”

“您先借两万给我救救急,等超市回本了,我连上次的一起还给您。”

肖秀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冬梅,上次那两万还没还……”

“妈,您放心,肯定还!”

“可我这……”

孙冬梅眼睛一红,扑通跪在她面前。

“妈,您要是不借,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您就忍心看着我被人追债?”

肖秀英慌了,赶紧去扶她:“冬梅,你起来,起来说。”

“我不起来!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架势,就差磕头了。

我在旁边看着,实在看不下去了。

“冬梅,你起来说话,有事好好说。”

她这才站起来,擦着眼泪说:“周叔,我也是没办法了。”

“我娘家弟弟欠了高利贷,前两天催债的堵到超市门口来了,永康都不知道。”

“您说,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这脸往哪搁?”

心里明白,她这话半真半假。

催债是真的,但弟弟欠多少钱、她借多少钱,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肖秀英信了。

她看着孙冬梅哭得稀里哗啦,心又软了。

“那……我再取五千吧。”

“五千够什么?最少两万!”

“冬梅……”

“妈,您手里不是还有钱吗?就再借我一次,最后一次。”

肖秀英咬着嘴唇,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求我帮她拿主意。

可我没法替她拿。

她的钱,她做主。

我说了,她听了,不听我也没办法。

“那就取两万吧。”

她说完这句话,我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这钱,又没了。

我帮她跑了趟银行,把存折上的钱又取了两万。

卡上剩下的,只剩四万零几十块的利息。

肖秀英拿着那沓钱,手都在抖。

“老周,我这辈子是不是帮不了他们了?”

“你帮得了,也帮不了。”

她没听懂。

我继续说:“你帮他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可你要是把钱都给完了,等你真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未必能帮得了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说得对。

可我知道,她根本听不进去。

她心里想的,还是她那个欠了三十年的债。

那两万块钱,她到底还是给了孙冬梅。

给了之后,孙冬梅对她好了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后,又故态复萌,天天跟她念叨各种难处。

肖秀英这次没再掏钱。

不是不想,是卡里只剩四万了。

她不敢动了。

我每次去,都看见她坐在床上发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跟我说:“老周,我想搬回去。”

我愣住:“搬回去?”

“嗯,回老屋。”

“那你这腿……”

“差不多了,能慢慢走。”

我没再问。

当天下午就跟陈永康说了。

陈永康支支吾吾的,说妈一个人住不放心。

我说:“你妈在这住着,你放不放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没话了。

第二天,我就帮肖秀英搬回了老屋。

她走的那天,孙冬梅连送都没送。

坐在沙发上吃苹果,看见我们搬东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肖秀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那栋楼一眼,叹了口气。

“走吧。”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提着东西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这房子,住了快两个月。

两个月,她瘦了十几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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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搬回老屋一个多月,肖秀英的气色慢慢养回来了。

腿也能走了,虽然还有点瘸,但至少不用拐杖了。

我隔三差五去坐坐,陪她说说话,喝喝茶。

她养了一阳台的花,说是一个人在家没事干,种种花打发时间。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太平下去了。

直到那年春节。

腊月二十八,陈永强从省城回来了。

他一年到头就回来这么一次,带着老婆于玉琤和儿子,开车到楼下的时候,整条巷子都听见他的喇叭声。

肖秀英高兴坏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打扫卫生、买菜、包饺子。

我过去搭把手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忙活,脸上有笑,皱纹都舒展开了。

“永强回来,你高兴了吧?”

“高兴,怎么能不高兴。”

她一边揉面一边说:“永强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我一个人不容易,这些年没少往家寄钱。”

“他工作忙,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我也理解。”

“只要他过得好,我怎么都行。”

这话,我听她说过无数遍了。

每次提起小儿子,就是这一套。

可我再怎么替她开心,心里总惦记着那件事。

那四万块钱。

和那本房产证。

它们就像两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果然,炸了。

腊月二十九晚上,陈永强去大哥家拜年。

两兄弟喝了点酒,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妈的养老钱。

陈永强问他哥:“妈那存折里的钱,你是不是拿了?”

陈永康喝多了,一拍桌子说:“拿了又怎么样?我当年为了你辍学打工,现在拿妈两万块钱怎么了?”

“你那是拿吗?你那是偷!”

