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不大,却一下子把人浇透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手里的离职协议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墨迹洇开,模模糊糊的。
手机震了三次,都是李秀梅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比雨还凉:“曹亮,明天民政局,八点。别忘了带身份证。”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旁边梁志刚从门卫室冲出来递伞:“哥,你那股份的事,真不说啊?”我摇摇头,把伞推回去,一头扎进雨里。
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01
公司被收购的消息上个月就传开了。
我在张总的机械厂干了整整二十年,从学徒熬到技术总监,厂里的每条生产线我都摸得清清楚楚。
张总把股权转让协议摆在我面前时,叹着气说:“老曹,上市公司的规矩你懂,股东名单不能有你,你这15%的干股得先挂我名下。等年底收购款到账,我一次性折现给你。”
我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不是信任,是没办法。
十年前公司资金链断裂,眼看要倒闭,我瞒着李秀梅把家里的三十万积蓄全拿了出来。
那天我坐在办公室抽了一夜的烟,连遗书都写好了。
张总拍着我的肩膀说:“老曹,信我一次,亏了我把命赔给你。”现在想想,他真没亏待我。
但李秀梅不知道这些。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在厂里混了二十年的技术工,每月拿六千块死工资,连个科长都没混上。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公交站台下等车。
旁边一个小伙子打着电话,大声说:“老婆,我辞职了,下午去你那吃饭!”挂了电话他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突然想起我和李秀梅上一次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三个月前吧,她下班回来,我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她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太咸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说明天少放点盐,她没吭声,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角落坐下。窗外的街景模模糊糊的,路灯一盞一盞往后退。手机又响了,还是李秀梅。
“你几点到家?”她的语气像在问陌生人。
“快了。”
“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没?”
“什么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冷下来:“离婚的事。我都跟我妈商量好了,明天上午八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攥着手机,指甲都掐进掌心。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嗡嗡地响,我什么也没听清。
“曹亮,你到底听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现在失业了,想说公司给了我一大笔补偿款,想说咱们再好好谈谈。
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想起上个月她妈来家里吃饭,饭桌上她妈当着我的面说:“老曹,不是我说你,你看人家对门老王,开了个汽修店,去年给媳妇换了个车。你呢?连个房子都是老的。”
李秀梅连头都没抬,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好像在品尝什么。我坐在她对面,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行,八点就八点。”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到家楼下时雨已经小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五楼我们家的窗户,灯亮着。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李秀梅应该在做饭。
我掏出钥匙开门时,油烟味冲出来,夹杂着一股呛人的油烟味。
客厅里电视开着,她妈陈桂荣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姐夫,你回来了?”李强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盘红烧排骨,“姐说你今天被炒了,没事,咱们家养得起你。”
他在笑,但那笑让我浑身发冷。
我走进卧室,看见床上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是我出差用的,另一个是李秀梅的化妆箱。箱子里塞着我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塞得乱七八糟的。
“我刚收拾的。”李秀梅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握着一把锅铲,“你的东西都在这,明天签完字你直接带走。”
我没说话,蹲下来翻那个行李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一双双卷好。她做事情一向利索,从结婚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她提高声音,“你以为我想离婚?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房贷都还不上,我下岗三个多月了你知道吗?”
我站起来看着她:“你下岗了?”
“呵,你不知道吧?”她冷笑一声,“上个月我就被裁了,一直没敢说。你以为我愿意瞒着你?你整天在厂里加班,回来就躺着,我跟你说什么?”
客厅里传来她妈的咳嗽声。李强在外面喊:“姐,排骨好了!”
“行吧。”我说,“明天八点,我七点半到。”
李秀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她咬着嘴唇转身走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像是在发泄什么。
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那张照片里我穿着借来的西装,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很甜。
现在照片边角都卷了,像被揉过的纸。
一个小时后,饭桌摆好了。
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一碗蛋花汤。
李秀梅坐我对面,她妈坐旁边,李强夹了一块排骨咬得嘎吱响:“姐夫,明天签完字你住哪?要不我帮你找找房子?”
