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三千多人坐在操场上,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
校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手一直在抖。
他说要当众道个歉。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丁高远突然从侧边冲上台,一把抢过话筒。
“你以为他不知道吗?他早就知道!他是包庇!不是醒悟!”
全场炸了。
校长脸色刷白,话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两年前那个午后,我扶起一个摔倒的老人。
那双手抓住我胳膊的时候,我的人生就彻底变了。
01
二十岁那年暑假,我从学校回老家。
镇上的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两边种着梧桐树。
我拎着行李箱,走得很慢。
前面拐弯的地方围了一圈人。
有人在喊:“有没有人认识他?”
我走过去一看,一个老人躺在地上,胳膊肘磕破了,裤腿上都是灰。
他大概七十来岁,瘦瘦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痛苦的表情。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但没一个上前。
“别碰他,万一赖上你。”
“现在这年头,老人不能扶。”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十几秒。
老人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伙子……帮帮我……”
他的声音很弱,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心里一揪。
爷爷也这个年纪了,要是他摔倒了没人管怎么办?
我放下行李箱,蹲下去。
“大爷,你哪里疼?”
“腿……腿动不了了……”
我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就在我的手碰到他的一瞬间,他的手突然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一点都不像受伤的人。
“你撞的我!你别想跑!”
我愣住了。
“大爷,我没撞你,我是来扶你的。”
“就是你撞的!我记住你了!”
旁边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摇头叹气。
“看吧,我说了不能扶。”
我慌了,想把手抽出来。
但他的手指像钳子一样箍着我,指甲都掐进我的肉里了。
“你放手!我没撞你!”
“你撞了还想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停在路边,一个年轻人跳下来。
他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爷爷!”
老人看到他,声音更大了:“高远,他撞了我,他跑不了!”
那个叫高远的年轻人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撞了我爷爷还想跑?”
“我没撞!我是扶他的!”
“我爷爷亲口说的,你还狡辩?”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下巴绷得紧紧的。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人叫丁高远。
我也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彻底变了。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我说话。
大家都看着,像看热闹。
有几个好心的大姐小声说:“小伙子,快报警吧,说不清楚。”
丁高远掏出手机打了110。
警车来的时候,我还在被老人抓着不放。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凭什么?
你做了一件好事,却要被人当坏人。
02
派出所里,丁高远坐在我对面,老人坐在他旁边。
民警问情况,老人一口咬定是我撞的。
“我从菜市场出来,走到那个拐角,他从后面跑过来,把我撞倒了。”
老人说话很顺溜,一点都不像受伤。
“他撞了我就想跑,我抓住了他。”
丁高远补充说:“我爷爷年纪大了,腰椎本来就不好。这一撞怕是要出事。”
民警看了看我,问我情况。
“我路过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了,我是去扶他的。”
“你看见是谁撞的吗?”
“没看见,我到的时候他就在地上。”
“那你怎么证明不是你撞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民警叹了口气:“这种案子最难办,没监控,没证人,各说各的理。”
后来老人被送去医院检查。
腰椎骨折。
医生说要动手术,能不能站起来还不好说。
丁高远拿了诊断书回来,脸色铁青。
“你看着办吧。”
我爸妈从工地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爸穿着满是水泥点的衣服,脸上还是白的灰。
我妈一进派出所就哭了。
“警察同志,我儿子不是那种人,他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
我爸没说话,站在角落里,攥着拳头。
后来医生说要住院,要手术,费用不低。
丁高远开口了:“五十万。”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我们哪来五十万啊,我们把房子卖了都不够……”
“那就卖房子。”
丁高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
我爸终于开口了:“我们商量商量。”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我走在我爸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
这几年他在工地上干活,老得特别快。
我妈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眼眶红红的。
到家以后,我爷爷坐在堂屋里等我们。
他也是听说了这事。
爷爷当过老师,在镇上教了一辈子书,认识不少人。
“立诚,你跟爷爷说实话,是不是你撞的?”
“不是,爷爷,真不是。”
爷爷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爷爷信你。”
但信有什么用呢?
信了,也还得赔。
法院判了,赔偿金三十五万,加上医疗费、精神损失费,一共五十万。
丁高远说,这是最低的。
不然就起诉。
我爸妈借遍了亲戚朋友。
大伯给了两万,二舅给了八千,三姨给了五千。
我爸的工友们,一人凑了几百块。
但加起来才不到十万。
我爸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第二天早上,他把烟头碾灭,站起来说:“卖房吧。”
03
我家那栋两层小楼,是1998年盖的。
那时候我还小,听我妈说,我爸在深圳打了三年工,攒下的钱全投进去了。
砖瓦水泥,梁柱门窗,都是我爸一个人扛回来的。
房子盖好的那天,我爸喝醉了,坐在门口傻笑。
“这是咱们家的,谁也赶不走我们。”
二十年后,这栋房子卖了。
买家是镇上开超市的,出价三十万。
我妈不想卖,说这是根。
但没办法。
房本是我爸的名字,他签了字。
搬家那天,我妈把东西一样一样装箱子。
摸着那些桌椅板凳,摸了很久。
爷爷坐在堂屋的老椅子上,没说话。
那是他最喜欢的椅子,几十年了,包了浆,坐着特别舒服。
“爷爷,这把椅子也搬走吧。”
“不用了,留给下家吧。”
爷爷站起来,拍了拍椅背。
“这椅子跟了我一辈子,到头来还是留不住。”
我们去镇上租了一间出租房,一个月三百块。
两间房,一间给我爸妈住,一间给我爷爷住。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搬家后没几天,爷爷就住院了。
医生说是脑溢血,高血压加一时气急攻心。
抢救了一天一夜,总算保住了命。
但不能再生气了,也不能干重活。
我妈守在病床前,瘦了一圈。
我爸的头发白得更快了,才四十多岁,看着像五十多。
我跪在爷爷床前,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爷爷摸了摸我的头,说:“不怪你,是爷爷没本事。”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那段时间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我没有停下来,只是路过,我现在会不会还是那个普通的大学生?
