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妈,圆圆下周一必须交学费,八万块,我实在凑不齐了。”

苏晚把碗筷放下,桌上那盘红烧鱼还冒着热气,亲戚们夹菜的手悬在半空。

周桂兰夹了一块鱼肚放进嘴里,嚼了十几秒,才慢吞吞说:“钱存了定期,动不了。”

“定期可以提前取,损失点利息罢了。”苏晚嗓子发紧,“圆圆要是转学,学区房就白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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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晓琳投了三十万买理财,收益比定期高。”

满桌安静。

苏晚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年轻女人——赵晓琳,周桂兰的外甥女,正拿筷子拨弄米饭,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您亲孙女交不起学费,”苏晚声音抖了,但每个字都清楚,“您把八十万养老钱,借给外甥女买理财?”

周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瓷碗被苏晚扫到地上,碎片炸开,汤汁溅了赵晓琳一裙子。

满桌亲戚面面相觑,婆婆的脸黑得像锅底。

“你摔谁呢?”

“我摔我自己。”苏晚站起来,抓起包往外走,“这八年我在您家,连个外人都不如。”

门摔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

第一章. 八万块的坎

苏晚从婆婆家出来,夜风刮在脸上,才发觉自己哭了。

她站在小区路灯底下擦了两把脸,翻手机看余额——工资卡里一万三,信用卡额度还有两万,房贷扣款日就在五天后。

圆圆下周一前必须交齐学杂费加国际班插班费,一共八万二,一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给陈默发微信:谈崩了,你妈把钱借给赵晓琳买理财了。

陈默秒回了一个语音,点开是他压低了的声音:“我明天再去跟妈说说,你别急,圆圆的事我想办法。”

苏晚没回。

她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了两圈,脚底板硌得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婆婆那句话——“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八年了。

她嫁给陈默八年,头三年跟公婆住一起,公公肺癌走的最后半年是她端屎端尿伺候的,婆婆连医院陪夜都没守过整宿,说是“闻不惯消毒水味”。公公走后婆婆卖了老房子搬进这套两居室,首付是她和陈默出了大半,房产证写了婆婆一个人的名字。

当时她说“妈一个人住着安心”,周桂兰点了头,没推辞。

后来圆圆出生,婆婆帮忙带了一年,动不动就说“腰疼带不动”,苏晚只好请了育儿嫂,婆婆嫌费钱,又说“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圆圆三岁上了幼儿园,婆婆干脆连接送都不管了,天天跟小区里几个老太太跳广场舞、逛超市比价,谁家鸡蛋便宜两毛她能排半小时队。

但周桂兰有钱。

公公生前的积蓄加上退休金,这些年她一个人过,月月存钱,苏晚粗略算过,至少攒了七八十万。

苏晚从来没打这笔钱的主意。

陈默公司去年裁员,他虽保住了岗位但降薪百分之三十,苏晚在设计公司做项目总监,收入本就不稳定,今年甲方拖了三个项目的尾款,她垫进去的差旅费和材料费把信用卡刷爆了。圆圆读的是片区最好的私立小学,当初为了这个学位,苏晚求了三个中间人,费了两年劲才挤进去,要是因为学费断档被退学,以后想再进好学校就难了。

她想过贷款,问了一圈,信用贷利率高得吓人,而且她征信上已经有两笔小额贷款没还清——一笔是去年公公周年买墓地借的,一笔是圆圆暑假夏令营的费用。

苏晚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手还在抖。

玄关灯亮着,陈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了两碗泡面。

“吃了没?”

“没胃口。”

陈默站起来把泡面端去厨房倒了,回来拉着她坐下。

“我明天请假,亲自去跟妈谈。”

“你谈什么?你妈连你都不信。”苏晚脱了外套扔在沙发背上,“赵晓琳一个电话她就掏三十万,咱俩求她借八万救急,她跟我说存了定期。”

“晓琳是她亲外甥女,我姨走得早,妈把晓琳当半个闺女……”

“半个闺女比亲孙女还亲?”

