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让哥进去吧,我就在门口吃。”
母亲一把把门关上,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你就别进来了,怕你大伯看见你那身外卖服心里不舒服。”
屋里传来父亲和哥哥的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林国强心上。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怎么也没咽下去。
十五年后,他站在自己买下的三层小楼天台上,看着对面那栋即将拆迁的单位宿舍楼前,哥哥正低头搬行李。
身后,嫂子的哭骂声清脆地回荡在老楼走廊里。
01
毕业那年,林国强和林国栋还住在一个屋子里。
那张上下铺,哥哥睡下铺,他睡上铺。毕业典礼那天,两人穿着一样的学士服拍了照。母亲把照片洗出来,只挂了一张在客厅——有林国栋的那张。
林国强不知道那张照片被母亲收进了哪里,他也没问。
毕业第三天的晚饭,父亲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个消息:“你哥的工作定下来了,国资委下面的国企,正式编制。”
林国栋低头扒饭,耳根有些红。
母亲高兴得给父亲倒了杯酒:“老林,你那个战友还真管用。”
“那是,”父亲抿了一口酒,“人家是人事处的副处长,一句话的事。”
林国强听着,心里堵了一下。他也投了不少简历,建筑公司设计岗投了二十三家,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完就没下文了。
“老二呢?”母亲问了一句,语气淡了三分。
“还在找。”
“你在学校成绩不是挺好嘛,”母亲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怎么找工作的事还不如你哥呢?”
林国强没接话。他成绩确实比哥哥好,年年拿奖学金。但有些事情,不是成绩能决定的。
“要不让你爸再问问?”母亲试探着看向父亲。
父亲摆了摆手:“国企那个路子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可能再塞进去了。再说,他那专业也不对口。”
“知道了。”林国强把碗筷放下,“我吃饱了。”
他转身上楼,听见母亲在后头跟父亲嘀咕:“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那天晚上,林国强躺在上铺,听着下铺哥哥翻身的声音,忽然问了一句:“哥,你那份工作,真是你自己找的吗?”
黑暗里,林国栋沉默了很久。
“是爸找的。”
“那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林国栋的声音有些含糊,“起码是铁饭碗。”
林国强没再说话。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想了半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靠着谁活下去。
毕业的第五天,林国强骑着一辆电动车,开始了外卖骑手的生涯。
那辆车是他用最后的生活费买的,五成新,车身上有几道刮痕。他骑着它在市里绕了一整个下午,才勉强认清了周边的几条街道。
第一天上班,他接了三单。
第一单送到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电梯,爬上去花了三分钟。敲门的时候,客户开了门,瞪了他一眼:“慢了五分钟。”
“不好意思阿姨,路不太熟。”
“慢就慢了,别叫阿姨,我没那么老。”
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
第二单送到一个写字楼前台,他等了十分钟,客户才慢吞吞地下来,接过餐盒直接说了句:“汤洒了。”
“我路上已经很小心了……”
“小心有用吗?你看看这汤都洒到哪儿了?”客户当着前台的面向他吼,“赔钱!不赔我投诉你。”
林国强低声下气地赔了十二块钱。
那一刻,他站在写字楼门口,把电动车的车把攥得紧紧的。
第三单是送到郊区的一个工厂,他骑了四十分钟,到了发现客户换地址了。他沿着对方说的新地址找过去,又多骑了二十分钟。
那单他倒贴了三块钱。
晚上回到家,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靠在墙边歇了一会儿。腿酸得跟灌了铅似的,后背的白衬衫早湿透了,上面沾着一股子汗味和饭味儿。
他推开家门,母亲正在厨房炒菜。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回,“第一天,干得咋样?”
林国强犹豫了一下:“还行。”
“那你明天还去吗?”
“去。”
母亲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老二,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你在外面送餐,能不能别穿那身外卖服回家?”
