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三天,我正蹲在杂货铺门口啃包子。
手机震了,女儿发来微信,就一句话:“爸,男方说了,没有十万陪嫁,这婚就不结了。”我盯着屏幕,包子噎在嗓子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跟前,吕飞从车上下来,把个老式提包搁在我那落灰的玻璃柜台上。
他拉开拉链,露出整摞的现金,笑眯眯地说:“海波,听说你缺钱,这三十万你先拿着。”许林又补了句:“还有张五十万的支票,等你忙完了再给。”我伸手想摸那钱,手在半空停住了。
那晚我把钱锁进抽屉,一夜没合眼。
01
我叫宋海波,今年四十六。
以前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加工厂,规模不算大,但日子过得去。
雇了十几个人,一年下来能挣个十来万。
老婆贾海燕在超市收银,闺女宋悦念完了大专,在县城找了个文员的工作。
日子本该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
可两年前出了事。
一个外地老板找到我,说有一批新型建材,利润对半开。
他把样品给我看,质量确实不错。
价格也公道。
我说考虑考虑,他又来了几趟,请我吃饭喝酒,一口一个宋老板叫得亲热。
我脑子一热,把厂子押了,又找银行贷了二十万,全部投了进去。
结果货没见着,人跑了。
那段时间我像丢了魂。
白天在厂里转悠,晚上睡不着。
贾海燕跟我吵了不知道多少回,砸东西、摔碗,骂我没脑子。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蹲在墙角抽烟。
最后厂子抵了,欠银行十一万,欠亲戚朋友七八万。
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杂货铺。卖些烟酒饮料、方便面、卫生纸。每个月赚的钱,一半还利息,一半糊口。
活着,就是活着。
那天下雨,店里没什么人。我蹲在门口啃包子,手机响了。
是女儿宋悦。
“爸……”她声音有点不对劲。
“咋了?”
“那个……我跟李伟商量好了,准备端午前后把婚结了。”
我心里一喜,闺女要结婚了。可接下来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他们家说了,房子他们出,但是彩礼钱他们家给八万,我们家这边,得陪嫁十万。”
我手里包子掉在地上。
“闺女,爸这情况你知道……”
“爸!人家房子都出了,咱家要是连十万都拿不出来,我以后在婆家怎么抬头?”女儿声音尖了起来,“妈说了,你们想办法凑一凑。要是实在拿不出来,这婚……就不结了。”
电话挂了。
我蹲在门口,雨飘进来,打在我脸上。
贾海燕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她说了。
她把手里的包一摔,指着我鼻子骂:“你看看你,把个家折腾成什么样了!闺女结婚你拿不出钱,你算个什么爹!”
我闷着头抽烟,一支接一支。
“要不……”她压低声音,“去找你那个初中同学吕飞?我听说他这几年发了,开了公司。”
“不去。”我摇头。
“你!”
我们俩正吵着,店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吕飞。还是那张圆脸,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肚子大了不少,脖子上挂了根指头粗的金链子。
后面跟着个瘦高个,五十出头,嘴角叼着烟,眼神精明得很。
“海波!”吕飞大步走过来,一把拍在我肩上,“好些年没见了,你咋瘦成这样了?”
我勉强笑了笑:“飞哥,你这是……”
“路过路过,听说你在这儿开了店,过来看看。”吕飞朝店里扫了一眼,“我说海波,你这店也太寒碜了。”
我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飞朝瘦高个招了招手:“这是许林,我表哥。搞建材的,跟我合伙做生意。”
许林点了点头,没说话。
吕飞从车里拿出一个老式提包,搁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我眼睛直了——里面全是钱,一摞一摞的,码得整整齐齐。
“飞哥,你这是……”
“海波,咱们是兄弟。你现在的处境我知道了。这三十万,你先拿着周转。”吕飞把包推到我面前,“不要利息,不要押金。以后有钱了,慢慢还。”
我愣在那,半天说不出话。
三十万。刚好够还债加陪嫁。
“这……”我喉结上下滚了滚,“太突然了……”
许林这时候开口了:“不急,端午前你考虑清楚。还有张五十万的支票,等你忙完手里的事再给。”
吕飞拍了拍我的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好好想想。”
说完两个人上了车,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柜台前,我拉开包看了一眼。钞票上银行封条还在,崭新崭新的。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钱有鬼。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闺女等你救命呢。
那晚我回到家,把包放在床头柜里。贾海燕追着我问钱的事,我说没想好。她气得摔门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盯着天花板发呆。
想起我爸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海波,做人不能贪。贪字变贫。”
可我家闺女,等不起啊。
02
第二天一早,贾海燕就冲进客厅。
“你想好了没有?”
