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四年,江苏,扬州府。
京杭大运河边的钞关码头,有一艘破旧的老乌篷船,船尾挂着一盏油灯,船头插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篙。船主姓鲁,叫鲁船桨,五十九岁,一张被运河上的风吹日晒成古铜色的脸,两只手常年握篙撑船,掌心全是老茧,十个指头关节粗大,像是老树根。他在运河上撑了四十年船,从杭州到北京,这段水路闭着眼睛都能走。
没人知道鲁船桨以前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每年中元节,都会在运河边烧一摞纸钱,面朝正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有人问他祭奠谁,他只说三个字:“老兄弟。”
这年夏天,扬州钞关码头来了一艘新船。这艘船叫“顺风顺水号”,船体崭新,吃水很深,但船上装载的货物却不多——据报关单上写的是三百担丝绸。鲁船桨在码头上瞟了一眼,心里就犯了嘀咕:三百担丝绸,吃水不该这么深。除非,船舱底下还装了别的东西。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乌篷船停在了“顺风顺水号”旁边。
接下来的几天,鲁船桨留意观察。这艘船白天几乎不动,但每到深夜,就会有几个人影从船舱里搬出一些沉甸甸的麻袋,装上小划子,趁着夜色划向岸边。鲁船桨有一次假装在船尾乘凉,远远地看到那些麻袋被搬进了钞关附近的一间货栈里。货栈的招牌上写着“周记杂货行”,老板叫周德茂,在扬州城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商人。
鲁船桨没有打草惊蛇。他趁着白天上岸买米的工夫,悄悄找到了扬州府衙的捕头。扬州府衙的捕头姓马,叫马如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以精明干练著称。鲁船桨把情况一说,马如龙的脸色立刻凝重起来。
“鲁老爹,你确定?”马如龙问。
“我撑了四十年船,船吃水深浅,一眼就能看出来。”鲁船桨说,“那艘船装的绝对不是丝绸。丝绸轻,压不出那么深的水线。底下装的,怕是铁器或者别的什么重东西。”
马如龙沉吟了片刻,说:“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别声张,我派人盯着。”
当天晚上,马如龙亲自带了四个得力捕快,潜伏在钞关码头附近。三更时分,果然看到“顺风顺水号”上下来几个人,扛着麻袋,鬼鬼祟祟地往周记杂货行搬运。马如龙一挥手,捕快们一拥而上,当场将那几个搬运工按住。打开麻袋一看,里面装的竟然是鸦片膏!
马如龙倒吸一口凉气。鸦片这东西,朝廷是明令禁止的,私贩鸦片者,一经查获,轻则流放,重则杀头。他立刻带人冲进周记杂货行,将老板周德茂抓获。在杂货行的地下室里,又搜出了整整两百箱鸦片,足足有两万多斤。
周德茂被捕后,起初嘴硬,什么都不肯说。马如龙将他关进大牢,晾了三天三夜,又用了些手段,周德茂终于扛不住,全都交代了。原来,这批鸦片是从广州十三行走私进来的,通过运河运往北方,沿途有十几个窝点和中转站,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走私网络。周德茂只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负责扬州段的转运。
案情重大,马如龙不敢擅专,连夜禀报了扬州知府。扬州知府姓伊,叫伊秉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员,以清廉刚正著称。他听完汇报后,拍案而起:“此等祸国殃民之事,必须一查到底!”他立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江苏巡抚衙门。同时,命令马如龙顺着周德茂交代的线索,顺藤摸瓜,逐一捣毁沿途的窝点。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马如龙带领捕快们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在淮安、济宁、临清、德州等地,相继捣毁了十二个鸦片中转站,抓获涉案人员八十余人,缴获鸦片十余万斤。这个庞大的鸦片走私网络,被连根拔起。
消息传到京城,乾隆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扬州知府伊秉绶和捕头马如龙。伊秉绶升任江苏按察使,马如龙被提拔为扬州府捕盗同知。
案子破了,马如龙却没有忘记那个最初提供线索的老船工。他亲自来到钞关码头,找到了鲁船桨的乌篷船。鲁船桨正在船头补渔网,看到马如龙来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马捕头,恭喜高升。”
马如龙在他旁边坐下,说:“鲁老爹,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眼尖,这批鸦片就流到北方去了,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鲁船桨摇了摇头,说:“我就是个撑船的,看不惯那些坑害人的勾当罢了。”
马如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鲁老爹,我一直想问你,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那双眼睛,不像是一般撑船人的眼睛。”
鲁船桨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缓缓放下了渔网。他抬起头,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说:“三十年前,我不是撑船的。我是广东水师的一名哨长。我在珠江口缉过私,和英国人的鸦片船交过手。”
马如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一仗,我们三条船,打英国人两条船。”鲁船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们赢了,把他们的鸦片全烧了。但我的二十多个兄弟,也死了大半。我把他们的骨灰带回扬州,埋在城外的义庄里。从那以后,我就不想再打仗了。我买了这条船,在运河上撑船,一撑就是三十年。”
马如龙看着他,久久无言。
结局:
伊秉绶和马如龙联名上书,为鲁船桨请功。江苏巡抚亲自批示,赏鲁船桨白银二百两。鲁船桨没有要这笔银子,而是全部捐给了扬州城外的义庄,用于修缮那些无人祭扫的孤坟。
马如龙多次邀请鲁船桨到衙门里做事,都被鲁船桨婉拒了。鲁船桨依旧守着那条破旧的乌篷船,每天在运河上撑船摆渡,中元节依旧在河边烧一摞纸钱,面朝正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鲁船桨在祭奠谁。只有他自己知道,三十年前,那些和他一起在珠江口与英国鸦片船血战的兄弟们,至今还埋在南方的某个无名山坡上。他每年烧的纸钱,一半给扬州的兄弟,一半给南方的兄弟。他欠他们的。这辈子,他会一直记得。只要他还在运河上撑一天船,他就不会让那些祸国殃民的鸦片,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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