林国强愣在原地。
“我不是嫌你丢人,”母亲的声音低了些,“就是邻居们看见了,问起来,妈不知道该咋说。你好歹是个大学生,送外卖这种事……”
“妈。”
林国强打断了她的话。
“我明天就不穿那身衣服回来了。”他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了,“您就觉得,送外卖丢人是吧?”
母亲没说话。
林国强也没等那个回答,一口气上了楼。
02
第二周,林国强接的单越来越多。
他摸清了几个片区的路,学会了看高德的实时路线,也学会了掐时间——哪家店出餐快,哪个小区不用等电梯,哪条路晚高峰堵得厉害。
他每天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十点,一天能跑三十多单。
一个月下来,他交了两千三百块钱到母亲手上。
“妈,这是这个月的。”
母亲看着那摞钱,手顿了顿:“你留够生活费了吗?”
“留了。”
“那就行。”母亲把钱收进围裙的口袋里,转身去了厨房。
林国强站在客厅,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哥哥的照片——那是林国栋入职那天拍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国企大楼门口,笑得咧开了嘴。
那照片比他的毕业照大了一倍。
中秋节那天,林家在外头的餐馆订了一桌。
大伯来了,小姑来了,小姑夫也来了,还有两个表妹,坐了一大桌。林国强穿着件干净的蓝衬衫,坐在最边上。
“国栋这孩子出息了,”大伯第一个举杯,“国企,铁饭碗,以后养老都不愁。”
“可不是嘛,”小姑接话,“我们单位老李的儿子,也是在这个单位,干了三年就当科长了。”
“那也得看表现,”父亲笑着摆摆手,“不过国栋确实争气,领导对他评价不错。”
林国栋低头夹菜,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意。
“国强呢?”大伯转向林国强,“现在在哪个单位?”
桌上安静了三秒。
“他还在过渡期。”母亲抢着说了。
“过渡期?”大伯皱了皱眉,“啥意思?”
“就是说在找合适的机会,”母亲看了一眼林国强,“年轻人嘛,心高,想找个对口的。”
林国强听着,筷子在碗里拨拉着,一筷子菜都没夹上来。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说的“过渡期”在亲戚们耳朵里就是另一层意思——这孩子没出息。
那顿饭吃得他胸口发闷。
饭后,小姑和母亲坐在沙发上聊起了家常,大伯跟父亲吹着牛,哥哥陪两个表妹打游戏。林国强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外卖站的老站长孙英勋说过一句话——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赚到钱了没有。
他把烟掐灭,回了屋。
“妈,我明天还要跑单,先回去了。”
“这么早?”母亲看了他一眼,“你哥还在这儿呢。”
“我明天五点半就得出门。”
母亲没再留他。
转身的时候,林国强听见小姑低声问了母亲一句:“你那个小的,真就送外卖了?”
“唉,别说了,”母亲叹了口气,“好歹也是挣口饭吃,不提了。”
那声叹息,戳在了林国强心口上。
他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的路上,路过哥哥的单位大楼。那栋楼灯火通明,高大气派。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又骑走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林国栋回家住了两天。
那天晚上,兄弟俩破天荒地坐在一起喝了顿酒。林国栋买了两瓶啤酒,林国强买了点凉菜。
“你在单位咋样?”林国强夹了颗花生米。
“还行,”林国栋抿了一口酒,“就是有点累。”
“累?坐办公室还累?”林国强笑了一声。
“你不懂,”林国栋放下酒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单位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精,说话全是弯弯绕。我那天给领导送了份报告,他看都没看就说放那儿吧,结果第二天他在会上说我没给他。”
“那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啥?”林国栋苦笑了一声,“他是领导,我能说什么。”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那晚,两人喝到凌晨一点。林国栋说了很多,说他羡慕弟弟过得自由,说他在单位熬得慌。林国强听着,一句都没接。
“哥,”林国强最后问了一句,“你要是真想走,为什么不走?”
林国栋沉默了很久:“我怕。”
“怕什么?”