期末考试考完,暑假回了家,等着下学期的奖学金。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伸出了那只手。
一切就都不正常了。
开学后我没回学校。
我办了休学手续,跟着我爸去了工地。
工友们都知道我的事。
有人同情,有人嘲笑。
老马说:“大学生,搬砖也是学问啊。”
我没接话。
白天搬水泥,一袋五十斤,一车五十袋。
我一天搬四车。
肩膀磨破了皮,结痂了又磨破。
晚上回到工棚,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但我不后悔。
我欠家里的债,我得还。
04
在工地上干了两个月,一个叫彭立诚的人找到我。
他是我们学校的学长,学法律的,毕业以后当了律师。
“我在校友群里看到你的消息,觉得不对劲。”
他递给我一瓶水,在我旁边蹲下。
“跟我说说那天的事。”
我把经过讲了一遍。
他听完,没说话。
“怎么了?”
“我认识丁高远。”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本地人,是去年转学过来的。”
“转学?”
“嗯,他原来在隔壁城市的二中读的,高二转过来的。”
“为什么转学?”
“不知道。但他住的不是宿舍,是校外。”
“住哪?”
“听说是住亲戚家,他一个亲戚在学校当领导。”
彭立诚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谁?”
“暂时还不知道。”
他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事。
丁高远有亲戚在学校当领导?
那为什么还要来讹我五十万?
他家不缺钱的吗?
我打电话问我妈,爷爷的住院费是不是有人垫过。
我妈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
“谁垫的?”
“不知道,医院说是一个叫林国栋的人付了五千块钱。”
“林国栋?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问了,没人知道。”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林国栋。
后来彭立诚又来找过我几次。
他查到了丁高远的父亲。
“丁高远的父亲叫林高远。”
“不是姓丁吗?”
“他随母姓。他母亲叫丁玉凤。”
“那他父亲是谁?”
“林国栋。”
“所以丁高远是林国栋的儿子?”
“不对,丁高远是丁玉凤的侄子。丁玉凤嫁给了林国栋,林高远是丁玉凤的哥哥。林高远生了儿子丁高远,但林高远前几年去世了,丁高远就寄养在林国栋家。”
信息量太大了。
我理了半天才理清楚。
丁高远的舅舅是林国栋。
林国栋是我们学校的校长。
丁高远住在他家,所以住在校外。
而那个付了五千块医疗费的人,就是林国栋。
我脑子里乱得不行。
“他付医药费干什么?”
“心虚呗。”
彭立诚点了根烟。
“你想想,你被冤枉了,是谁指使的?”
“丁高远。”
“那他爷爷呢?”
“也是丁高远指使的?”
“不一定。老人自己也可能有这个想法,丁高远只是顺水推舟。”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那林国栋知道这事吗?”
彭立诚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他知道。”
我的心一下揪紧了。
05
彭立诚找到的证据越来越多。
他查到了事发那天附近的一家小超市。
那家超市在拐角的上坡,距离事发地大概二十米。
店主姓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彭立诚去找他的时候,他一开始不承认。
“我店里没监控。”
“陈叔,我查过了,你有。”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
“那监控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就那天……之前。”
“之前还是之后?”
陈叔不说话了。
彭立诚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丁高远和一个人站在一起的照片。
那个人,是陈叔的外甥。
“陈叔,你外甥在丁高远那儿打工吧?”
陈叔的脸色变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那一年的监控硬盘,被人取走了。”
彭立诚把照片收起来。
“陈叔,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陈叔坐了很久。
最后他说:“那天的事,有人在监控里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老人是自己摔倒的。”
彭立诚的心脏跳得很快。
“人呢?”
“被人叫走了。”
“被谁?”
陈叔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是个年轻人,长得斯斯文文的。”
“丁高远?”
“不知道。”
陈叔说,监控硬盘在事发后第三天被人取走了。
当天陈叔不在店里,是他儿子给的。
他儿子说,是“学校领导”来取的。
学校领导。
彭立诚回来告诉我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
“所以校长也知道?”
“应该是。”
“那他为什么……”
彭立诚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立诚,你想过没有,如果校长当时就站出来,你爸妈的房子保住了,你爷爷也不用住院。但校长没站出来。”
“为什么?”
“因为丁高远是他侄子。”
“但他是我校长!”
彭立诚没说话。
我坐在工棚里,看着外面的天慢慢黑下来。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冷。
那个我一直相信的学校,那个我敬重的校长。
全都在骗我。
我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机亮了,是我妈发的消息。
“儿子,爷爷出院了,身体好多了。你好好干,妈等你回来。”
我看了很久。
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流到耳朵里,痒痒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