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峰的男儿们(长篇小说)
罗鸣
第四节、战友热情暖新兵
龙海他们从“断魂坡”爬起来后,继续向着哨所艰难前行。
他对两位新战友讲,詹里拉哨所,又称云中哨所,钉在喜马拉雅第七峰的魔鬼峰上,海拔5030米。从山腰中转站到哨所就五公里,却没半寸好走的路,全是70度往上的坡,尽头连着 666 级嵌在雪崖里的台阶,我们叫它“天梯。”
龙海是哨所班长,两年前从查里拉一连调换上来的。今天下山接张志强、洛桑两位新兵时,天还晴得晃眼。这会儿说变就变:“惊天雷”炸得山都发颤,暴风卷着鹅毛雪疯跑,能见度连十米都不到,雪粒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
“我们的哨所现有6个战友,加上你们有8个兵了。”龙班长说,“我们加把劲,快到哨所了。”
这天上午,为迎接新战友的到来,副班长石兴旺同钟世武,正在666级台阶扫雪。铁锹铲在冻硬的雪层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龙海三人踩着没踝的雪,终于登上詹里拉哨所的666级石阶时,都忍不住弯着腰大口喘气。
龙海的迷彩服后背,早被汗浸湿,又在寒风里冻成了硬壳,领口磨亮的布料蹭着脖颈,却顾不上揉。他回头看张志强和洛桑,见他们扶着台阶护栏,已经上了哨所平台,他说:“你们别猛喘气,慢慢运气,高原上急不得!”
“赶紧到哨所暖和暖和吧。”石副班长热情迎上,“徐明亮刚烧了姜汤,再晚就凉了!外面这风,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吹透。”
一跨进哨所的门,先撞进眼里的是满室的烟火气。8张铁架床沿墙,摆放整齐。靠窗边的两张空床,显然早就留好了,铺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褥子。
老兵钟世武,快步走过来拍洛桑的肩,“洛桑是吧?听班长说,你是成都藏族班毕业的,老家在亚东?”洛桑点头。
钟老兵又转向张志强,指了指自己的床:“我睡你隔壁,夜里要是头疼缺氧,就喊我,我这儿有葡萄糖。”
石副班长已抢过张志强肩上的背包,粗粝的手指,勾着背包带往下扯时,背包里面装着书本,沉得很。他把背包往空床上一放,手掌在包面上狠狠拍了几下,雪粒子簌簌落在水泥地上,转眼就化出水痕:“这包沉,我来!你刚上来,别使劲。”
石老兵把张志强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床铺上说:“这里潮得很,我给你垫了两层防潮垫,是去年团部新发的。晚上睡觉时,别踢被子,这儿的寒气邪性,能顺着裤脚,钻到后脖子。”
石老兵又从床底,拖出条厚羊毛毯,毯边织着藏式纹样,“这是曲珍阿妈,去年冬天给哨所送的,新兵瘦弱,多垫一层,免得后半夜冻醒了。”
龙海靠在门框上,看着石副班长忙前忙后,又朝俩新兵笑:“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有啥不习惯的别憋着,老兵们都经历过。”
张志强捧着徐老兵送来的搪瓷缸,姜汤的暖意,从指缝往胳膊里钻,指尖的冻意慢慢化开。
望着石副班长,弯腰帮自己拍松枕头的背影,张志强看见石老兵的指关节肿大、指甲凹陷,他知道这是高原缺氧形成的。
石老兵拍着软乎乎枕头说:“枕头别太高,不然夜里容易缺氧,造成头疼。”
徐明亮正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递给洛桑:“小心烫,我放了点红糖,姜汤能驱寒。”他用手擦了擦沾在缸沿的红糖粒,手上的冻疮肿得发亮,指关节裂口处还渗出血丝。
在这里,冻疮是每个战士的“勋章”,就像柴炉上的烟垢,没人会特意提起,却都刻着雪山的印记。
哨所内的墙壁上,贴满了旧报纸,边角被水汽泡得发卷,角落还留着老兵用铅笔写的小字:“巡逻装备带齐,每人还要带两块压缩饼干。”
靠近窗户的玻璃上,结着层薄冰花,是松枝的形状,映着外面的白雪,倒像幅天然的画。
厨房在哨所最里面,徐明亮转身往回走时,张志强和洛桑跟着凑过去看。
老式铸铁柴炉蹲在墙角,烟囱从屋顶的破洞伸出去,炉子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偶尔从炉口蹦出来,落在地上就灭了。炉壁上烤着几个馒头,外皮烤出了焦边,淡淡的麦香,混着烟味飘过来。