我还没洗脸,坐在沙发上抽烟:“再想想。”
“想什么想!”她一把拉开床头柜抽屉,指着那摞钱,“钱都摆在眼前了,你还想什么?你是不是要看着闺女嫁不出去你才甘心?”
“天上不会掉馅饼,”我把烟掐了,“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容易?你知不知道我跟闺女说能凑到钱的时候,她哭得多厉害!”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贾海燕眼眶红了:“我跟你说宋海波,你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我跟你没完。”
她走了。
我坐在那,手按在抽屉上,能感觉到那摞钱的厚度。
中午,我去了趟吕飞的公司。
公司在城东头,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飞达建材”的牌子。我还没进去,就看见吕飞的车停在门口。
我正要推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飞哥,那批货钱还没结呢。”
“急什么,丁老板那边钱还没到账。”
“可人家催得紧……”
“让他们等着!”
我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
丁老板?吕飞的钱是从别人那来的?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下午,我去了趟老同学的修车铺。
谢石头正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修车,看见我来了,从车底钻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油:“哟,海波,你怎么有空来?”
我递了根烟给他:“打听个事。”
“说。”
“吕飞你认识不?”
“飞达建材那个?”谢石头点上烟,“认识,初中同学嘛。你问他干吗?”
“他最近……发得怎么样?”
谢石头吐了口烟,看了我一眼:“你跟他有来往?”
“他昨天来找我,说要给我投钱。”
“多少?”
“三十万。”
谢石头手里的烟差点掉了:“多少?!”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海波,我跟你说句实话。吕飞那个建材公司,账上早没钱了。去年差点倒闭,他去找了好几个朋友借钱,没人借给他。”
我心里一沉:“那他哪来的钱?”
“他最近跟一个人走得近。”谢石头压低声音,“邻村的包工头,叫丁国梁。听说那个人手上有钱,利息高得很。”
“高利贷?”
“嗯。你要是缺钱,我这边能凑个万把块给你,你千万别碰那钱。”谢石头拍了拍我的肩,“咱是老实人,经不起折腾。”
我点了点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贾海燕说了。她愣了半天,然后说:“也可能是他赚了钱,不想声张呢?”
“石头说他账上没钱。”
“石头一个修车的,懂什么?”她不以为然,“人家开公司的,账上有没有钱你不知道。”
“那丁国梁呢?高利贷的钱你也敢要?”
“他又没说那是高利贷!”贾海燕急了,“人家好心好意帮你,你倒好,先查人家底细。宋海波,你是不是被坑了一次,看谁都像骗子?”
“我……”
“我不管,闺女那边等着钱。你要是真不要这钱,你就自己去跟闺女说!”
她摔门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宋悦。
“爸,李伟他妈今天又打电话了,问咱家陪嫁准备得怎么样了。”
“闺女,爸这边……”
“爸,你别跟我说你没钱。”女儿声音带着哭腔,“你知道我跟他在一起四年了,要是因为钱的事黄了,我这辈子都恨你。”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那一晚,我又没睡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如果这钱真是干净的,我退了,害了闺女一辈子。如果这钱不干净,我要了,后半辈子都甩不脱。
这么一想,觉得两边都是悬崖。
03
端午前两天,我回了趟乡下老家。
母亲薛玉清一个人住在老宅里。老宅是爷爷传下来的,青砖黑瓦,三间大屋加个院子。母亲今年七十二,身体还行,就是脑子有时不清醒。
我到家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海波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她低着头择菜,嘴里念叨着村里的闲事。
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有点不对劲。
“妈,你那条银链子呢?”
她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啥链子?”
“就是你常戴的那条,你过六十岁我买给你的。”
“哦,那条啊……”她挠了挠头,“前几天有个亲戚来了,说喜欢,我就给她了。”
“什么亲戚?”
“不记得了。”她继续择菜,“反正看着面熟。”
我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老年痴呆好几年了,时好时坏。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但要注意别让她一个人在家。
可那条银链子,是她最宝贝的东西,怎么会随便给人?
“妈,那亲戚长什么样?”
“男的,瘦高个。”她想了想,“好像还开着小车来的。”
瘦高个?
