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韩元香把车停在邓博文公司楼下,熄了火。
街对面的路灯下,梁诗琪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邓博文跟在后面,弯腰替她把围巾系紧,顺手抹掉她嘴角沾着的碎屑。
韩元香盯着那个动作,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
手机屏幕亮着,她三个月前发的微信还在:“生日快乐。我在米其林订了位置。”
邓博文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去了梁诗琪家吃饺子。
韩元香拨通他的电话,声音沙哑:“我问你最后一次,为什么不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韩元香,你真的爱我吗?还是你只是接受不了自己会输?”
话没说完,韩元香把手机狠狠砸在副驾驶座上。
她输了。
她输了八年。输给了一个月薪八千的普通女孩。
01
韩元香这辈子第一次尝到“输”的滋味,是在大三那年的散伙饭上。
那顿饭是班长组织的,说是散伙饭,其实是分手饭——韩元香的初恋男友陈磊,劈腿了。
她本来没想去。室友劝她:“你去了才显得大度,不去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韩元香咬了咬牙,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去了。她打算笑着敬酒,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稀罕。
可坐到包间里,她笑不出来了。
陈磊来了,旁边搂着个女孩。那女孩穿着普通的白T恤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同学小声议论:“这谁啊?”
“陈磊新女朋友,隔壁外语学院的。”
“长得也不怎么样啊。”
韩元香端着酒杯站起来。
她举杯,笑着说:“恭喜啊,祝你们幸福。”
陈磊愣了一下,旁边的女孩也愣了一下。满桌人面面相觑,气氛冷得像冰窖。
韩元香仰头把酒干了,转身走进卫生间。门还没关严,她就吐了。
吐了,又哭。
她蹲在厕所隔间里,用袖子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好——她是班花、是学生会副主席、是年年拿奖学金的人。
那个女孩,比她高了还是比她瘦了?
成绩比她好还是家境比她强?
什么都不如她。
凭什么?不就是因为自己“太优秀”,陈磊说“配不上”?
她擦干眼泪出来,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抬头时,镜子里映出一个人——邓博文戴着黑框眼镜,靠在走廊尽头抽烟。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韩元香接过纸巾,擦了擦手。
“谢谢。”她说。
邓博文点点头,掐了烟,转身走了。
韩元香看着他的背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普普通通的理工男。
可她就是记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韩元香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问室友:“陈磊那个新女朋友,你们以前见过吗?”
室友摇摇头,又看看她,欲言又止。
“你说话啊。”韩元香急了。
“元香,你要听实话?”室友犹豫了一下,“那个女孩……成绩是差了点,可她会哄人。陈磊跟她一起,挺放松的。”
“放松?”韩元香不明白,“跟我一起不放松吗?”
室友没接话。
韩元香心里堵得慌。
她记得这学期她帮陈磊修改论文、替他做PPT,自己忙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还帮他补考复习。
她觉得这是情侣之间应该的,互相扶持互相成就。
室友看她脸色不好,轻声补了一句:“元香,你对他好是真好。可你的好,太用力了。”
韩元香没听懂,也不想懂。
从那以后,韩元香开始留意邓博文。他是计算机系的,不怎么跟女生说话,天天泡在实验室里。跟他聊天,他永远不到三句就冷场。
韩元香约他吃饭,他说“我不饿”。韩元香送他礼物,他说“我不要”。韩元香跟他说笑话,他听完“嗯”一声,继续低头写代码。
她从来没被人这么冷落过。
这种冷落,让她心里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他凭什么不搭理我?”韩元香跟室友抱怨,“我哪里配不上他?”
室友说:“也许他真不喜欢你呢?”