“不用。”
“别客气嘛,我认识一个中介,收一个月的租金,不贵。”
我没理他,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李秀梅低头吃菜,筷子在碗里扒来扒去,一口都没吃进去。
吃完饭我帮她刷碗,她站在旁边擦灶台。水龙头哗哗地响,谁也没说话。
“老曹。”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小。
“嗯?”
“你要是……”她顿了顿,没说完,转身擦桌子去了。
我关上水龙头,听见客厅里她妈在跟李强说:“明天办完手续,下午就能去过户了。我已经找好人了,房子转给你,她住郊区的老房子。”
李强笑:“妈,你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经过客厅时,她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同情,又像嫌弃。我没理她,推门进了卧室。
这一夜我没怎么睡着。李秀梅翻来覆去的,也不知道睡着没有。天亮的时候我起来,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
“吃吧。”她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生疼。
02
民政局八点开门,我七点二十五就到了。
夏天的早上太阳已经很大,明晃晃地照着大门口那排台阶,晒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阴凉里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直到烟盒空了。
七点五十,李秀梅来了。
她换了条碎花裙子,头发盘起来,擦了粉底,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
她妈和李强也跟着,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着她。
她妈手里还拿着把折叠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
“进去吧。”李秀梅走到我面前,声音平静得跟说菜价似的。
我跟在她身后进去,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左边窗口一对年轻男女在办结婚,两个人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线。
女人穿着白衬衫,男人手捧一把玫瑰,正对着她笑。
我看了一眼,心里像被打了一拳。
李秀梅也看见了,但她没说话,直接走到离婚窗口坐下。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不紧不慢地翻着材料。“自愿离婚?”她问。
“自愿。”李秀梅说。
“自愿。”我说。
“孩子归谁?”
“归我。”李秀梅抢着说。
“房子呢?”
“归我。”李秀梅抬头看我,“存款一人一半,车我留着,他不要。”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你同意吗?”
我点点头。
“财产分割协议你看了没?”
“看了。”
工作人员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你确定?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按照法律规定……”
“我同意。”我说。
李秀梅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程序快得不像话。签字、按手印、拍照。十分钟,十八年的婚姻就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时,太阳已经高升。李秀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离婚证,翻来覆去地看。
“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在门口那个行李箱里。”她扭头看我,“你住哪?我让人送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那行。”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老曹,你……你以后自己保重。”
我没说话,看着她快步走下台阶,抱着她妈的胳膊走了。太阳照在她那条碎花裙子上,格子花纹随风飘动,一闪一闪的。
李强跟在她后面,走出一段后又回头看,冲我喊:“姐夫,哦不,曹哥,房子的事以后再说,你有空找我!”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上了辆出租车,尾灯亮了一下,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手机响了,梁志刚打来的。
“哥,办完了?”
“嗯。”
“你在哪?我去接你。”
“民政局门口。”
“等着,我十分钟到。”
我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后颈发烫。
行李箱搁在脚边,滑轮被晒得发软。
我拉开拉链翻了翻,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毛巾都被卷好。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
李秀梅穿着婚纱,站在中山公园的台阶上,笑得比那天的阳光还灿烂。
我把照片撕成两半。
梁志刚开的他那辆破皮卡,老远就按喇叭。他摇下车窗冲我喊:“上车!”
我把行李箱扔进后车厢,坐进副驾驶。车里空调开了,吹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去哪?”他问。
“先随便找个地方住。”
“住我那吧,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城中村那边,反正空着也没人住。”
“多少钱?”
“谈钱就不够意思了。”他拍拍我肩膀,“你帮我修了那么多机器,这点忙我都不帮?”
梁志刚是我在厂里认识的,后来跳出来开了个维修店,专门修机械厂设备。他老婆刘芳在超市上班,比我小几岁,挺能干。
到了城中村,天已经黑下来了。
所谓的房子,就是城中村里一栋老式筒子楼的二楼,二十多个平方,被隔成卧室加厨房,带个小厕所。
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窗玻璃少了一块,用纸板糊着。
“条件差点,但干净。”梁志刚把窗帘拉开,灰尘扬起来,“明天我去买张床,今晚你先用我的折叠床。”
“行。”
他走后,我坐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墙上脱落的墙皮出神。
窗外传来楼下麻将馆的嘈杂声,有人在喊“碰”,有人在骂娘。
隔音不好,什么都能听见。
手机响了,是李秀梅发来的短信:“房子的钥匙我放门口鞋柜里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拿?”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又响一声:“你是住梁志刚那里吗?”