“怕我爸失望,怕我妈不认我,怕走了以后后悔。”
林国强把最后一杯酒干了:“那就别想了。”
那天晚上,林国强没有睡着。
他听着下铺哥哥的呼吸声,想起了母亲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好歹也是挣口饭吃。”
原来在母亲眼里,哥哥的工作是“出息”,他的工作是“挣口饭吃”。
他翻了个身。
从第二天开始,他多跑了一个小时的单。
03
第二年春天,林国强跑单的时候遇到了孙英勋。
孙英勋是跟他同跑一个片区的外卖站长,四十出头,长着一张粗糙的方脸,说话嗓门大,办事利索。
他手底下管着十几个骑手,每天在几个平台之间来回调度。
“你跑的不少啊,”有一天他们在小区门口碰上了,孙英勋主动递了根烟,“我看了你的数据,单量排第三。”
“还行,”林国强接过烟,“就是想多攒点钱。”
“攒钱干嘛?”
“不知道,先攒着再说。”
孙英勋笑了一声:“你这号人,我喜欢。不是那种跑两天就喊累的主儿。”
从那之后,两人经常碰头。孙英勋教了他不少经验——哪个小区保安好说话,哪个餐厅出餐快,哪个写字楼可以走货梯。
第三年秋天,孙英勋找他吃了顿饭。
“老弟,我有个想法,”孙英勋夹了块回锅肉,“我在城中村那边看中了个小仓库,我想搞个快递驿站。你要是愿意,咱俩合伙干。”
“驿站?”林国强放下筷子,“靠谱吗?”
“我算了笔账,”孙英勋掰着手指头,“一个快递驿站,一天收三百件,一件赚三毛,一天就是九十,一个月将近三千。再加上寄件的利润,一个月至少能赚六七千,比你跑单强。”
“启动资金要多少?”
“三万,我出一万五,你出一万五。”
林国强没立即答应。他这几年拼命跑单,攒了四万多块。这笔钱是他准备买房子首付的,虽然离首付还远,但他不想乱动。
“让我想想。”
“行,”孙英勋也没催,“想好了告诉我。”
林国强想了一周。
一周后,他给孙英勋打了个电话:“干。”
快递驿站开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了个牌子,上头写着“英强快递驿站”。
开业头一个月,一天就收五六十件,赚钱?
想多了,连水电费都挣不回来。
“别急,”孙英勋抽着烟,“这玩意儿得养。”
林国强没吭声,继续跑他的外卖。白天跑单,晚上回驿站分拣件,两头跑,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三个月后,生意渐渐好了起来。驿站一天能收两百多个件,加上零散寄件的收入,一个月总算有点盈余了。
他把账算给母亲听的时候,母亲脸色变了。
“那点钱,够你干啥的?”
“够还贷款就行。”
“你还真打算一直干这个?”
“妈,”林国强看着母亲,“我现在一个月挣的,比我哥还多。”
“可那是铁饭碗吗?”
“什么铁饭碗?”林国强有些火了,“妈,你们天天说铁饭碗铁饭碗,可我爸那铁饭碗一辈子,到头来退休金三千五。我哥那个铁饭碗,干到退休,又能有几个钱?”
母亲愣住了。
“我不是看不起你哥,”林国强把话咽了回去,“算了,不说了。”
他转身走出了家门。
那天晚上,他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让母亲知道,他这条路的尽头,不只是馊了的外卖和骑坏了的电动车。
他想买一栋楼。
一栋自己的楼。
04
林国栋在单位的第四年,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单位开年中总结会,各部门汇报工作。林国栋打印了一份报告,拿给副处长看。副处长翻了翻,说“行,可以了”。
会议开始后,刘子轩先上台汇报。他是副局长的侄子,入职比林国栋早一年,已经当上了科长。
刘子轩讲得头头是道,领导们频频点头。
轮到林国栋时,他刚开口,处长就皱了一下眉:“你这个数据,怎么跟刘科长报的不一样?”