陈默不说话了。

苏晚看着丈夫低下去的后脑勺,心里又酸又堵。

陈默不是不站在她这边,是这个男人天生的慢性子、软性子,凡事都想两边哄,哄不拢就自己闷着。公公走的那阵子,陈默一夜白了不少头发,苏晚看在眼里心疼他,所以这三年对婆婆的种种,她能忍则忍。

但这次不一样。

圆圆的事,她不能让。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苏晚说。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苏晚请了假,夫妻俩八点半就到了婆婆楼下。

周桂兰刚好拎着布袋出门买早点,看见他俩站在单元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早过来干嘛?”

“妈,圆圆学费的事……”

“进屋说。”

进了门,屋里暖气很足,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周桂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没给苏晚倒。

“妈,八万块我写借条,三个月之内还清,利息按银行定期算给您。”苏晚站着的,没坐。

周桂兰喝了口茶,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晚晚,不是妈不帮你,钱确实动了定期,提前取亏利息,好几千块呢。”

“利息的损失我来补。”

“你补?”周桂兰抬眼看她,“你拿什么补?你公司那项目款都拖了半年了,你连上月信用卡都还不上,当我不知道?”

苏晚脸一热。

陈默在旁边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妈,要不您先借五万,剩下的我再找同事凑凑……”

“默子,”周桂兰打断他,“你姨走得早,晓琳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命苦,她婆家条件也不好,投个理财就是想挣点钱改善日子。你当哥的,不帮衬就算了,还跟我来逼债?”

“我什么时候逼您了?”陈默的声音也抬了起来,“晚晚在公司垫了几十万的款没回来,圆圆学费再不交学位就没了,您宁可把钱借给晓琳买理财,都不肯帮自己亲孙女?”

周桂兰把茶杯重重一搁。

“我跟你姨当年怎么拉扯你们长大的?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供你读大学,一分钱没朝人借过。现在你倒好,娶了媳妇就忘了娘,胳膊肘往外拐。”

“晚晚是外人吗?”

“她姓苏。”

三个字,砸得苏晚眼眶一热。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妈,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也不求您了。圆圆的事我自己解决。”她转身就走。

陈默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楼道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才发现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但她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她要知道婆婆到底有多少钱,到底给了赵晓琳多少,到底这笔钱,是怎么“借”出去的。

她不信周桂兰存了定期。

赵晓琳那个人,她太了解了。

第二章. 理财陷阱

苏晚回到自己家,把圆圆送去学校后,径直去了书房。

她打开电脑,翻出过去三年婆婆家所有的聊天记录——她有个习惯,每月家庭聚餐后会随手记几笔,谁生日、谁送了礼、婆婆提过什么钱的事。

翻到去年十月份的记录,她停住了。

那次是中秋聚餐,赵晓琳带了一盒燕窝来,席间眉飞色舞地说自己“跟了一个内部理财项目,年化收益十五个点,投了五万进去,三个月赚了六千多”。周桂兰当时问了一句“靠谱吗”,赵晓琳拍着胸脯说“绝对靠谱,姑妈您要是有闲钱,我帮您投,稳赚不赔”。

苏晚记得自己当时插了句嘴:“晓琳,年化十五个点风险不小,你查过资质没有?”

赵晓琳当时脸色就变了,说“表嫂你不懂,这是内部渠道”。

苏晚没再说什么,但她做设计的,平时跟甲方财务打交道多,知道现在市面上年化超过六个点的理财就得加倍小心。

她当时回家还跟陈默提过一句,陈默说“晓琳那人爱吹牛,别当真”。

现在看来,婆婆不仅当真了,还投了三十万。

苏晚拿起手机,给赵晓琳发了一条微信:晓琳,中午有空吗,想跟你聊聊那个理财项目。

消息发出去,一直显示“已读”,但对方没回。

苏晚等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也想了解一下,合适的话我也投一点。

这回赵晓琳回得很快:表嫂,这个项目名额满了,下期再说哈。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截图存了下来。

她换了个思路,给在银行工作的老同学刘敏发了条消息:敏敏,帮个忙,我想查一下某家理财公司的工商信息,你那边能调吗?