我还是没回。
把手机扔一边,我翻了翻行李箱,在最底下发现一件她用过的毛衣,应该是装错了。毛衣上还有她的香水味,那种廉价的茉莉花香。
我把毛衣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半夜的时候睡不着,我走到阳台上抽烟。
楼下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翻东西。
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那里是新城区,住的都是有钱人。
我看着那边,想着李秀梅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她妈肯定住在我家,不,应该说是她家了。李强肯定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那房子弄到手。
又抽了一根烟,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我拿着三十万现金去找张总,他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但我更怕这辈子就那样活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买早饭,路过一家面馆。
门面不大,但很干净,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周姐面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店里忙,系着围裙,扎着马尾,动作很利索。
“老板,来碗面。”
“坐里边。”她擦擦桌子,“要什么面?”
“清汤面。”
“加蛋不?”
“加吧。”
她转身进了厨房,煤气灶上的大锅冒着热气。面是现做的,拉得很细,汤头鲜。我扒拉几口,忽然觉得饿了,又让她加了一份。
“慢点吃,别噎着。”她说。
我抬头看了看她,她正低头擦灶台,侧脸轮廓好看。
“你是新搬来的吧?”她看了我一眼。
“嗯,住隔壁二楼。”
“梁志刚的房子?他是我哥们,说你离婚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别多想,我不是打听你的事。”她把一碗热汤端到我面前,“喝点汤,暖暖胃。”
03
在城中村住了一个星期,我基本把作息调整过来了。
早上五点多起来,帮周桂兰的面馆搬搬货,她给我免一顿早饭。
白天我就去梁志刚的店里帮忙,给他修修设备,打打下手。
梁志刚的维修店不大,四五十平方,堆满了各种机器零件。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来帮忙他挺高兴:“哥,你这手艺,开个店绝对挣钱。”
我笑笑没接话。张总那边年底才能拿到钱,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
李秀梅又发了几次短信,我没回。最后一次是第五天,她发:“你妈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我说你去外地打工了。你自己保重。”
看完这条短信,我靠在墙上,好半天没说话。
我妈住在老家,七十多了,身体不大好。离婚的事我一直没敢告诉她,只说公司外派我出差。她能信多少,我不知道。
梁志刚看我脸色不好,递了根烟过来:“别想了,想多了也没用。今天刘芳带她表妹回家吃饭,你过来一起吃。”
“算了,不去了。”
“别犟,一起吃饭怎么了?又不是相亲。”
晚上六点,我去了梁志刚家。
他家在城中村旁边,一套两室一厅,虽小但收拾得干净。
刘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凉拌黄瓜,还有一锅鸡汤。
刘芳的表妹叫周桂兰,三十八岁,离过婚,自己带着个十岁的儿子。她话不多,坐在那里吃饭,偶尔跟我碰一下眼神就移开。
“桂兰,吃菜呀。”刘芳往她碗里夹肉,“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谢谢表姐。”她低声说。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尴尬。梁志刚喝了两杯酒,开始胡说八道:“桂兰,你看我哥怎么样?人老实,有手艺,离婚才一个月……”
“别瞎说。”我瞪了他一眼。
周桂兰低着头吃饭,耳朵根红了。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席间大多是刘芳在聊,说超市的事,说周桂兰面馆的事。说归说,吃完饭就散了。
周桂兰走的时候,刘芳让我送她回去。她住得不远,就在城中村另一头,跟我租的房子隔两条巷子。
“你开面馆的?”路上我问。
“嗯,开了三年了。”她抱着胳膊,“之前在工厂干过,后来厂子倒了,就自己撑了个小摊。”
“不容易。”
“还行,至少能养活自己和儿子。”
拐过一个弯,她停下脚步:“到了,就这。”
我抬头看,一栋两层的自建房,楼下锁着卷帘门,楼上亮着灯。
“就住这,楼上。”
“那行,你上去吧。”
她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以后你要是想吃面,来我店里就行,钱不钱的,说一声。”
我点点头。她推开门进去了,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
回去的路上,月光很亮,巷子里安静下来。走过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店,玻璃橱窗里映出我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眼袋重,看着老了好几岁。
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掏出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老曹,是我,我妈让你把钱拿出来,不然我就去你公司找你们领导。”
是李强。他连说带吓唬的,大概是算准了我手里有点钱。我没回,把号码拉黑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周桂兰的面馆吃面。她正在案板上揉面,看见我进来也没说话,直接下了一碗面,多放了两个蛋。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睡不着。”
“离婚的人哪能睡得着。”她把面端过来,“我也一样,刚离那会儿,夜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她在我对面坐下来,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其实吧,离了也好。”她看着窗外,“有些人留着,就是折磨自己。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跟我那个前夫离婚。”
“他不是东西?”