“不可能。”韩元香说,“他只是还没看到我的好。”
她不信自己征服不了他。
从那天起,邓博文在她心里扎了根。不是喜欢——是不甘心。不甘心比喜欢更可怕,因为它会让人一直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
02
毕业那年,韩元香进了投行。邓博文没去大厂,跟几个同学合伙开了家科技公司。
韩元香从他同学的朋友圈里翻到这些信息,截图存好。
她没急着联系。
她太忙了,刚入职那半年,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周末也没休息过。
可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件事——那个递纸巾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半年后,她终于抽出时间,给邓博文发了条微信:“好久不见,听说你创业了?恭喜。”
邓博文回:“谢谢。”
韩元香又问:“最近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邓博文隔了三个小时才回:“最近比较忙,有空联系你。”
“有空联系”这四个字,在社交礼仪里就是拒绝。
但韩元香没当回事。她干的就是销售型的投资业务,什么客户都遇到过。越难搞的客户,她越有办法拿下。
邓博文不就是个不会说话的程序员吗?她不信自己拿不下。
接下来半年,韩元香隔三差五给邓博文发消息。
发了朋友圈第一条让他点赞,发了公司新闻让他看,发了自己参加酒会的照片问他“今天这身怎么样”。
邓博文要么不回,要么回个表情包。
韩元香心里憋着一股劲。她开始从邓博文身边的人下手——他大学室友、他合伙人、他师妹。一个一个加微信,旁敲侧击打听邓博文的近况。
她打听到邓博文公司资金紧张,正在找投资人。
机会来了。
韩元香联系了一个做风投的师兄,软磨硬泡让他去邓博文公司看看。师兄还真去了,回来跟她说:“底子不错,就是太早了,先养一养。”
韩元香把这话转告邓博文:“有个风投对你感兴趣,你好好准备一下。”
邓博文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
就三个字。
韩元香等了半天想听他多说几句,结果人家说完就挂电话了。
她气得把手机扔沙发上,又捡起来。心里堵得慌。
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好追,就邓博文不行。
她越来越想不通。越想不通,越放不下。
过年回家的时候,韩元香跟妈妈罗丽芳说了这事。
罗丽芳正在厨房里包饺子,听了女儿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说的那个小邓,是不喜欢你吧?”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韩元香急了,“我又不差,他凭什么不喜欢我?”
罗丽芳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
“妈,你说他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韩元香又问。
“闺女。”罗丽芳放下饺子皮,“这世上的感情,不是比谁配得上谁。你们年轻人,老爱说‘配不配’,可过日子是过两个人,不是过条件。”
韩元香不服气:“那我还不信了,我就是要让他看看,我有多优秀。”
罗丽芳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韩元香不知道,妈妈那声叹息里有句话没说完——闺女,你再优秀,也不能拿优秀去压人啊。
03
第二年秋天,韩元香终于把邓博文约出来了。
她挑了市中心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厅,提前订了靠窗的位置,跟领班说好了餐酒搭配。她穿着刚买的小黑裙,脚踩七厘米高跟鞋,化了一个小时的妆。
邓博文穿着普通的卫衣运动裤来了,头发还有点乱。
“你刚下班?”韩元香问。
“嗯。”邓博文坐下,看了一眼菜单,“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韩元香笑着点了几道招牌菜,一边吃一边讲自己最近做的事情——她谈成了一个大项目、拿了公司季度奖、下个月要去新加坡出差。
声音不大不小,笑容恰好好处,保证每一句话都显得自己很厉害。
邓博文低着头吃牛排,偶尔“嗯”一声。
吃到甜点时,韩元香问:“你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邓博文说,“熬过来了。”
她等着他说更多。他没说。
韩元香心里有点毛。
她试探着问:“你跟那个风投的师兄还联系吗?他说你们底子不错,估值再跑一跑就可以进下一轮了。”
“我知道。”邓博文放下刀叉,“他跟我说了。”
“那你怎么想的?”