刘敏回了个“OK”手势,两小时后发来一份PDF。

苏晚打开一看,心往下沉了沉。

赵晓琳说的那家“诚鑫财富管理有限公司”,工商登记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经营范围里根本没有“理财”“投资管理”相关资质,注册地址是一个居民小区里的单元房。法人代表叫孙志强,名下关联了七家公司,四家已经注销,三家显示“经营异常”。

更关键的是,这家公司在网上有二十几条投诉,全是“承诺高收益不兑付”“到期无法提现”“联系不到业务员”。

苏晚把PDF打印出来,用红笔把所有异常项圈了一遍。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眼睛酸涩。

婆婆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买鸡蛋都要挑打折的,为了多存一分钱恨不得把水电费按滴计算。结果三十万,被赵晓琳投进了这么个无底洞。

苏晚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气赵晓琳骗人,气婆婆糊涂,更气自己——当初明明看出不对劲,为什么没有多说两句?为什么不把证据找出来给婆婆看?

她想了一下午,决定再做一件事。

傍晚她去接圆圆放学,圆圆背着书包跑过来,仰着脸说:“妈妈,老师说下周一之前不交钱,我的学籍就要转到别的学校了。”

苏晚蹲下来帮她系好散开的鞋带:“妈妈知道,妈妈在想办法。”

“奶奶不借我们钱吗?”圆圆眨着眼睛,“上次奶奶说给我买新书包的,也没买。”

苏晚鼻子一酸。

“奶奶的钱有别的用处,妈妈自己想办法。”

回到家,苏晚把圆圆安顿好,等陈默加班回来,把那份PDF递给他。

陈默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十万?全投进去了?”

“去年十月投的,现在应该已经到期了,但赵晓琳没提过取出来的事。”苏晚说,“要么是取不出来,要么是赵晓琳压根没想取。”

陈默把材料拍在桌上,拿起手机就要打电话。

“你打给谁?”

“赵晓琳。”

“你别打。”苏晚按住他的手,“你打过去她会说我不懂瞎说,反而打草惊蛇。明天周末,我直接去找她当面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晚晚,这事我站你这边。”

苏晚看了丈夫一眼,这八年,陈默第一次用这么笃定的语气跟她说话。

第二天上午苏晚给赵晓琳发了个定位,约在她们小区外面的奶茶店见面。赵晓琳这回没推,十点半准时来了,穿一件新买的羊绒大衣,拎着个logo明显的包。

“表嫂,什么事这么急啊?”

苏晚把奶茶推到她面前:“晓琳,那个理财项目,姑妈投了多少钱进去?”

赵晓琳笑容顿了一下。

“三十万啊,怎么了?”

“到期了吗?”

“到期了,又续投了。”赵晓琳翘起腿,“收益月月到账,比存银行强多了。”

“本金呢?你查过本金还在不在吗?”

赵晓琳笑容彻底没了。

“表嫂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骗姑妈?”

“我没说你骗她,我说那个公司有问题。”苏晚把打印出来的工商信息递过去,“你自己看,实缴资本为零,经营范围没有理财资质,网上二十几条投诉。”

赵晓琳扫了一眼,把纸推回来。

“这些东西网上谁都能编,你不懂金融就别瞎掺和。姑妈愿意投,是相信我。”

“她相信你,你拿什么保证她的本金安全?”

“我保证什么?”赵晓琳站起来,声音抬高,“表嫂,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姑妈的钱她乐意给我打理,你惦记什么?你是不是觉得那钱应该给你?”

奶茶店里几个人看过来。

苏晚也站起来,她比赵晓琳高半个头,俯视着对方。

“那三十万里面,你拿了多少提成?”

赵晓琳的脸刷一下白了。

“你少血口喷人!”

“那我问你,孙志强是你什么人?”

