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窗台上的抹布在滴水,一滴滴砸在不锈钢水池里,声音清脆得像倒数的秒针。我把那团湿布翻了个面,继续擦着压根不脏的灶台。客厅里传来电视换台的声音,陈建国又在找球赛,遥控器按得啪啪响,像在催我快点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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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年。从1991年那个春天算起,我在心里翻过太多次这个数字——那年他揣着我娘家陪嫁的两万块,说去广州谈五金单子,结果带着那个女人在三亚的沙滩上踩了半个月浪花。回来时满嘴海口的海鲜好吃,却不知道我早在他洗澡时接住了那通没来得及出声的电话。我去电信局翻电话单子,看着那串号码后面一长串时长记录,心里那杆秤“咣当”一声就歪了。

那晚我把单子摔在他面前,他没慌没躲,倒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把纸揉成球砸进垃圾桶,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林秀芳,你一个小学老师,房子谁买的?儿子谁供的?你配查我?”说完夹着包就走了,三天没着家。那三天我坐在沙发上,把他的话嚼了又嚼,像啃一块怎么都咽不下去的硬骨头。后来我想明白了——日子不是靠查通话记录过的,儿子上初中要开家长会,老家的娘还等着我按月寄钱,他那句话虽然难听,但有一桩没说错:房子是他买的,儿子读书要花钱,这个家不能散。

从那往后我便收起了所有的疑心和脾气。他半夜回来,我留着走廊灯;他衬衫上沾着别人的香水味,我照样泡在盆里搓干净;逢年过节他总说“陪客户”,我领着儿子去他爸妈家包饺子,公公婆婆夸我贤惠,我就笑一笑,没人知道我笑容底下垫着多厚的一层黄连。这些年他陆陆续续在外面养着她,我没再翻过他的手机和皮包,只在偶尔听见邻居嚼舌根时加快脚步走开。2015年儿子结婚,他坐在主桌上跟亲家推杯换盏,刘敏发来一条短信祝他“喜事临门”,他看完咧嘴一笑,那笑意从他眼尾的褶子里溢出来,一滴都没漏在我身上。

如今我五十八岁,退休工资卡上每个月稳稳当当到账四千六,不用再看谁脸色伸手。儿子在省城安了家,逢周末打视频来叫我过去住,我总说家里养着花走不开。其实花是假的,塑料的,摆在电视柜上不用浇水,我只是习惯了守着这个空壳子一样的家,守到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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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他坐在沙发上,翘着那条我看了三十六年的二郎腿,用安排晚饭一样的口气说:“敏敏中风了,你收拾收拾去照顾几天。”他管那女人叫“敏敏”,尾音卷着,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我攥着抹布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子。他见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人家跟了我这么多年,没名没分的,你去露个面,安她的心。”

“正室”两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原来这三十六年的婚姻,他只给了我一个名头,像保管一件旧家具,平日里不上漆不保养,到用的时候才想起来擦一擦。我慢慢转过身,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仔仔细细看了他一遍:头顶秃了大半,啤酒肚把皮带撑得歪在一边,脸上那副“你别不识抬举”的表情跟三十年前如出一辙。我突然笑了,笑得他莫名其妙地往后缩了缩。

陈建国,”我端起茶几上那盘果盘,一片片把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脆,“刘敏是谁我真不认得。但你既然提到正室,那我倒想问问——当年她住院打胎,是谁半夜起来熬的红糖粥?你儿子高考那年发高烧,是谁守在输液室一整夜?去年你胆囊手术,谁在病床边支了二十八天的折叠床?”我把最后一片苹果咽下去,擦了擦嘴角,“你说的没错,房子是你买的,但里头每一块地板都是我一寸寸擦出来的。如今我退休了,有自己的工资,有孝顺的儿子,还有大把的时间去跳广场舞、去旅游、去学我一直想学的国画。”

我顿了顿,看着他逐渐发白的嘴唇:“你那位‘敏敏’瘫了,你觉得该我去伺候——那我问你,你凭什么觉得,我还愿意接着演这出戏?”

他张了张嘴,手指把遥控器捏得“咔吧”响,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早知道了?”

“我比你想象中知道得早得多,”我把果盘放回桌上,轻轻拍了拍手,“也比你想象中忍得久得多。但人的忍耐跟牙膏一样,挤完了就是挤完了,你再使劲,它也出不来。”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一句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烟灰弹得到处都是。我收拾好碗筷,给自己泡了杯花茶,翻出手机里儿子发来的租房链接——省城那个小区楼下就有老年大学,学费一年才八百。我拨通电话,听着那头儿子惊喜的声音,忽然觉得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麻雀叫得比早晨欢快多了。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出门。陈建国还歪在沙发上打盹,茶几上的烟灰缸溢出来,像一摊没人收拾的旧账。我轻轻带上门,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熬粥的香气,暖融融的。

三十二年,我把青春熬成了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以为帷幕永远不会落下。可到头来才发现,戏台子早该拆了——演员退休了,观众散场了,连灯光师傅都收了工,只有那个导演还傻坐着,等着别人帮他收拾烂摊子。

谁规定正室就得替人收拾残局?谁又说过,忍了一辈子的人,就必须忍到最后一口气?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我从反光的镜面里看见自己——头发是染过的黑,眼角的皱纹却藏不住,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我想起一句老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可那说的是从前,如今这世道,老太太也能翻身上马,扬鞭跑向自己的草原。

只是不知道此刻坐在沙发上的陈建国,望着那扇再也不会被我从外面打开的门,心里作何感想?他会不会终于想起,那个被他当作免费护工的妻子,原来也有撂挑子不干的一天?

电梯到了一楼,阳光从单元门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我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轮子压过门框的“咯噔”声甩在身后。风里有桂花残留的甜味,虽然已经过了花期,那香气却倔强地浮在空气里,像极了某些不该被忽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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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明天到了省城,第一件事就是去老年大学报个名。至于那间烟雾缭绕的客厅和床上瘫着的“敏敏”——就让它们留在昨天的剧本里吧。反正这出戏,我早就背熟了所有人的台词,唯独忘了给自己留一句——如今终于补上了,就四个字:

我不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