“先做出产品再说。”
韩元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谈项目的时候,跟那些老总、投资人聊得风生水起,每个人都愿意跟她多说几句。可邓博文一句话能把她堵死。
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邓博文全程没有主动提起一个话题。
韩元香结了账,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骑共享单车离开。
她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急。”她跟自己说,“慢慢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是喜欢他吗?她说不清。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输。
不想输给一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
回公司的路上,韩元香接到妈妈的电话。
“闺女,你吃饭了没?”
“吃了。”韩元香的声音懒懒的。
“又是跟客户吃的?”
“不是,跟朋友。”
罗丽芳在电话那头停了停:“还是那个姓邓的?”
韩元香没说话。
罗丽芳叹了口气:“闺女,妈跟你说句实话。你从小就好强,什么都想要最好的。可你想要的这个人,他不一定也是最好的。你追他,是因为你真的喜欢他,还是因为他不要你?”
韩元香握着电话,愣了很久。
“当然是喜欢他。”她说。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她——是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
04
春节前,韩元香跟母亲罗丽芳视频,说今年不回家过年了,项目太忙。
罗丽芳说:“忙归忙,你得找个人啊。你都三十了,还单着。”
韩元香敷衍:“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姓邓的?”
韩元香愣了一下:“妈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每次都跟妈提他。”罗丽芳说,“你呀,从小到大,什么东西都要最好。这找对象不是比赛,不能非要争第一。”
韩元香不高兴了:“我什么就要争第一了?我那是追求优秀。”
“优秀是好的。”罗丽芳叹了口气,“但你不能拿自己的优秀去压别人。”
韩元香没听进去。
她挂了视频,翻出邓博文的朋友圈。
他不太发动态,偶尔发也是公司的产品海报。
韩元香一条一条看,发现最近邓博文点赞的朋友圈多了些新面孔——一个叫梁诗琪的女孩。
她把梁诗琪的朋友圈翻了一遍。
梁诗琪,专科学历,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朋友圈里全是日常:今天做了酸菜鱼、周末去菜市场买花、帮邻居家阿姨取快递、半夜加班煮了泡面。
韩元香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冷笑了一声。
就这?
她没当回事。梁诗琪这种女孩,大街上一抓一大把。邓博文不至于看上她。
春节后,韩元香约邓博文吃饭,邓博文说没空。她又约,他说加班。她再约,他说要陪家人。
韩元香心里开始打鼓。
她通过邓博文的师妹打听到——邓博文最近跟一个叫梁诗琪的女生走得很近,几乎每个周末都一起吃饭。
师妹说:“元香姐,你得抓紧啊。我看那个梁诗琪,就是挺普通的一姑娘。”
韩元香握着手机,指甲差点把屏幕按碎。
她不淡定了。
第二天,她直接开车到邓博文公司楼下,说要找他谈谈。邓博文让她上去了。
韩元香走进他的办公室,看到他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谁的?”她问。
“我妈让梁诗琪带来的。”邓博文说,“她跟我妈住一个小区,经常帮衬一下。”
韩元香盯着那个保温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从来没想过,帮邓博文妈妈跑腿、送饭、陪聊天——这些她瞧不上的事,居然成了别人接近邓博文的通道。
她以前觉得,自己能帮邓博文拉投资、谈客户、引资源,这些才是正经事。
可邓博文的妈妈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能陪她去菜市场的人。
韩元香第一次慌。
她离开邓博文的办公室,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妈妈做的一碗面,想起妈妈说过的话——过日子是过两个人,不是过条件。
可她从来没过过那种日子。她一直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把彼此的条件放在天平上称一称,谁重谁轻,清清楚楚。
现在她发现,她错了。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改。
05
五月二十号那天,韩元香正在公司开项目会。
手机震动,大学同学群里突然炸了锅。
“卧槽,邓博文要结婚了!”
“跟谁啊?”