“怎么是偷?妈的还不是我的!”

两兄弟在客厅里吵起来。

于玉琤在旁边听了两句,冷着脸说:“大哥,妈的钱是她自己的,不是你的。”

“你这样拿着,有没有问过妈愿不愿意?”

孙冬梅一听就炸了:“你算什么东西?我拿婆婆的钱,关你什么事?”

“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个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我插嘴?我是妈的儿媳妇!妈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个女人也吵起来。

最后发展成两对夫妻在客厅里对骂。

吵到最后,陈永强给他哥发了条微信:“你给我等着!”

然后扭头就走了。

这件事,肖秀英第二天才知道。

是于玉琤打电话来告诉她的。

她听完,脸色白得吓人。

她没想到,那两万块钱的事,最后还是被小儿子知道了。

她以为能瞒住。

可钱的事,怎么瞒得住?

大过年的,一家人吵成这样,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更让她难受的,是陈永强打了钱过来。

转了两万,发微信说:“妈,你别给大哥钱了。以后你的生活费,我出。”

肖秀英看见那条微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拿着手机,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一夜,她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想当年供不起儿子读书的事,想两个儿子争钱的事,想自己手里那点钱还能撑多久的事。

越想越心酸,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太难了。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卖房子。

06

大年初二,我去给肖秀英拜年。

一进门就觉得不对。

她坐在沙发上,眼圈红肿,面前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纸。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见我,嘴一瘪就哭了。

“老周,我不想活了。”

“胡说八道什么!”

我赶紧坐下,问清楚怎么回事。

她说,大年初一那天,孙冬梅带着陈永康来拜年,一进门就说要跟她谈件事。

“什么事?”

“让我把房子过户给永康。”

“说是超市要抵押贷款,需要房产证作担保。”

“还说等贷到款,超市就能做大了,到时候给我养老。”

我听完,差点没把茶杯摔了。

“你答应了?”

“我……”

“你答应了?!”

“我还没答应……”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可冬梅说了,要是不答应,超市就开不下去了。”

“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都活不成,都是我害的。”

“老周,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听着,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办?你什么都不用办!

“那房产证,你给我锁好了。”

“谁来了也别给!”

她支支吾吾地,没接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房产证在哪?”

“在哪!”

“我……我上午给冬梅了……”

我“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疯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我也没办法,她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说我不给就是逼她去死。”

我能怎么办!

“你就这么傻!”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越想越不对。

房产证一旦到了孙冬梅手里,下一步就是抵押贷款。

贷了款,大概率拿不回来。

到时候房子没了,钱也没了,肖秀英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你别哭,我去要回来。”

她拉着我:“别去,老周,别去……

我没听她的。

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陈永康家楼下,我正好撞上孙冬梅往外走,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肖秀英平时放房产证的袋子。

“冬梅。”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攥紧了袋子。

周叔,有事?

“你手里的东西,是不是你妈的房产证?”

她脸一沉:“是又怎么样?妈已经答应把房子过户给我们了。”

“你妈什么时候答应的?”

“今天上午答应,怎么,你一个外人还想管我们家的事?”

“我是外人,可我今天就要管!”

我抬手,一把把档案袋抢了过来。

孙冬梅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愣在原地。

“周叔,你干什么!”

“这房子,我谁也不让动!”

“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看着你婆婆过了一辈子的人!”

“她那点东西,是你随便拿的吗?你拿走了,她后半辈子喝西北风吗?”

孙冬梅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的鼻子骂:“周长海,你算什么东西!”

“我们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插手了!”

“你这么好心,怎么不把她接到你家里养着!”

“你以为你是谁!”

我攥着档案袋,心里的火一阵阵往上窜。

可我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忍住了。

“这东西,我先替你妈保管。”

“你要是觉得不公,让她到社区来找我。”

说完,我转身就走。

孙冬梅在后面骂骂咧咧:“你等着,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把房产证锁进了我家的抽屉里。

肖秀英还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她哭着拉住我的手:“老周,你为什么要管啊,你这不是得罪人吗?”

“得罪就得罪。”

“我这条老命,这把老骨头,怕什么?”

她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那晚,我陪她坐到很晚。

她一直哭,一直说对不起我。

我说:“你谁也对不起,你只对不起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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