林国栋愣了一下:“我按咱们系统里的数据做的。”
“系统数据更新了吗?”处长语气冷了几分,“你是不是用的上周的老数据?”
林国栋翻了一下电脑,发现系统确实在他打印报告后更新过一次。那一个数据之差,让他在全单位面前挨了一顿批。
会后,刘子轩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肩膀:“国栋,下次小心点,领导最烦这种低级错误。”
林国栋咬着牙没说话。
这件事传到了家里。母亲听完后,说了一句让林国栋想哭的话:“你好好干就行了,别跟人争。”
“妈,我没争,”林国栋的嗓门高了三分,“是他故意给我挖坑。”
“那你也别声张,”母亲摆摆手,“在单位,忍忍就过去了。”
林国栋把手机摔在桌上:“忍忍忍,你们就知道让我忍!”
“你冲妈吼什么?”父亲从客厅探出头来,“你这脾气,在单位待不长久!”
林国栋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翻出手机里存着的那份招聘网站的信息。他投了三个单位的简历,都没回音。
他想辞职,但他不敢。
他不敢想象自己离开那栋大楼之后,父母会怎么看他。
那一晚,林国强约他吃了个夜宵。兄弟俩坐在城中村的路边摊上,一人一碗炒河粉。
“哥,我听说你的事了。”
“别提了,”林国栋挖了一勺辣椒,“丢人。”
“有啥丢人的,”林国强把河粉搅了搅,“那种地方,你没背景就是被人拿捏。”
“那我能怎么办?”
“你问我?”林国强抬了抬眉毛,“我要是你,我就走。你在那儿待四年了,晋升没你,加薪没你,你图啥?图那个铁饭碗?”
林国栋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怕。”
“怕我爸。”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把河粉碗里的肉夹了两片放进林国栋碗里:“哥,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听爸妈的话了。”
林国栋没反驳。
那顿饭之后,林国栋在单位继续干了六年。
期间他只调了一次岗,从后勤杂物岗调到了行政辅助岗,工资涨了三百块。
而林国强那边,快递驿站已经做开了。他跟孙英勋又租了一个更大的仓库,改成了快递超市,还雇了两个人帮忙。
第二年,他又包下了城中村三家小超市的快递收件权,把业务规模翻了倍。
但他的好日子没过太久。
对手来了。
05
那家菜鸟驿站开在对面街上,门面更大,装修更好。
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杨,据说以前在深圳干过物流,手头有点钱。
一开业就搞了个“首月免邮”活动,直接把林国强这边的散客抢走了一半。
“他那不是正经做生意,”孙英勋气得拍了桌子,“就是砸钱烧我们。”
“那咱们怎么办?”林国强靠在货架上,“咱们手里没那么多钱跟他硬碰。”
“要不先扛着?”
“扛多久?”
林国强算了笔账。对面烧钱烧了一个月,他们这边的营业额降了四成。如果再这么下去,不出三个月,他们就只有关门的份。
孙英勋那段时间也急了,天天在仓库里骂娘。林国强倒没怎么骂,他每天照常去店里,照常处理件,照常跟老客户打招呼。
一星期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找到城中村超市的老板娘,谈了个新的合作方案——他免费帮她收发快递,但超市门口的那块广告位要租给他。老板娘想了想,同意了。
林国强把那块广告位做成了“寄快递便宜、送粮油到家”的牌子,又跟粮油批发市场谈了个合作。
他帮那些住得远的老人代购粮油,免费送到家,只收五块钱跑腿费。
这一招,让那些图省事的老年人全回来了。
菜鸟驿站虽然便宜,但只收发快递,不管别的。
林国强这边,一份钱收快递,还搭上手帮你买菜买米,谁不乐意?