我心里一紧,想起许林那张脸。
可我没敢多想,怕是自己疑心病太重。
吃晚饭的时候,母亲突然说:“对了,前两天有个老头来咱家,在院墙外面转悠了好几圈。”
“老头?”
“嗯,胖胖的,还拿着个相机拍照。”
“拍咱们家?”
“拍咱家院墙和房子。”母亲放下碗,“我问他是干啥的,他说是搞测量的,说这边要修路。”
我心里扑通扑通跳。
老宅那片地,前阵子确实听村里人说要开发。要是消息准了,这地方至少能赔四十万往上。
可母亲老年痴呆,她说的话准不准?
我没住下,天黑了就往县城赶。
路上我给邻居周兴国打了个电话。
“周叔,最近我家老宅那边有啥异常不?”
周兴国是村里的老住户,比我爸还大几岁,耳朵不背,眼睛尖得很。
“异常?有啊。”他声音压低,“好几个人在你家附近转悠,还拿着个仪器测来测去的。我问他们干啥,说是搞地质勘测的。可搞勘测的大白天拿着相机拍你家窗户算怎么回事?”
我手心冒汗了。
“周叔,那几个人长啥样?”
“一个瘦高个,五十来岁。还有一个圆脸的,戴金链子。对了,还有个胖墩墩的,看着像包工头。”
圆脸,戴金链子——吕飞。
瘦高个——许林。
胖墩墩——丁国梁。
三个人凑齐了。
我靠路边停了车,手握着方向盘,指头发白。
他们早就盯上我家老宅了。
所以那三十万不是白给的。
他们要的是那块地。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贾海燕,按了号码又挂了。她肯定不信,还会觉得我疑神疑鬼。
可这事越来越不对劲。
回到家,贾海燕坐在客厅,看见我回来就问:“妈怎么样?”
“还行。”
“钱的事你跟她说了?”
“没说。”
“宋海波!”她腾地站起来,“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端午都快到了,闺女那边怎么办?”
“这钱不能要。”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吕飞他们要的是咱家老宅的地。”
“什么?”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周兴国的话,我母亲的话,还有谢石头提的丁国梁。
贾海燕听完,沉默了。
我以为她终于信了。
可她说:“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老宅是妈的,妈不是还在住吗?他们总不能把人赶走。”
“可他们现在给钱,以后肯定要你还。”
“借条都没打,拿什么还?”
我愣住了。
她说得好像也没错。钱是白给的,没有借条,没有利息。就算吕飞到时候翻脸,我也能说这是赠予。
可我心里就是不安。
“老婆,咱再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什么办法?你一个月赚两千,还了利息还能剩几个钱?闺女等得起吗?”
她说完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很响。
我一个人坐在那,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端午前最后一天了。
04
端午前一天,我决定去找吕飞把话说清楚。
我打电话约他出来,他说在店里等我。
我到飞达建材的时候,吕飞正坐在办公室喝茶。看见我来了,他笑着站起来:“海波来了,坐坐坐。”
我没坐。
“飞哥,那钱我不能要。”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怎么啦?嫌少?”
“不是少不少的问题。”我把声音压低,“我知道你家老宅那边的事。”
他放下茶杯,盯着我看了几秒:“海波,你什么意思?”
“你家那个丁国梁,在打我家老宅的主意。我查过了,那三十万是高利贷。”
吕飞的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
“不用谁告诉我,我自己查的。”
他慢慢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海波,我跟你说句实话。丁老板确实对你们家那块地感兴趣,但那又怎样?那块地在你妈名下,我们还能抢不成?”
“那你给钱是为什么?”
“帮你渡过难关。”他说得很诚恳,“我跟你同学这么多年,看到你落魄心里过意不去。钱你拿着用,到时候丁老板要是真想要那块地,你们俩谈,我不掺和。”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别信。
“飞哥,谢谢你的好意,钱我真不能要。”
“行,你不要我就不勉强。”吕飞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那三十万你拿回去就行了,支票的事当我没说。”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好像真的不在乎。
我松了口气。
回到家,我从床头柜拿出那摞钱,准备给他送回去。
可这时候贾海燕回来了,看见我拿着钱,一把抢了过去。
“你干吗?”
“还给吕飞。”
“你疯了!”她抱着钱不撒手,“闺女明天就要用钱,你还回去咱怎么办?”
“那钱是高利贷!”
“高利贷又怎么样?先用了再说!”
“用了到时候怎么还?”
“他又没让我还!”