赵晓琳嘴唇哆嗦了一下,抓起包转身就走。

苏晚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出了店门,玻璃门晃了两下。

她坐下来,把那叠材料收进包里。

刚才赵晓琳的反应,她看得很清楚——慌张,被戳到痛处的慌张。

苏晚此刻几乎可以肯定:赵晓琳不仅拿了提成,甚至可能跟那家公司有更深的关联。

但她现在还缺一个关键证据,能证明周桂兰的钱确实被骗了,而且赵晓琳明知有问题还拉婆婆入局。

她得想办法见到那张“理财合同”。

第三章. 旧书柜里的秘密

苏晚用了三天时间,没直接去找婆婆。

她知道周桂兰的脾气,你越是说她被骗,她越觉得你是惦记她的钱。得换一条路。

周四下午,圆圆放学早,苏晚带她去了婆婆家。周桂兰正在阳台浇花,看见孙女来了脸色缓和不少,去厨房切了盘哈密瓜。

“奶奶,我想看爷爷的照片。”圆圆扒着茶几说。

周桂兰愣了一下,转身去卧室翻相册。

苏晚趁这个机会,扫了一眼客厅。

电视机柜下面有个抽屉半开着,露出一沓票据的边角。她走过去,假装帮圆圆找玩具,顺势拉开了抽屉——里面是婆婆各种缴费单、存折复印件、一张手写的“理财认购确认书”。

确认书上写着:客户周桂兰,认购诚鑫财富稳健增值计划,金额三十万元,期限六个月,预期年化收益率14.8%。

下方有周桂兰的签字,还有一个业务员的签名,叫“刘敏”——跟苏晚同学同名,但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苏晚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把抽屉推回去。

周桂兰抱着相册出来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回沙发上了。

“圆圆,看,这是爷爷年轻的时候。”

圆圆凑过去看照片,苏晚也凑过去,目光却不自觉地往相册角落瞟。

她忽然看到一张照片背面露出一角发黄的纸,像是被夹进去当书签用的。

“妈,这张纸……?”

周桂兰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脸色突然变了。

她一把抽走那张纸,动作快得把相册都带翻了。

“没什么,废纸。”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婆婆的反应太大了。

她认识周桂兰八年,这老太太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越是慌张越证明有问题。

但苏晚没追问,那天她陪圆圆在婆婆家待了一个多小时,吃了晚饭才走。

回去路上,她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张黄纸——角上好像有字,像是一种很老的记账格式。

第二天,苏晚找了个借口单独去婆婆家取圆圆落下的水壶。

周桂兰出门买菜了,门锁是那种老式密码锁,苏晚知道密码——圆圆的生日。

她进去后径直走向卧室床头柜,昨天周桂兰放相册的地方。

相册还在,但那张纸不见了。

苏晚翻了一遍书柜,没有。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有一个落灰的旧纸箱,上面压着几双不穿的棉鞋。

苏晚把棉鞋挪开,打开纸箱。

里面是公公生前的旧物:几本工程类的旧书、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一沓泛黄的笔记本。

她随手翻开一本笔记本,是公公手写的家庭开支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端正得像刻的。

翻到最后一页,苏晚的手停住了。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存折。

存折是婆婆的名字,开户行是中国银行,账户余额两万八千多。

苏晚翻开存折明细,从三年前的每个月15号,都有一笔“转存”入账,金额八百元,备注栏写着“苏”。

苏?

苏晚心跳猛地加速。

她数了一下——从三年前开始,一共三十六笔,每笔八百,加上利息,余额两万八千四百多。

她再翻看存折的开户日期,正好是公公查出肺癌的那一年。

苏晚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起三年前公公病重住院,她父亲有一次来探望,跟周桂兰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她当时没在意,事后父亲提过一嘴:“你婆婆人还不错,问了我身体。”

她父亲有慢性肾病,每年检查吃药都得花不少钱,苏晚是独生女,这些开销一直是她在负担。

婆婆……在给她父亲存钱?

苏晚捏着存折,手微微发抖。

她翻回账本前面几页,在公公的手写记录里找到一行小字:“桂兰说每月给苏家老哥存八百,积少成多,万一将来用得上。晚晚那孩子心善,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字迹是公公的,但话显然是婆婆说的。

苏晚蹲在地上,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想象那个画面——公公病重躺在床上,婆婆坐在旁边,说“晚晚她爸身体不好,咱俩攒点钱,将来万一住院了,别让孩子一个人扛”。

周桂兰这辈子不会说软话,对苏晚永远冷着一张脸,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嫌她不会过日子,嫌她生了个女儿没能给陈家续香火。

但她背地里,给苏晚的父亲存了三年的钱。

一个月八百,雷打不动。

苏晚把存折放回原处,原样把纸箱盖好,把棉鞋压回去。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睛,心跳得很快。

原来婆婆不是铁石心肠。

她只是不会说。

那她为什么对圆圆的事这么绝情?为什么要给赵晓琳投三十万?

