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深秋,县一中食堂。我打完饭回头,看见叶优璇端着空碗站在窗口,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敢多问,端着碗走开了。

三十年后,省领导视察队伍走进车间。领头的女人穿着深色西装,气场压得所有人都低了头。她在我面前停住,盯着我胸前那块磨得发白的工牌。

“赵长河同志。”

她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你还记得我吗?”

我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在提醒我——有些事,躲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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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2年那会儿,我在县一中读高二。

家里穷,但比叶优璇好一些。

我爹在机械厂当工人,一个月三十多块钱,养活我们一家四口。

我妈是农村户口,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分不了几斤粮食。

家里还有个妹妹,比我小三岁,正长身体。

我那会儿正是能吃的时候。

一碗苞谷糊糊下肚,撑不到两节课就饿得胃发酸。

我妈心疼我,隔三差五往我书包里塞两个煮红薯。

我舍不得吃,留到中午当饭。

叶优璇坐我旁边,靠窗的位置。

她长得瘦,脸小小的,胳膊细得像麻秆。

穿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补丁一个摞一个。

她很少说话,下课也不跟人扎堆,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看书,看得入了神,头都不抬。

我知道她家的情况。

她爹是右派,在乡下劳动改造,她妈没工作,身体又不好,常年吃药。

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小学。

队上照顾她家,给了个特困生的名额,免了学费,但口粮得自己解决。

那个年代,粮票比钱还精贵。

没有粮票,有钱也买不到吃的。

叶优璇她妈身体差,挣不了多少工分,分到的粮食根本不够吃。

她经常饿着肚子上课,有时候饿得趴在桌上,额头冒冷汗,嘴唇发白。

有一次上数学课,她突然从凳子上滑下去,“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数学老师吓坏了,让几个男生把她抬到医务室。

校医说是低血糖,给灌了半碗红糖水才缓过来。

那天放学,我偷偷跟在她后面,看见她走到校门口,从书包里掏出半个硬得跟石头似的窝窝头,就着水龙头的水啃了两口,然后把剩下的塞回去,往家走。

我心里不是滋味。

回家跟我妈说了。我妈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说:“那丫头也怪可怜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叶优璇蹲在水龙头边上啃窝窝头,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第二天,我偷偷把我妈藏在柜子底下的粮票翻了出来。

全是半斤一张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着。

我妈攒了大半年,打算过年买几斤好米,给我爹和妹妹补补身子。

我数了数,一共二十斤。

犹豫了很久,还是拿了。

那天上午课间,趁叶优璇去上厕所,我把粮票塞进她书包里。塞进去之后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她回来的时候,我不敢看她,假装在写作业。

下午自习课,叶优璇翻书包找东西,摸到那包粮票,愣住了。

她拿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我低着头,假装认真地看课本,心跳快蹦出来了。

她没说话,把粮票塞回去,继续看书。

放学的时候,她追上我。“赵长河,”她喊住我,声音很轻,“是不是你放我书包里的?”

“不是。”我说完就跑了。

她追到操场上,拉住我的书包带子。“你别跑,你就跟我说是不是?”

“我说了不是!”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别管是谁的,”我说,“你拿着花就是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发现了粮票少了。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没问我。我知道她肯定猜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书包里多了两个煮鸡蛋。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叮嘱我:“一个自己吃,一个给你那个同桌。”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02

叶优璇收下粮票后,变了个人似的。

上课不趴桌子了,脸色也好了一些。

有一天中午,我看见她从食堂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

她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我开始注意她的变化。

以前她走路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怕碰到人似的。

现在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走路时背挺直了一些,偶尔还能看见她笑。

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可我妈那边就难了。

少了二十斤粮票,过年的计划全打乱了。

我爹问起来,我妈只说是买药用了,瞒过去了。

可我妹眼巴巴盼着过年能吃上一顿白米饭,最后也没吃上。

我心里愧疚,但又说不出口。

有天晚上,我听见我妈跟我爹在屋里说话。我爹问:“这个月咋又少了粮票?”我妈说:“孩子大了,能吃了。”我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去食堂的时候,把中午的馒头省了一个,偷偷放叶优璇课桌上了。她回来看见,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馒头放进了书包。

从那天起,我隔三差五就往她课桌里塞点吃的。有时候是一个包子,有时候是两个红薯。她从不多问,默默地收下,偶尔会冲我笑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比阳光还暖。

到了高二下学期,叶优璇的成绩突然好起来了。以前她在班里排二十多名,现在进了前十。老师们都挺惊讶,说她开窍了。

我心里替她高兴,但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我成绩一般,考大学没希望。我知道,一旦高考结束,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有一天放学,她突然叫我。

“赵长河,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爹让我接他的班,去机械厂。”

“不考大学吗?”

考不上。

她沉默了。

“你呢?”我问她。

“我想考大学。”她看着远处,“我想离开这里,去城里。”

“你能考上。”我说,“你脑子好。”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光。

“要是考上了,你会来找我吗?”