“在我怀孕的时候跟别人跑了。”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现在靠自己,挺好。”
我抬头看她,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晒出些细细的细纹。她看着比我小不了几岁,但眼里有种我说不清的劲儿。
“你呢?”她问,“你老婆……不对,你前妻,她为什么跟你离?”
“嫌我穷。”我说。
“就这?”
她没再多问,站起来去托起一盆泔水,往垃圾桶里倒。动作利索,像干惯了的。
吃完面我往回走,路过巷子口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秀梅站在那里,穿着件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个袋子。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老曹。”她走过来,“你怎么住这?”
“有事吗?”
“我把你的医保卡拿来了。”她把袋子递过来,“还有你的几本书,我收拾出来了。”
我接过来,看了她一眼。她好像瘦了,眼睛下有青影。
“你妈还好吗?”
“挺好的。”她低下头,“我把她的房间收拾出来了,她现在住你原来的房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我走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你……”
“没什么。”她快步走了,头也不回。
我看着她走远,直到影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低头看手里的袋子,里面除了医保卡,还有一张照片。
是我们结婚十周年那天拍的合照,我已经撕碎了,她又拼起来,用透明胶带一块一块粘好的。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对不起。
我把照片装进口袋,转身走进巷子里。
04
日子过得快,转眼六月底了。
天越来越热,城中村里没有空调,晚上热得睡不着,我就拿张凉席去天台上睡。
天台上晒着被单,风一吹哗啦啦响,抬头就能看见星星。
周桂兰的面馆我每天都去,她有时候给我多放几块肉,有时候多搁个蛋。我帮忙搬货,她也让我搬。两个人话不多,但待在一起感觉自在。
有天下雨,面馆里只有我一个客人。她擦着桌子,忽然说了句:“老曹,你心里有事。”
“是有点事。”
“想说就说,不想说就憋着。”她放下抹布,“反正我不问。”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有点烫,烫得心里发热。
“桂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对你好吗?我就是把你当客人罢了。”
“客人可没打两个蛋的。”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赶紧吃完,一会儿我还有事。”
那天之后,来往多了一些。我去她店里帮忙搬面、打扫,她有时给我留份饭。梁志刚看眼里,笑在一边打趣:“哥,你俩这是……”
“别瞎说。”我打断他。
“我可没瞎说,人家桂兰人挺好,离婚带孩子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
七月中旬,张总打来电话:“老曹,钱的事定下来了。上市公司那边流程走完了,年底之前到你账上。具体数字等通知。”
“多少?”
“一千八百万,扣完税还剩一千五左右。”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心跳得咚咚响。一千五百万,够我换一种活法了。
“老曹?”张总在电话那边打趣,“你不是高兴傻了吧?”
“没有。”我清了清嗓子,“张总,这笔钱我想好了,先买套房子,剩下的再投资。”
“自己拿主意就行。”张总压低声音,“不过你别到处嚷嚷,这钱是咱们私下的事。”
“我懂。”
挂了电话,我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太阳很大,晒得脸上的油都出来了,但我不觉得热。
我看着远处一群鸽子在城市上空飞,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在一栋高楼上。
买房子的事我跟梁志刚说了,他比我还激动:“真想好了?”
“想好了。”
“买哪的?”
“我看了几个盘,回迁房价格便宜,质量也还行。”
“看中了没?”