苏晚站在卧室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婆婆养了十年的绿萝,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也许婆婆压根不知道那三十万已经出了问题。

也许赵晓琳跟她说的,跟合同上写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得再去找赵晓琳一次。

但这次,她要把陈默带上。

第四章. 夹心层

苏晚回到家,陈默正在厨房煮面条。

她把存折的事跟他说了,陈默愣了半天,筷子掉进锅里。

“妈给我岳父存钱?”

“三年,每个月八百,没断过。”

陈默把火关了,转过身来。

“那她为什么不肯借圆圆学费?”

“因为她不知道那三十万已经亏了。”苏晚说,“她以为钱放在晓琳那里稳当赚钱,定期五十万明年到期,手头活钱只有两万多。她是真的拿不出八万,不是不肯拿。”

陈默靠在料理台上,沉默了很久。

“赵晓琳,”他低声说,“我姨活着的时候最疼她,妈对她好,也是看在我姨的面子上。她怎么能……”

“她怎么不能?”苏晚说,“三十万提成至少两万,她新换的那件大衣就三千多。”

陈默捏紧了拳头。

“明天我去找她。”

“一起去。”

第二天是周六,夫妻俩直接去了赵晓琳家。

赵晓琳的丈夫开的门,看见是他俩,脸色有点僵:“晓琳不在,去超市了。”

“我们等她。”苏晚径直走进去坐下。

等了四十分钟,赵晓琳拎着购物袋回来了,看见陈默和苏晚坐在她家客厅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哥,表嫂,你们这是……”

“晓琳,”陈默站起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你把妈的三十万合同拿出来,我要看原件。”

赵晓琳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放。

“哥,你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合同。”

赵晓琳看着他俩,嘴唇动了几下,转身进了卧室,两分钟后拿出一份装订好的合同。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跟苏晚拍的照片一致。

“到期了为什么续投?妈同意了吗?”

“姑妈同意的,我打电话跟她说续投一年收益更高。”

“电话?”苏晚接过话头,“口说无凭,你让姑妈在续投确认书上签字了吗?”

赵晓琳愣了。

“我……我跟姑妈说过了就行。”

“也就是说,你代她签字了?”

赵晓琳脸色变了。

“表嫂你少上纲上线,我帮姑妈跑腿办事,签字怎么了?”

“赵晓琳,”苏晚看着她,“那三十万现在拿得出来吗?你今天打那个业务员电话,我要亲耳听到他说可以提现。”

赵晓琳往后退了一步。

“业务员调走了……”

“调走了?哪个业务员?叫刘敏是吧?诚鑫财富的刘敏?”苏晚从包里掏出那份PDF,“这家公司实缴资本为零,法人孙志强名下四家公司注销,工商经营异常。你告诉姑妈这是‘内部优质项目’,你拿了多少提成?”

赵晓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丈夫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晓琳,到底怎么回事?”

“你闭嘴!”赵晓琳冲丈夫吼了一声,转头瞪着苏晚,“我拿提成怎么了?我帮姑妈赚钱,拿点辛苦费不应该?你们两口子倒好,平时不闻不问,一缺钱就来抢姑妈的养老本!”

“我们抢?”苏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圆圆是你外甥女,她下周一交不上学费就要被退学,你拿着姑妈的三十万去填无底洞,你还有理了?”

“那是姑妈自愿的!”

“所以你承认那钱拿不回来了?”

赵晓琳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陈默把合同拍到茶几上。

“晓琳,你跟我去妈面前,把这事说清楚。”

“我不去!”

“你不去,我去。”苏晚拿起手机,“我现在就给姑妈打电话,让她自己过来看这份合同。”

赵晓琳扑过来抢手机,被陈默一把拦住了。

“你干什么!”