我跟她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最后她抱着钱冲进卧室锁了门,我在外面拍门拍到手疼。
晚上十点多,女儿给我打了个电话。
“爸,妈把钱送过来了。”
“我妈刚来,给了我十万。”
我脑子嗡的一下。
贾海燕,她背着我,把钱给女儿了。
我冲进卧室:“你疯了?那钱是高利贷!”
“高利贷怎么了?闺女重要还是钱重要?”她瞪着我,“反正钱已经用了,你要是敢去要回来,我就跟你离婚!”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完了。
钱已经花了。
我坐在客厅,一宿没合眼。
窗外下着雨,滴滴答答的,敲在我心上。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吕飞的电话。
“海波,端午好啊。”
“飞哥……”
“那钱的事你想好了没?”
“钱……我用了十万。”我艰难地说出口,“剩下的二十万我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海波,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么事?”
“我给你的三十万,是借给你的。现在你在没经我同意的情况下用了,这事怎么算?”
“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吕飞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利息?”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海波,今晚到我店里来,咱们把这事说清楚。带上你妈一起。”
“我妈?”
“对。她签过字的,担保书上白纸黑字写着。”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05
那天下午,我去了飞达建材。
吕飞见我来了,脸色很平静。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海波,钱用了吧?”
“……用了十万。”
“那好,咱们算算账。”吕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你拿走三十万,用了十万,你还欠我二十万。按规矩,利息是三分,一个月六千。”
“那十万是我闺女……”
“那是你的事。”吕飞打断我的话,“我只认借条,不认人。”
“可我跟你……”
“别急,还有个事。”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拿过来看了几眼,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那是一份土地转让协议,写着我家老宅的地皮,以八万块的价格转让给吕飞。
“你做梦!”我把纸摔在桌上,“那是我妈的房子,我凭什么卖给你!”
“这是你妈签的。”
他拿出另一张纸,上面按了个红手印。
我凑近一看,是我妈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薛玉清”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字,大意是:若本人不履行担保义务,可由担保人代为处置名下财产。
“你骗我妈签的!”我站起来,声音发抖,“她老年痴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老年痴呆?”吕飞笑了,“有诊断书吗?”
确实没有。
我妈只在乡卫生院看过,没有正式的诊断报告。
“海波,你别激动。”吕飞靠在椅背上,“我也不想为难你。这样吧,你把剩下的二十万还了,再把老宅那块地转让给我,每月那六分的利息就别收了。”
“二十万加老宅?”
“对。二十万是本金,老宅是担保费。这要求不高吧?”
“你……”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三十万是高利贷,你骗我!”
“骗你?我可没骗你。”吕飞点了根烟,“钱是你自愿拿的,借条是你妈自愿签的。你自己贪心,怪谁?”
我脑子一片空白。
“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吕飞站起来,“三天之后,要么还钱,要么拿地。要是都不选,我就报警,说你妈诈骗。”
“我妈诈骗?明明是你骗她签字!”
“谁看见了?”吕飞笑眯眯地看着我,“白纸黑字,红手印。你说你妈老年痴呆,证据呢?”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端午快乐。”吕飞拍了拍我的肩,“三天,别让我等太久。”
我从飞达建材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蹲在路边,抱着头,像条丧家犬。
手机响了,是贾海燕。
“你钱还了没有?”
“没有。”
“那你还不快去还?闺女明天结婚,你总不能让她心里有个疙瘩吧?”
“你知道那是什么钱吗?”我突然吼了出来,“那是高利贷!她妈签了担保书,现在他们要拿我妈的房子抵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怎么办……”
贾海燕哭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那,雨水打在脸上。
手机又响了。是周兴国。
“海波,你家出事了!”
“怎么了?”
“你妈……被人接走了。下午来了一辆车,两个人把她接走的,说是你让接的。”
我眼前一黑。
06
我连夜赶回乡下的老宅。
院子里空荡荡的,门锁着,母亲平时坐的小马扎歪在地上。
我推开门,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开着,柜子的门敞着,床上的被褥被扯到地上。
地上有摔碎的碗,还有踩碎的鸡蛋。
我蹲在院子里,掏出手机打给母亲。电话打通了,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接了。
“喂。”是许林的声音。
“我妈呢?”
“放心,她好好的,在我这儿住几天。”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别急。”许林的语气很平静,“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妈在这边吃得好住得好,等她签了转让协议,我们就把她送回去。”
“她现在在哪?”
“你没必要知道。”
“你让我跟我妈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海波啊,妈在朋友家做客呢,你不用担心……”
“妈!你别听他们的!”