我愣了一下,说:“你考上大学就不会记得我了。”

“我会的。”她说得很认真。

我没当真。

那个年代,一个穷学生考上了大学,就等于跳出了农门,跟以前的人再没瓜葛了。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考上大学后就跟家里断了联系,更别说一个高中同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高考前一个月,叶优璇突然请了三天假。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妈病重住院了,差点没救过来。

那段时间她精神很差,上课经常走神,老师提问答不上来。有一天下午,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旁边坐着,把手里的半块窝窝头放在她桌上。

她把头抬起来,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赵长河,我想放弃。”她哑着嗓子说。

“别放弃。”我说,“你妈还等着你考上大学呢。”

她哭得更凶了。

那天放学,我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找到最后两块钱,塞到她手里。“去买点吃的,你太瘦了,考场上撑不住。”

她不要,我硬塞给她。

“算我借你的,”我说,“等你工作了还我。”

她攥着那两块钱,嘴唇发抖,眼泪又流了下来。

“赵长河,我会还你的。”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决,跟之前的软弱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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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学校。

那天早上,叶优璇走得比我早。我进教室的时候,她的座位已经空了。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字迹很工整:“赵长河,我考完了,应该能考上。不管以后我在哪里,都不会忘记你。等我工作了一定还你的钱。谢谢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之后那段时间,我天天往邮局跑,想等她考上大学的消息。等了半个月,终于等来了——她考上了省城大学,全县第三名。

我心里说不出来的感觉。高兴是真的高兴,可也有点空落落的。

那年秋天,我进了机械厂。跟着我爹干了三个月,就转正了。一个月挣三十二块钱,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我比她争气。

叶优璇去省城报到前,给我寄了一封信,是她写的最后一封信。

信上说她妈的身体好了一些,她也要开始新生活了。

最后一句是:“赵长河,你等着我,我会回去看你的。”

我没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个月挣三十二块钱,她上的是重点大学,我们以后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不想打扰她。

后来我又听说,她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分到了省直机关工作。再后来,听说她嫁了人,当上了处长。

那都是别人的事了。

我在机械厂一干就是三十年。

从学徒到师傅,从师傅到技术员,工资从三十二块涨到三千多。娶了个厂里的女工,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老婆叫宋玉洁,是厂里的纺织工。人老实,话不多,跟我一样是个实在人。结婚那天,我只请了两桌人,我妈高兴得哭了。

妹妹出嫁那天,我也没请叶优璇,我觉得没必要。人家现在是干部了,跟我们不是一个阶层。

这些年,偶尔会想起叶优璇。

想起她趴桌上哭的样子,想起她啃馒头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会记得你”时倔强的表情。但也就想想,很快就会忘掉。

人这一辈子嘛,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没想到,三十年后,她又出现了。

那天是周三,我刚到车间,主任刘建平就急匆匆跑过来,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带颤:“省里来大领导视察,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出了差错,自己卷铺盖走人!”

大家面面相觑。

省领导视察,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来过几位,都是走马观花,转一圈就走,连车间都没进。这次不知道抽什么疯,非要走车间。

刘建平让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把工具擦干净,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我站在车床旁边,看着工人们手忙脚乱地打扫,心想:至于吗?

上午九点,视察队伍到了。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厂门口,一群人从车上下来。

为首的穿着深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气场很强。

刘建平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我远远看了一眼,觉得眼熟,但没往心里去。

一群人说说笑笑往车间走。刘建平在前面引路,嘴里不停念叨着厂里的情况。领导偶尔点头,偶尔问两句,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走到车间门口,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我。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本来还算平静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等等。”她说。

所有人停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我心上。

她在我面前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见她盯着我胸前那块工牌,看了很久。然后她抬眼,与我对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炸弹一样炸开。

我愣住了。

她的目光有些复杂,里面有惊喜,有感慨,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嘴角挂着一丝笑,眼眶却红了。

“叶……叶优璇?”我愣愣地说。

“是我。”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

04

车间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大气都不敢出。

刘建平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一会青一会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解释,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叶优璇看着我。

“你还好吗?”

“还行。”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对刘建平说了句“继续吧”,然后跟着队伍往前走。

我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缓过来。

她变了。

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当年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孩,现在身材匀称,气质优雅,眉宇间透着一种从容和自信。

三十年的岁月,把她打磨得完全不一样了。

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倔,那么亮,像是藏着说不完的话。

整个视察过程,我没心思干活。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当年的画面。她刚才说的那四个字——“你还记得我吗”,一直在耳边回荡。

下班回到家,我在门口抽了两根烟才进去。

老婆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今天省里来视察,领导认出我了。”

宋玉洁愣了一下。“省领导?你认识?”

“高中同学。”

宋玉洁不说话了。她在围裙上擦擦手,给我倒了杯水。

“那她找你干啥?”