夫妻俩带着合同从赵晓琳家出来的时候,楼道里全是赵晓琳歇斯底里的哭声。

苏晚胸口堵得慌,陈默一句话不说,攥着那份合同的指节泛白。

他俩站在楼下,阳光很好,但谁都没觉得暖和。

“晚晚,”陈默忽然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这些年,妈对你不好,我没能站住。”

苏晚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你站不站得住都没用,那是你妈。”她顿了一下,“但她背地里给我爸存钱这事……我没想到。”

陈默把合同折好放进口袋。

“咱们去找妈,把晓琳的事说清楚。圆圆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跟公司预支半年工资。”

苏晚看着他,这个男人平时闷声不响,但真到了事上,不躲。

她拍了拍他的胳膊。

“走吧,去你妈那。”

周桂兰开门看见他俩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先是一喜,随即又板起来。

“又来要钱?”

“妈,我们不是来要钱的。”苏晚进了屋,“我们给您看样东西。”

她把那份合同复印件和工商信息资料摆在茶几上,又把赵晓琳那句“拿不回来了”的录音点开。

周桂兰听完,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三十万……没了?”

“大概率拿不回来了。”苏晚说,“晓琳替您续投的时候,应该没让您签确认书吧?”

周桂兰嘴唇哆嗦着。

“她说……她说到期自动续……”

“自动续也要您本人签字,她没有经过您同意。”

周桂兰呆坐了半天,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膝盖。

“这个死丫头……我那么信她……”

苏晚看着她佝偻下去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

“妈,钱的事您别急,我跟陈默想办法。圆圆学费我们凑,您那五十万定期好好存着,别动。”

周桂兰抬起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晚晚……妈对不起你。”

苏晚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到婆婆手里。

“先喝水。”

周桂兰接过杯子,手指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床底下那个纸箱,想起公公账本上的那句话。

婆婆不会表达,但她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有偏向过外人。

只是她太倔了,倔到所有的关心都用最难听的方式说出口。

而赵晓琳……赵晓琳利用了这份倔,这份不会说出口的亲情。

苏晚攥紧了被子。

她不打算让赵晓琳就这么蒙混过去。

下周六是婆婆六十三岁生日,全家族的人都要来。

到时候,她要把这件事,摊在所有人面前。

第五章. 生日宴上的清算

周六傍晚,周桂兰家挤满了人。

客厅里摆了张圆桌,上面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苏晚一大早过来帮忙做的菜,还自掏腰包订了个大蛋糕。亲戚们陆续到了——周桂兰的弟弟周建国一家三口,陈默的表舅和表舅妈,还有赵晓琳和她丈夫。

赵晓琳穿了件新毛衣,化了妆,但眼底的青黑遮不住。她进门的时候跟苏晚对视了一眼,很快别开脸。

苏晚注意到她手里提了个礼盒,放到了婆婆床头。

“姑妈,生日快乐。”

周桂兰“嗯”了一声,没多看她。

开饭前,周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姐,你今天六十三了,大寿!我给你敬一杯!”

亲戚们纷纷举杯,周桂兰勉强笑了笑,杯子碰了一圈。

苏晚坐在陈默旁边,圆圆挨着她,手里攥着个小勺子等着切蛋糕。

酒过三巡,赵晓琳忽然站起来,举着酒杯朝周桂兰走过去。

“姑妈,晓琳敬您一杯。您别生我的气,那三十万的事……我正在跟公司协商,很快就能拿出来。”

满桌安静下来。

周建国放下筷子:“什么三十万?”

赵晓琳连忙说:“没事没事,就是姑妈投了一笔理财,暂时周转有点慢……”

“周转?”苏晚忽然开口,“晓琳,你跟你姑父说说实话,是周转慢,还是本金已经亏完了?”

赵晓琳脸色一白。

“表嫂,今天是姑妈生日……”

“所以趁大家都在,把事说清楚比较好。”苏晚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份合同的复印件,又掏出手机把录音点开。

赵晓琳那句“拿不回来了”在客厅里清晰地播放出来。

周建国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晓琳,你姑妈的钱你给弄没了?”

“我……我没有!姑妈是自愿投的!”