电话被挂断了。
我又打,关机。
我坐在院子里,眼泪往下掉。
我妈七十二了,老年痴呆,万一他们对她做什么……
我不敢想。
手机又响了。是贾海燕。
“找到妈了没?”
“没。他们把她扣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哭声:“宋海波,是我害了你,是我……”
“别哭了。”我攥着手机,“现在哭也没用。”
“他们想要什么?”
“老宅的地。”
“那就……给他们吧。”
“你说什么?”
“地重要还是妈的命重要?”贾海燕哭着说,“先把妈接回来,地以后还能想办法。”
“可那是咱家的根……”
“人都没了,还要什么根!”
我靠在墙上,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她说的对。
地丢了能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掏出手机,打给吕飞。
“飞哥,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
“老宅的地给你们,放了我妈。”
“这就对了嘛。”吕飞笑了,“明天晚上,来我店里签字。你妈保证好好的。”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头顶上那轮月亮,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飞达建材。
吕飞和许林都在,桌上放着几份文件。
“签字吧。”吕飞把笔推过来。
我拿起笔,手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表弟赵熠彤。
“海波哥,你别签!”
“我查到了!丁国梁被派出所盯上了!他那个高利贷团伙要完蛋了!那份担保书没法律效力,我妈是老年痴呆,签的字不算数!”
“真的?”
“我找律师问过了!你现在别签,先稳住他们!”
我挂了电话,抬起头,看着吕飞和许林。
“怎么了?”吕飞皱着眉头。
“不好意思,这字我不能签。”
吕飞的脸色变了:“你耍我?”
“不,我是通知你。”我站起来,“丁国梁已经被盯上了。你们那些账,派出所都知道了。”
吕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马上又恢复了:“你吓唬谁呢?”
“吓不吓唬谁,你心里清楚。”我把笔放下,“我还有件事要问你:我妈在哪?”
“你妈在我手上,你敢乱来,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警笛声。
07
警笛越来越近。
吕飞站起来,脸色发白:“你报警了?”
“我没报。”
“那这是……”
门被推开了,几个警察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便衣,但那股气势一看就知道是干这个的。他走到吕飞面前,掏出了证件:“你是吕飞?”
“是……是,怎么了?”
“有人举报你非法拘禁、涉嫌高利贷诈骗、强买强卖土地。跟我们走一趟。”
吕飞的脸瞬间白了:“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干!”
“有没有干,回去再说。”警察转头看向许林,“你也一起。”
许林倒比吕飞镇定,站起来跟着警察往外走。
我快步走到警察面前:“同志,我妈呢?他们把我妈扣下来了!”
“老太太在出租屋里找到了,已经送回去了。”警察看了我一眼,“你是宋海波?”
“是。”
“你妈已经安全了。有人说她签了担保书?”
“她老年痴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警察点了点头:“这个我们会调查的。你先回去看看你妈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吕飞被押着经过我身边。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挤出一丝笑:“海波,你命好。”
我没说话。
我赶到出租屋的时候,母亲正坐在长椅上。
她被警察从出租屋里接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不太干净,但人看着没事。
“妈!”
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海波,你咋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她挠了挠头,“我不是在朋友家吗?”
“他们不是朋友。”
“哦。”她点了点头,好像也不太在意。
警察在旁边说:“老太太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可能受了点惊吓。回去好好休息就行。”
我扶着母亲站起来,她靠在我肩膀上,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妈,咱回家。”
“好。”
上了车,母亲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突然,她说了句话:“海波,那三十万你用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钱的?”
“他们让我按手印的时候说的。”她睁开眼睛,“说是借给你的钱,让我给担保。我不懂那些,就按了。”
我心里一酸:“妈,对不起。”
“傻孩子。”她拍了拍我的手,“妈没事,妈就是担心你。”
车在黑暗中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
我从来没觉得回家的路这么长。
到了老宅,我扶着母亲下了车。推开门,屋里还是那副乱七八糟的样子。
我开始收拾。把被褥铺好,把碗重新洗净,把地上的鸡蛋扫干净。
母亲坐在床边,看着我忙来忙去。
“海波,那地咱还能保住不?”
“能。”我回头看她,“妈,你放心,地咱们保住了。”
“那就好。”她躺下来,闭上了眼睛,“那就好……”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突然想起爸爸。
他走得早,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海波,做人要踏实,别贪。”
我没听他的话。
现在听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