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宝鸡先秦陵园博物馆。
一个工作人员在麦田里巡逻，脚底下差点踩空。
低头一看，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敞着，新土堆在旁边。
麦子都快熟了，谁跑这深翻地？
他趴洞口往下一望，深不见底。
赶紧报警。
那是秦公六号陵园，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底下躺着的，很可能是某位秦国国君。
方正那时候刚调到宝鸡市公安局打击文物犯罪专案组。
学计算机出身，头一回碰这种案子。
到现场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得有人下去看看墓室到底开没开。
找个身材瘦小的文物工作人员，绳子拴腰上，一点点往下放。
19.6米。
六层楼那么深。
人上来的时候脸煞白，说差点缺氧。
好在椁室没开，文物还在。
他说底下看见了黄肠题凑，柏木上有新鲜的锯痕。
黄肠题凑，这词听着就霸气。
秦汉时期最高规格的葬制。
柏木去皮，木心发黄，叫黄肠。
木头朝里一层层平铺叠垒，叫题凑。
只有帝王或者皇帝特批的宠臣能用。
防盗效果极好，柏木又硬又厚。
这帮盗墓贼连汽油锯都搬出来了，锯了半天，只啃掉一层皮。
方正他们在现场转悠，除了几团卫生纸、一个南孚电池、一个骄子烟头，就剩两片肉夹馍包装纸。
现场打扫得比我家客厅还干净，脚印都抹了。
但方正盯着盗洞照片看出了蹊跷。
洞口往下三米，铲锹印清清楚楚。
三米往下直到墓室，洞壁光溜得像镜子，一点人工痕迹都没有。
这他妈是什么手法？
后来通过线人找了个懂行的。
那老头五十来岁，一脸黝黑，左手一直缩在袖管里，估计废了。
他瞅了眼照片，说了三个字：挤压爆破。
先在墓穴上打个十厘米左右的探洞，填上炸药，三米以下引爆。
炸药闷在地下炸，泥土往两边挤，刚好挤出一个能钻人的洞。
动静小，地面上听着也就一个屁响。
还不堆土，不容易暴露。
他说会用这技术的没几个，一般是河南或山西那边的。
警察顺着这条线筛人。
调了案发前一个月在宝鸡落脚的河南、山西籍人员，剔掉老人妇女小孩，剩下297个。
挨个排，最后盯上了三门峡的任向成。
这小子和其他五个同乡，5月28到30号连续三晚都在现场附近晃悠，白天回同一个住处。
10月份去抓人。
这个盗墓团伙一共六个人，分工细得跟流水线似的。
掌眼负责策划、鉴别文物。
支锅出钱买设备。
腿子干技术活，比如爆破。
下苦的干力气活，工钱最低。
任向成就是个下苦的，被老乡张得胜每天两百块钱雇来，负责望风挖洞。
张得胜是腿子，会爆破，在团伙里说话管用。
警察去他家扑了个空，人正坐大巴往回赶。
在他家门口煤棚里搜出一堆家什：洛阳铲、探杆、炸药、导火线、指南针，全齐了。
最后在陕县客运站出站口把他摁住，一颗秃头在人堆里太扎眼。
曹老栓因为身材瘦小，专门负责下墓。
当地警察说这人跟土行孙似的，一松手就跑没影。
方正他们在街上开车跟着，面包车车门一拉，经过他身边时方正一伸胳膊把他拦腰抱进车里，咔嚓上手铐。
人到齐了一审，本地那个掌眼的身份才浮出来。
江波，宝鸡本地人，四十八岁。
吸过毒贩过毒，坐过牢。
出狱后靠父母退休金混日子。
后来谈恋爱想成家，开始琢磨来钱快的道。
有一天躺在床上瞎想，一拍大腿：我脚下不就是金矿吗？
他开始查资料，翻古书，拜师学艺。
去先秦陵园博物馆踩点，假装游客，在沙盘前用手机拍秦陵分布图，用步子量墓室长宽，回去自己画了张方位图。
他找来张得胜搭伙，约定五五分成。
算了一笔账：盗一座秦公大墓，最少获利千万，每人分五百万。
张得胜又找了浙江台州人叶老板当支锅，出钱到黑市买炸药工具。
2011年3月第一次动手。
连干两晚，洛阳铲打到七八米深，铲子敲不动了。
几个人一阵狂喜，以为摸到墓室了。
张得胜马上布置炸药。
结果炸药受潮，没响。
5月初第二次来。
炸药够了，一引爆，盗洞炸开了。
但硝烟散不出去，人根本下不去。
这才想起来要鼓风机。
把洞口一遮，回去准备设备。
结果碰上连雨天，拖到5月底。
5月28号第三次纠集，从炸开的洞口往下挖，就是那三米人工段。
连干三天，终于打到19.6米，碰到黄肠题凑。
几个人在洞底挖出个能容两三个人的空间，搬出汽油锯就开始锯柏木。
锯了半天，木屑飞得满洞都是，鼓风机根本来不及排烟。
曹老栓被呛得连连咳嗽，拿衣服捂嘴也没用。
实在扛不住，爬上来了。
几个人灰头土脸蹲在麦田里发呆。
功亏一篑。
他们不甘心，商量着买防毒面具，准备第四次动手。
第二天让曹老栓去洞口看看。
他远远望了一眼，发现麦田里有人在活动，掉头就跑。
几个人一合计，知道盗洞露馅了，连夜逃回三门峡。
2011年10月23号，最后一个嫌疑人叶老板在浙江台州落网。
九个犯罪嫌疑人全部归案。
盗洞后来被文物部门填了。
除了黄肠题凑一块木头被锯掉点皮，墓室完好无损。
方正后来跟我说，他办了这么多年文物案，再也没见过19.6米那么深的盗洞。
这帮人折腾了一年，踩点、画图、买炸药、找人手，跑了四趟。
最后被两千多年前秦国工匠垒下的那层柏木，死死挡在了墓室外面。
那层木头，愣是救了整座大墓。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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