徐明亮蹲在炉前添柴,火苗映得他鼻尖发亮,沾着的柴灰,像颗小黑痣。他却笑着指了指馒头:“等会儿烤透了,就着姜汤吃,管饱。”
张志强捧着搪瓷缸,先抿了一口姜汤,甜丝丝的暖意,从舌尖滑到胃里,转眼就漫到四肢百骸。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热气糊得眼眶发潮,恍惚想起在家时,妈煮的红糖姜茶,却觉得这碗更暖。
缸沿有个小豁口,是常年用出来的,边缘磨得光滑;红糖是曲珍阿妈上次来哨所送的,徐明亮节省着用,他是给新兵留着。洛桑也捧着姜汤,憨厚的脸上笑出了酒窝:“比阿妈的酥油茶还暖!”他凑到炉边,看着烤得焦黄的馒头,又回头看石副班长正帮张志强把书本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窗外的风还在吼,玻璃上还有冰花。可哨所里的暖,却像这炉子里的火,裹着麦香、姜甜和战友的笑声,把两个新兵,刚上山时的慌劲,一点点烘散了。
卫生员范清华手里拿着医药,同时递给张志强一包纸巾,说:“别吸,小心冻成鼻炎。这里海拔高,氧气只有内地的一半,感冒了可不是小事。上次王国富感冒,硬生生扛了半个月才好。”
范清华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冻疮膏,“给,涂在手上,晚上睡觉前涂一层,能好得快些。”
哨所内的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被,却依旧能感觉到,从墙壁渗透进来的寒气。床底下放着几个热水袋,这是冬天取暖必需的装备。
老兵钟世武,他同王国富坐在桌边擦枪。桌子是用旧木板钉的,表面坑坑洼洼。他们俩都是云南人,说话带着云南的调子。
钟世武抬起头,朝张志强笑了笑:“刚来都这样,我来的第一个月,天天流鼻血,后来范清华给吃了药,才好点。”他指了指窗外对新兵说,“你看那座山,叫魔鬼峰,冬天的时候,风从峰口刮过来,能把帐篷掀飞,咱们哨所的屋顶,每年都要修好几次。”
徐明亮对洛桑说:“别担心,咱们哨所虽然小,现在有8个战友,都像亲兄弟一样,互相帮助关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表情。
龙海关紧窗户时,指节在冰花上蹭出一道白痕。宿舍里渐渐静下来,只剩铁架床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和窗外的风撞在铁皮上的闷响。
张志强躺在刚铺好的床上,裹着羊毛毯,却总觉得浑身发紧。后半夜时,太阳穴突然突突地跳,像有根针在扎。他想翻身坐起来,刚一动,就一阵天旋地转,胃里也跟着翻涌,忍不住哼了一声。
“咋了?”隔壁床的石光旺立刻醒了,摸出床头的手电筒照过来,就见张志强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动静惊动了龙海和范清华,两人披上衣就奔过来。范清华是哨所的卫生员,手刚碰到张志强的额头,就皱起眉说:“发烧了,还有点喘,是高原反应。”
范清华转身拽出一个氧气瓶,阀门嗤地拧开时,带着一股清冷的金属味。
龙海帮忙扶着张志强坐起来,让他靠在墙上。
范清华把氧气管轻轻塞到张志强鼻下:“先吸会儿氧,别慌,刚上来都这样。”他又摸出体温计,夹在小张腋下。
随即,范清华拿来退烧药,是用铝箔包装的药片。他特意掰碎了半片,说:“你体质弱,先吃半片,明天再看情况。”
洛桑端来温水,龙海小心地托着张志强的头,看着张新兵把药咽下去。
范清华坐在床边守着,时不时看眼氧气瓶的压力表:“夜里要是还头疼,就喊我,葡萄糖在医疗箱最上层。”
(注:救援被雪崩战友情况咋样?后续故事慢慢讲述)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罗鸣:原名罗世奎。曾在西藏亚东、岗巴等地服役。从日喀则军分区政治部转业到四川宜宾市。从20岁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先后发表各类作品300余万字,有100篇以上作品在省级以上单位或刊物上获奖,曾获过巴蜀文艺奖,中宣部和四川省五个一工程奖。出版了《回归》《喜马拉雅山》《丽人远行》《那湖那情》《抗日英雄赵一曼》《爱有多深》等22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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