“梁诗琪啊!那个外语学院的?不是,说是专科的。”
韩元香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到墙上。会议室里所有人抬头看她。
“我没事。”韩元香捡起椅子,“会议继续。”
她坐下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在发抖,心在跳,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会议结束后,她躲进卫生间,给邓博文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她又打。
还是没人接。
她发了条微信:“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哭了。她不想哭的,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输了。输给了一个专科毕业的普通女孩。
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好。她学历高、长得漂亮、赚得多、家庭条件也好。她追了他八年,从二十几岁追到三十几岁,从来没有放弃过。
可他选了别人。
选了一个连英语都说不好、连房贷都还不起的人。
韩元香趴在洗手台上,使劲擦眼泪。
她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晚上回到家,韩元香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着灯,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发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邓博文的那天晚上。那天她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暗地,他递过来一包纸巾,一句话也没说。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故事的开始。
可故事早就结束了。只是她一个人还在演。
她拿起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她追了八年的人要娶别人了?说她输给了一个普通的女孩?说她不理解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难过。
不是因为失去了他,而是因为她突然发现——这八年,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
06
韩元香花了三天时间,把梁诗琪所有的社交账号翻了个遍。
微博、抖音、小红书、QQ空间,只要是能搜到的,她一条一条看。她不是想了解梁诗琪,她是想找到她的“短板”。
可她越看,心里越凉。
梁诗琪确实很普通。
没有奢侈品,没有旅游照,没有打卡网红店。
她的朋友圈几乎全是日常:今天做了红烧肉、周末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帮邓博文妈妈送药去医院、加班到十一点在公司楼下吃了碗麻辣烫。
韩元香盯着那些照片,努力想找出一点问题。
可没有。
那些照片,拍得不好看,构图稀烂,滤镜也乱加。可每张照片里都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踏实。
她突然想起邓博文跟她吃饭时说过的一句话:“我不喜欢太复杂的事。”当时她没在意,觉得他只是在谦虚。现在她明白了,他是真的不喜欢。
她太复杂了。
她的生活太“重”了。
她的每一次约饭、每一份礼物、每一句关心,背后都带着算计。
她在算,自己付出了多少,邓博文应该回馈多少。
她像一个商人,把感情做成了投资。
可梁诗琪不。
梁诗琪给邓博文送饭,只是因为邓博文妈妈让她帮忙带一份。
梁诗琪陪邓博文加班,只是因为自己下班没事做。
梁诗琪不急着要一个答案,不急着要一个结果。
韩元香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发呆。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她大学室友说过的:“你用力过猛了,元香。”
那时候她不理解。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又想起妈妈说过的那句话——过日子是过两个人,不是过条件。
她一直以为,感情是一种计算。你有多少,我有多少,然后放在一起,看谁比谁多。如果比她多,她就有优越感。如果比她少,她就要努力追上。
可她从来没想过,梁诗琪根本不跟她比。因为梁诗琪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和邓博文平等的位置上。
而韩元香,从来没有平等过。
她不是站在邓博文身边,她是站在邓博文头顶,等着他仰头看她。
她等不到了。
07
韩元香还是没忍住,约了邓博文在同学开的酒吧见面。
她到的时候,邓博文已经坐在吧台了。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不少。
韩元香坐下,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梁诗琪呢?”她问。
“在家。”邓博文说。
“你们都住一起了?”韩元香语气有点酸。
邓博文没接话。
韩元香喝了一口酒,盯着他的侧脸:“邓博文,我追了你八年。你真的就一点都不动心?”
邓博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动心过。”
韩元香愣住了。
“那为什么……”
“因为你眼里只有赢。”邓博文转过头看着她,“你跟我吃饭,聊的是你谈了多少项目、认识了多厉害的人。你帮我,是觉得我应该感激你。你追我,是因为你想证明你追得到。韩元香,你从来没有真的喜欢过我这个人。”
韩元香气得发抖:“那我追你八年是为什么?”
“为了你自己。”邓博文说,“你需要一个你追不到的人,来证明你也很努力。”
一句话,把韩元香所有的骄傲全撕碎了。
她扬手把酒杯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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