“没干啥,”我说,“就是问我还记不记得她。”

宋玉洁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叶优璇的样子。

她瘦的时候,她哭的时候,她说“我会记得你”的时候,还有今天她站在我面前、眼眶发红的时候。

我承认,我有些激动,也有些害怕。激动的是,她真的还记得我。害怕的是,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第二天上班,刘建平把我叫到办公室。

“赵师傅,”他笑得跟花儿似的,“跟省领导是同学啊?”

“就是高中同学。”

你这人,怎么不早说呢?”他拍着我的肩膀,“以后省领导要是再来,可得帮咱厂多美言几句。

我心里不舒服,但也不好说什么。

没两天,厂里传遍了。

说我跟省领导是同学,还说我当年帮过她。

传的话越传越离谱,什么“赵长河跟省领导关系不一般”,什么“省领导是冲赵长河来的”。

我解释了几次,没人信。后来我也不解释了,随他们去吧。

可是事情没完。

没过几天,刘建平又来找我,一脸神秘。他递给我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赵长河收”,没落款。

我打开一看,是张纸条。

“今晚七点,厂门口对面那个小饭馆,有空吗?”

没署名,但我一看就知道是谁。

我犹豫了一整天,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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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班后,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十年了,人家现在是省领导,我就是一个普通工人,有啥好聊的?不去的话,又怕她误会。

最后还是去了。

小饭馆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摆了几碟小菜,她坐在角落,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来了?

嗯。

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都约了,不来不好。”

她笑了笑,没有马上答话。气氛有点尴尬。

她先开了口,语气很随意:“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你呢?”

“挺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

我心里一动,但没接话。

“你知道我这几年在哪吗?”她问。

“听说在省城。”

“嗯,先是在省直机关,后来调到了市里,又调回来。兜兜转转了半辈子,最后还是回到这里。”

“你回省城了?”

去年调回来的。担任副省长,分管工业。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笑了笑:“你变了不少,比以前黑,也比以前瘦了。”

“天天在车间里,风吹日晒的,不老才怪。”我笑了笑,“你也变了。”

“变老了?”

“变得有气势了。”

她愣了一下,笑容淡了一些。

“赵长河,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她说得很慢,“那20斤粮票,帮了我大忙。”

“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对我来说,从来没过去。”她看着我,“那年要不是你,我可能连高考都扛不下来。

“别这么说,”我说,“你能考上大学,是你自己的本事。”

她摇摇头:“不止。那时候我妈病重,弟弟还小,我一个人扛着,实在撑不下去了。你那天塞给我的那两块钱,我买了药,我妈才挺过来。”

那两块钱,我一直以为她买了吃的。

“赵长河,”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救了我一家。”

我鼻子一酸,眼睛有点发涩。

“别这么说,”我说,“都是小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是大事。”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汇款单。

“这20斤粮票,我按市场价格加三十年定存利率,算了一下,两千块钱。”

你这是干什么?

“还给你。”

“我不要。”我推了回去。

“你必须收下。”她语气很坚决,“这是我欠你的。不还,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你这样,弄得我怪难受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收下。”

我接过汇款单,折叠好放进口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06

那顿饭之后,我以为事情就此了结。

没想到,事情才刚开始。

没过几天,厂里来了几个人。穿着便装,但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他们在办公室里跟刘建平谈了很久,然后刘建平来找我,神情严肃。

赵师傅,纪委的同志找你谈话。

我心里一紧。

纪委的人很客气,问了半天,都是关于叶优璇的事。问我跟她什么关系,她有没有给我特殊照顾,有没有承诺过什么。

我一一回答了。

最后他们问我:“赵长河同志,根据我们了解,叶优璇同志是不是在你这里存了一笔钱?”

我心里一惊。

“是还我的粮票钱。”我说。

“多少?”

“两千。”

“有凭证吗?”

“汇款单。”

“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我回家把汇款单拿给他们看了。他们拍照、复印,留下一句“我们会核实”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抽烟,脑子里乱成一团。

宋玉洁问我怎么了,我把情况说了。她叹了口气,说:“我就说吧,你跟那种人来往,没好事。”

我没吭声。

心里说不出是气还是委屈。我一个普通工人,能帮省领导办什么事?他们想查,查就是了。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我越来越烦。

厂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羡慕,现在变成了揣测。有的人跟我打招呼时,笑容都不一样了,好像在说“你还敢跟我说话?”

刘建平的态度也变了。以前拍我马屁,现在见了我就躲。

我站在车间门口抽了根烟,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但又憋着没下。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个电话。叶优璇打来的。

赵长河,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纪委的人找你了?”

“找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疲惫,“是我连累你了。”

“没事,”我说,“你也是受害者。”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赵长河,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想还你钱。”她的声音很低,“我以为还了钱,咱们就两清了。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我突然有点难过。

“你就不能当我没还过吗?”我说。

“不能。”

我叹了口气。

“赵长河,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她语气很坚定,“不会让你跟着受牵连。”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把树叶卷得哗啦啦响。

我想起三十年前,她坐在教室里啃窝窝头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们,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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