“看中城南那个,九十个平方,两室一厅,够我住了。”
梁志刚拍拍我肩膀:“哥,你苦日子要熬出来了。”
我跟他碰了碰杯,啤酒沫子溢出来,洒在手背上。
八月的一天,我去看那套回迁房。房子在十二楼,朝南,采光很好。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小山坡,绿油油的,挺好看。
中介说首付得六十万,我当场就付了定金。
“我过段时间来签合同。”我说。
“没问题,曹先生。”
走出售楼处,天快黑了。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李强打来的。他换了个号码,我接了。
“姐夫,你混得可以啊。”他语气轻佻,“听说你去看房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这你别管,我就想知道你哪来的钱。”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妈那边需要用钱,你都跟姐离婚了,钱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李强,你听好了,我没拿你姐的钱,也没拿你妈的。这钱是我自己的,跟你没关系。”
“你真当我傻?你一个下岗工人,哪来的钱买房?”
我没回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李强怎么知道我买房的事?是谁告诉他的?
我给梁志刚打了电话,他说:“我老婆刘芳跟她妈是同学,可能是从她那边传过去的。”
“你老婆知道多少?”
“她就知道你去看了房,别的没说。”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觉得很累。
接下来的日子我尽量不去想那些事,每天去周桂兰店里吃碗面,去梁志刚店里帮帮忙,日子过得简单。
九月中旬,张总那边来消息,说钱月底能到账。
那几天我开始睡不着,夜里坐在天台上,就着月光翻手机。李秀梅不知道从哪里弄到我的电话号码,发来好多短信。
我一条也没回。
月底那天,银行短信准时来了。卡上多了1875万。
我看着那一串数字,手抖得厉害,拿了根烟叼在嘴上,点了三次才点着。风呼啦啦地吹,烟灰被吹得乱飞。
我靠在墙上,好半天才缓过来。
当晚我跟梁志刚喝酒,喝到半夜。天台上摆了两箱啤酒,喝得脸红脖子粗。梁志刚舌头都直了:“哥,你发达了!以后可别忘了我!”
“忘不了。”
“那周桂兰呢?你打算咋办?”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月光底下,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亮成一片。风很大,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啪啪响。我仰头喝干最后一杯啤酒,把易拉罐捏扁,扔进纸箱里。
05
十月初,我开始办买房手续。钱打到开发商账户那天,售楼处的小姐笑得比花还好看。
“曹先生,这是您的钥匙,恭喜。”
我接过钥匙掂了掂,挺沉的。钥匙环上挂着个小塑料牌,写着房号:2栋1203。
房子是毛坯,水泥地面,白灰墙。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自己的脚步在回响。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我妈。
过了一会儿,我妈回了个电话:“儿啊,这是哪?”
“我买的房子。”
“你哪来的钱?”
“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听到我妈吸鼻子的声音:“儿啊,你别骗妈,你是不是……”
“妈,真是我攒的。您放心,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台上看外面。楼下的小区绿化刚做,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跑装修。找了装修队,定了方案,每天泡在新房里。
周桂兰知道后,有空就过来帮我搬砖、扫地。有次她蹲在那擦墙上的灰,后背的衣角沾满了泥点,我说:“你别干了,又不是你的事。”
“闲着也是闲着。”她头也不抬。
中午的时候,她从天台上拎来一袋子东西,打开是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热汤面,上面卧着两只荷包蛋。
“趁热吃。”她递过来一双筷子。
我接过来,低头吃面。热气往上冒,糊了我的眼睛。
十一月中旬,装修快完了。墙刷了白,地铺了瓷砖,厨房厕所都装好了。梁志刚来看过,说:“行啊哥,这才像个家。”
搬家那天是周末,我就两箱行李,外加一个行李箱。梁志刚和周桂兰来帮忙,刘芳也来了,带了一锅红烧肉。
“哥,今天庆祝你搬新家,怎么也得喝两杯。”梁志刚拎出一瓶红星二锅头。
“喝。”
刘芳在厨房热菜,周桂兰在旁边帮忙。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酒过三巡,梁志刚举起酒杯:“哥,我敬你一杯。你这一路不容易,打打拼拼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谢谢。”我跟他碰杯,酒辣嗓子,辣得眼泪都要出来。
“哥,以后有啥打算?”
“手头还有点钱,打算投资。”
“投资啥?”