“你让她签续投确认书了吗?”苏晚把合同翻开,“这份合同上只有初始认购有周桂兰本人的签字,续投那页签名是你写的吧?我记得你的字体——上次圆圆家长签字你帮忙代签过,我认得。”

赵晓琳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腿上。

满桌亲戚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晓琳!”周建国拍桌站起来,“你到底怎么回事?”

“姑父我……”

“你别叫我姑父!”周建国转头看着周桂兰,“姐,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周桂兰坐在主位上,脊背佝着,手里攥着那块蛋糕上的小叉子,一言不发。

苏晚把工商信息和投诉截图从手机上调出来,递给周建国看。

“这家公司没有理财资质,法人是老赖,网上二十多条投诉。晓琳说她帮姑妈打理,但她连对方的资质都没查过——或者说,她查了,但提成太高,她不想查。”

“你胡说!”赵晓琳终于尖叫出来,“苏晚你血口喷人!你就是惦记姑妈的钱!你儿子读不起私立就别读,凭什么要我背锅?”

“圆圆是女孩。”苏晚纠正她,“我女儿读什么学校跟你没关系,但姑妈的钱被骗了,这锅得有人背。”

赵晓琳的丈夫站起来拉她:“算了,先回去……”

“我不回去!”赵晓琳甩开他的手,“苏晚你就是个外人!你嫁进来八年,生了个赔钱货,花陈家的钱读贵族学校,现在还敢来管陈家的家事!你算什么东西!”

客厅里鸦雀无声。

圆圆的小勺子掉在了地上。

苏晚弯下腰把勺子捡起来,擦了擦,放回圆圆手里。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赵晓琳。

“我嫁进来八年,公公住院半年是我伺候的,你来了几次?两次。公公走的时候你穿红衣服来的,我记着呢。”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婆婆的养老钱被骗了,我帮她查真相。圆圆是我女儿,跟你没关系,但你骗的是我婆婆的钱,跟我们全家都有关系。”

赵晓琳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下来。

“你……你……”

“晓琳,”一直沉默的周桂兰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周桂兰慢慢站起来,扶着桌沿。

“那三十万,我不要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就当买个教训。你以后……不用来了。”

赵晓琳愣住了。

“姑妈……”

“走吧。”周桂兰摆摆手。

赵晓琳的丈夫连拖带拽把她弄出了门。门关上以后,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建国叹了口气:“姐,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钱没了再挣。”周桂兰坐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苏晚碗里,“晚晚,辛苦了。”

苏晚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鼻子猛地一酸。

这是八年来,周桂兰第一次给她夹菜。

亲戚们面面相觑,周建国率先举杯:“行了行了,过生日呢,开心点!姐,我敬你!”

酒席又热闹起来。

但苏晚知道,真正让她动容的不是那一块鱼肉,而是婆婆那句话——“我不要了”。

周桂兰不是不在乎钱,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钱。

但为了不让苏晚继续跟赵晓琳撕扯,她宁可亏掉三十万,也要把这个场子收住。

苏晚低下头,假装给圆圆夹菜,把眼角的泪忍了回去。

那天晚上散席后,苏晚帮婆婆收拾碗筷。

周桂兰在水槽边洗碗,忽然说了一句:“床底下那个纸箱,你翻过了吧?”

苏晚手一顿。

“嗯。”

周桂兰没回头,水声哗哗的。

“你爸那病,我帮不上大忙,攒点小钱,将来万一用得上。”她顿了一下,“你爸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别告诉他。”周桂兰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男人要面子。”

苏晚“嗯”了一声。

水槽边沉默了半晌。

“妈,”苏晚说,“圆圆下学期的学费,我跟陈默凑出来了。”

“凑出来了?”