第二个月,对面对手的“首月免邮”结束了。老客户慢慢回流,林国强的生意稳住了。
孙英勋松了口气:“老弟,你这招真行。”
“没别的招,”林国强点了根烟,“我本来就是个送外卖的,最知道那些大爷大妈要什么。”
他们不仅仅要便宜,还要方便,要有人情味儿。
这句话,菜鸟驿站的老板不会懂。
半年后,林国强把那个仓库的租期续了五年,又加了两个分站。
他的收入从一个月几千块,涨到了一万多。
他知道,这笔钱在城里还是不算多,但跟前几年比,已经有了底气。
那年冬天,父亲林平病倒了。
消息是林国栋打电话告诉他的。
“爸脑梗,送急诊了,”林国栋的声音发紧,“你快过来。”
林国强正在分拣快递,扔下手里的单子就往外跑。他骑着电动车赶到医院,满头大汗。
急诊室门口,母亲坐在塑料椅子上,脸色发白。林国栋站在她旁边,两手攥着手机。
“怎么样?”林国强喘着气问。
“还在抢救,”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送得还算及时,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醒。”
林国强蹲到母亲面前:“妈,您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她看见儿子额头上淌下来的汗,一双鞋跑掉了半只。
这个平时被她嫌弃的“送外卖的儿子”,此刻蹲在她面前,说得斩钉截铁。
那晚,父亲抢救了四个小时,总算保住了命。
医生说,后续治疗至少需要十万。
林国强没犹豫,第二天就把银行卡拿了出来。
“妈,这卡里十五万,没设密码,不够我再想办法。”
母亲握着那张卡,手一直在抖。
她盯着卡,看了老半天,突然哭了:“老二,妈以前……”
“别说了,”林国强打断了她,“先给爸治病要紧。”
那晚,母亲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对着墙壁,低声说了一句话。
“老二,是妈的眼珠子瞎了。”
林国强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他把接来的一杯热水放在母亲手边,转身去了走廊的另一头,站了很久。
06
林国强去医院交押金那天,正好碰上林国栋在缴费窗口前站着。
“哥,你在这儿干嘛?”
“我……我查一下卡里还剩多少钱。”林国栋的声音有点虚,“我这几年攒的不多,你先垫着,我给你转两万过来。”
“不用,”林国强摆了摆手,“我够了。”
林国栋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停住了。他手里攥着一张存折,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林国强瞥了一眼,看见那个数字——一万二。
他哥在国企干了八年,存了一万二。
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发青。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轮子吱吱响着。
“哥,”林国强低声说,“你给妈打个电话,说爸醒了。”
林国栋掏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话筒那边,母亲接了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
“妈,爸醒了,”林国栋的声音发抖,“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哭声。
挂断电话后,林国栋蹲在走廊角落里,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林国强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才知道,林国栋那天早上被领导叫去谈话了。
“林国栋,你父亲生病的事,我知道了,”处长坐在办公桌后头,语气不咸不淡,“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我建议你休个假。”
“可是领导,我父亲现在还在ICU——”
“我知道,”处长打断他,“但单位的工作不能耽误。你要是照顾不过来,要不先调个岗?去档案室那边,工作清闲一点,你也能照顾老人。”
林国栋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档案室,那是单位废弃边缘人才去的地方。去了,这辈子就真的废了。
他站在处长办公室里,隔着半掩的玻璃门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埋头工作的同事,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行,我去档案室。”
他答应了。因为除了答应,他没有别的选择。
三个月后,父亲出院了。花了将近十五万块钱,林国强掏的。
林国栋把那本一万二的存折拿给母亲,母亲推了回去:“你留着用,你弟弟那笔钱,妈以后慢慢还他。”
林国栋握着那本存折,手指捏得发白。
他想说,八千块根本不够,但他说不出口。
他想说,我对不起弟弟,但他还是说不出口。
最后他低头说了句:“妈,我去买点水果,爸想吃梨。”
他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了昏黄的光。他看着远处那栋巨大的国企办公楼,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是他待了八年的地方。那栋楼,灯火通明。
可他从没觉得,那灯火,有一盏是属于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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