“跟你合伙开店咋样?你技术好,我有本钱,一起干。”
梁志刚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天喝到快十点,刘芳扶着梁志刚先走了。周桂兰留下来收拾碗筷,我在旁边给她递抹布。
“你俩挺好的。”她忽然说。
“谁俩?”
“你跟梁志刚。”
“是啊,认识二十年了。”
她没回头,继续擦灶台:“老曹,你想过重新开始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她转过身看着我,“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起过日子。”
窗外忽然有车经过,灯影掠过她的脸,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桂兰,我……”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我就是随口一问。晚了,我得回去了,儿子还在家等我。”
她快步走出门口,在楼梯口停了停,没回头:“老曹,改天来店里吃面,我请你。”
“好。”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我走到阳台,夜风吹过来,有些凉。远处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一个保安正低头玩手机。
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吐出的白烟在路灯下打着转,慢慢散开。
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李秀梅发来的短信:“听说你买房了?”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条:“你没钱付款对不对?你是不是跟别人借钱买房了?你疯了?”
还是没回。
第三条:“曹亮,你别做傻事。你给我回电话。”
我把她拉黑了。
然后给周桂兰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去你店里吃面。”
没多会儿她回了五个字:“给你留两蛋。”
06
十二月的天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小区里的银杏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装修完的新房子我还没搬进去住,想着等家具到了再搬。目前先暂时住在城中村那边。
那天下午,我刚从店里回来,远远就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子口。车门开了,李秀梅从里面钻出来,裹着一件羽绒服,头发被风刮得乱糟糟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身想走。
“曹亮!”她喊住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跑什么?”她走到我面前,脸色不大好看,“你买房了?”
“你怎么知道的?”
“梁志刚他老婆说的。”她看着我,“你哪来的钱?”
“怎么会没关系?”她提高声音,“你跟我离婚才八个月,你哪来的钱买房?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我?”
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她抓住我的胳膊,“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借钱了?还是中彩票了?”
“什么都没借。”我挣开她的手,“钱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她盯着我,眼睛红红的,“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比你还清楚。曹亮,你别骗我了。”
这时候李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直接拦在我面前:“哥,别装了。梁志刚他老婆说了,你手里有不少钱,还跟人合伙开店。”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李强没脸没皮地笑了,“你跟我姐离婚才半年多就发财了,这不公平啊。你肯定以前就从家里拿钱了。”
“我没拿你们的钱。”
“谁信?”李强瞪着我,“要不咱们去法院说说?”
巷子里的人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有邻居认出我,小声嘀咕:“那不是周姐的小伙儿吗?”
我深吸一口气:“你们想怎么样?”
李秀梅看着我,声音有点抖:“老曹,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瞒着我?”
“有。”我说。
她脸色白了:“多少?”
“一千多万。”
李秀梅往后踉跄了一步,李强眼睛都瞪圆了:“一千多万?哥你是中彩票了?”
“不是彩票。”我平静地说,“十年前公司要倒闭,我拿了三十万买的内部股份。现在公司被收购了,折现的分红。”
李秀梅愣在原地,嘴唇在发抖:“你……你从来没跟我说。”
“你从来没问过。”
“我……”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时候你天天加班出差,我怎么知道?你要是早说,我……”
“你就不会急着跟我离了?”我接过话,“是不是?”
她没说话。
“秀梅。”我看着她,“你跟我离,是因为我失业,还因为我胃病。你妈说得对,我配不上你。”
“你……你怎么知道……”
“医院打给你的电话我看到了。”我说,“你那时候已经决定要跟我离了,不是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曹亮,我……我就是怕……”
“怕什么?怕我死了拖累你?”
李强在旁边嘟囔:“哥,你这就不对了,你们是夫妻,你这样瞒着就不诚信。”
“夫妻?”我笑了一下,“那你把你姐的房子让给我,我让你看看什么是诚信。”
李强脸涨红了,张口想骂,被李秀梅拦住了。
“老曹……”李秀梅擦了擦眼泪,“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说,“房子是我离婚后买的,按法律归我个人。我劝你们别打什么歪主意。”
“但是……”
“你走吧。”我转身往巷子里走。
“曹亮!”她喊。
我没回头。
走到巷子尽头,我扶着墙喘了口气,手还在抖。抬头一看,周桂兰站在她店门口,系着围裙,看着我。
“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她走过来,“没事吧?”