“陈默预支了半年工资,我接了两个私单,够了。”

周桂兰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晚晚,那八万……我存折上还有两万多,你先拿去用。”

“不用……”

“拿着。”周桂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张存折,塞进苏晚手里,“给你爸存的,你要是不好意思要,就当……我借给你的。”

苏晚攥着那张存折,手心里滚烫。

存折上那个“苏”字,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第六章. 第一次和解

周桂兰生日过去一周,苏晚觉得家里的空气变了。

首先是陈默,他预支工资的手续办下来了,公司财务爽快批了,说“老员工有困难应该支持”。圆圆交完学费那天,小姑娘搂着苏晚的脖子亲了两口,又跑去给奶奶打了个视频电话,在镜头里举着新课本喊“奶奶你看!”周桂兰在那边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苏晚看见了。

然后是从婆婆家传过来的消息——赵晓琳那天回去以后,把诚鑫财富的人约出来闹了一场,对方赔了三万块“安抚费”,剩下的二十七万彻底打了水漂。赵晓琳的丈夫气得回了老家,赵晓琳自己打电话给周桂兰哭,周桂兰只说了句“钱我不要了,你也别来了”。

苏晚知道婆婆心里还是疼赵晓琳的,只是这次伤得太深,得慢慢缓。

周末,苏晚带着圆圆去婆婆家吃饭。

周桂兰炖了排骨汤,炒了三个菜,还特意蒸了圆圆爱吃的鸡蛋羹。苏晚进厨房帮忙,看见水池边放着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是晒干的桂花。

“妈,您摘桂花干嘛?”

“做桂花糕。”周桂兰头也没回,“你爸爱吃。”

苏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婆婆说的是自己父亲。

“我爸……爱吃桂花糕?”

“上次他来家里,你公公做的那个,他吃了三块。”周桂兰把排骨捞出来,“我记着呢。”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背影有点驼了,但动作还是很利索。

她忽然想起来,以前她总觉得婆婆冷漠、小气、偏心,但现在她发现周桂兰的“对你好”全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给亲家公存钱、记住亲家公爱吃什么、每年过年给圆圆压岁钱塞得比谁都多但从来不当面给,都是趁孩子不注意塞书包里。

苏晚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盘子递过去。

“妈,我来盛。”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没说客气话,把汤勺递给了她。

饭桌上,圆圆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周桂兰一边听一边给她挑鱼刺,动作自然而熟练。

苏晚低头喝汤,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疙瘩,好像化开了一点。

陈默下班后也过来了,一家四口围着小圆桌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窗外是秋天的晚霞。

“妈,”陈默放下筷子,“赵晓琳那事,您真不追究了?”

周桂兰剥了个虾放进圆圆碗里。

“追究什么?钱没了再挣,人别走歪就行。她要是知错了,以后还有路走;要是不知错,我说再多也没用。”

苏晚看了婆婆一眼。

“妈,您那五十万定期到期以后,我帮您存个靠谱的银行理财吧,收益低一点但稳当。”

周桂兰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你懂什么”,而是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行,你帮我看着办。”

苏晚心里一松。

晚上圆圆在客厅看动画片,苏晚陪婆婆在阳台收衣服。

周桂兰叠衣服的手法很老派,每一件都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对得一丝不苟。苏晚以前觉得这是龟毛,现在看着,倒觉得有点可爱。

“晚晚,”周桂兰忽然说,“你爸那个病,你跟我说实话,严重不严重?”

苏晚把衣架收下来。

“慢性肾病,按时吃药控制得住,但每年检查费药费加起来得两万多。”

周桂兰把手里的衬衫叠好,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每个月我给你转一千,你给你爸买药。”

“妈,不用……”

“别跟我争。”周桂兰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关上柜门,“你是我儿媳妇,你爸就是亲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晚站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的香味。

她想起八年前刚嫁进来的时候,周桂兰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家规矩多,你别嫌烦”。八年过去了,规矩还是那些规矩,但苏晚终于读懂了规矩底下那层薄薄的、不善于表达的情分。

圆圆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奶奶说下周包饺子给我吃!”

苏晚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笑了。

“好,下周咱们都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刘敏发来的微信:晚晚,诚鑫财富今天被经侦立案了,你那案子要不要也报一下?

苏晚回了个“好的,谢谢”,把手机收起来。

赵晓琳的事还没完全结束,但那笔钱能不能追回来,苏晚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她在意的是另一个数字——那张存折上每月八百的“苏”。

有些情分不说出口,但一笔一划,都记在账上。

她转身走回客厅,周桂兰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圆圆趴在她腿上打瞌睡。电视机里的光映在两张脸上,一老一小,轮廓柔和。

苏晚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

“妈,下周包饺子我调馅儿。”

周桂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但苏晚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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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