“没事。”
“那就进来吃面。”她转身走进店里,“今天加牛肉。”
我跟着她进去,坐在老位置上。她很快端来一个很大的碗,汤上面飘着香菜和葱花,牛肉堆得冒尖。
我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拿袖子擦了擦脸,“就是心里难受。”
她没说话,转身去忙了。煤气灶上大锅冒着热气,店里飘着面条的香气。
吃完了面,我去厨房门口站着:“桂兰,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想跟你处对象。”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没回头:“老曹,你离婚还不到一年呢。”
“我知道。”
“我心里也没准备好。”
她关掉煤气灶,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那你等得起不?”
“等得起。”
她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那……那就走着瞧吧。”
那天晚上,我没回城中村的房子,直接去了新家。客厅里空空荡荡的,我在阳台站了很久,看着远处万家灯火,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07
李秀梅吃了闭门羹之后,并没死心。
过了没几天,她又来了一次。
这次她妈也跟着,陈桂荣裹着一件旧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拄着根拐棍,站在巷子口的样子,像跟谁较劲似的。
“曹亮你出来!”她扯着嗓子喊,“你把话说清楚!”
我在屋里听见了,没动。
“你装聋是吧?”她使劲拍门,“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我打开门,她就站在门口,身后站着李秀梅和李强。
“说啥?”我问。
“你跟我女儿离婚,到底拿了多少钱?”
“那是我的事。”
“什么叫你的事?”陈桂荣指着我的鼻子,“你们是夫妻,钱是夫妻共同的。你瞒着我女儿拿钱,这不是欺负人吗?”
“阿姨,”我说,“你仔细想想,你女儿跟我离婚的时候,我净身出户,房子、存款、车,全给她了。我拿的钱是我自己的投资,跟你们没关系。”
“你胡说!”她拍着门板,“梁志刚他老婆都说了,你那些钱早就有了,你就是故意瞒着秀梅,想藏着掖着!”
“随你怎么说。”我关上门。
外面传来陈桂荣的骂声,骂了大概半个小时,慢慢安静下去。
我打开门一看,她已经走了,门口留下一地烟头和几个矿泉水瓶子。
梁志刚后来跟我说,陈桂荣回去就跟李强商量,想找人去查我的银行流水。梁志刚说:“哥,你小心点,那老太婆可不是善茬。”
“不行咱们请个律师。”
“不用,我心里有数。”
十二月中旬,张总把钱结清了,打了张收据给我。我去银行办了定期存款,又转了八十万给梁志刚,算是合伙投资店面的本钱。
过了几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去公证处做了婚前财产公证。
周桂兰知道了,问我:“老曹,你这是干啥?”
“防身。”我说,“我怕有些人眼红,到时候把我拖进官司里去。你是我以后要处下去的人,我不能让这钱连累你。”
她没说话,低头揉面。那天的面条特别好吃。
年底的时候,我跟周桂兰确定了关系。
说不上是谁先开的口,就是有一天,我帮她搬完货,她拿着毛巾擦了擦我脸上的汗,说:“老曹,咱们试试吧。”
我说:“好。”
她把面馆的门关了一半,挂了个“今日歇业”的牌子,拉着我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起她的过去。
她前夫是个司机,搞长途运输的,常年在外面跑。
跑了十几年,跑出个外遇,还欠一屁股债跑了。
她自己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靠开面馆撑着。
“我就图你老实。”她说,“我看了你这么久,觉得你是个能靠得住的人。”
我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她低头吃肉,吃得很慢,“老曹,咱们慢慢来,行不?”
元旦那天,我带着周桂兰和她儿子去了一趟我妈家。我妈看到周桂兰,眼睛亮了。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晚饭时,我妈把我拉到厨房,小声说:“儿子,这姑娘不错,看着顺眼。你别再像上次那样了,好好过日子。”
“知道了,妈。”
回家的路上,周桂兰的儿子一直趴在后座睡着了,她的头发被车窗的风吹得飞起来,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
“桂兰。”
“谢谢你。”
她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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