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谁啊你!”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还迷糊着,就看见昨晚还柔情似水的许佳宜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那眼神里的惊恐不像是装的。

“你怎么在我床上?!”她的声音都劈叉了,“我昨晚相亲对象呢?那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周医生呢?”

我捂着脸,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什么玩意儿?

“我就是你相亲对象。”我深吸一口气,“但你昨晚吃饭时全程玩手机,压根儿没正眼瞧过我。”

第一章 我叫沈锐,三十八,单身

我叫沈锐,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

这个年纪还单身,在老家那个十八线小县城里,基本上已经属于“疑难杂症”范畴了。我妈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之内必定拐到“你看谁家儿子又生二胎了”,我大姐二姐更是轮番上阵,隔三差五给我发各种姑娘的照片和微信号。

说实话,不是我不想找。年轻时也谈过两个,一个嫌我穷,一个嫌我忙,都没成。后来忙着挣钱买房,一晃就到了三十五,再一转眼就三十八了。这些年相亲相了没有五十次也有四十次,都快相出职业病了——见面先观察对方点菜习惯,判断消费观念;聊天时注意她提到前任的次数,评估情感创伤程度;甚至能从对方对服务员的态度里,分析出这个人好不好相处。

但问题是,我分析别人,别人也在分析我。

三十八岁,县城有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十万出头的代步车,月收入七八千到一万出头。这条件在县城说差不差,说好不好,属于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尴尬段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嫌我年纪大,条件相当的同龄女性要么离异带娃,要么眼光比天高。

我妈为此愁白了头,四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这次的许佳宜,就是我大姨的同事的表妹的同学——反正就是七拐八弯的关系介绍来的。

“这次这个姑娘条件不错的,”我妈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三十二岁,在县城医院做护士,长得也白净,你可得好好表现!”

我说知道了妈,心里其实没抱什么期待。

相亲地点定在县城新开的那家“尚品阁”餐厅,我特意提前二十分钟到,还换了一件刚买的藏青色polo衫。结果许佳宜迟到了整整四十分钟,进来的时候连句抱歉都没有,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看手机。

“许小姐你好,我是沈锐。”我主动伸出手。

她抬眼瞟了我一下,很敷衍地握了握指尖,“哦,你好。”

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

我试着找话题:“听介绍人说你在医院工作?护士挺辛苦的吧?”

“还行。”

“平时喜欢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

从头到尾,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手机屏幕。我注意到她手指飞快地打着字,嘴角还时不时浮起一丝笑意,显然在跟什么人热聊。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我好歹也是跑销售出身的,什么难缠的客户没见过,但这种全程被当空气的感觉,还是让我很不舒服。

结账的时候,我出于礼貌买了单。出门时她已经走到路边了,还在打电话,声音娇嗔得很:“知道啦知道啦,明天去找你……嗯,我也想你。”

我站在餐厅门口点了根烟,心想这又是一次失败的相亲。

正当我准备开车回家时,许佳宜突然挂了电话走过来。

“那个……沈先生,”她难得地正眼看了我一下,“你今晚有空吗?”

我愣了愣,“什么意思?”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表情有些复杂,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我不想回家了,能不能去你那儿住一晚?”

第二章 意外的转折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女的脑子没问题吧?

相亲时全程玩手机,连正眼都没给过我一个,现在突然说要跟我回家?

“许小姐,”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静,“我们才认识不到两个小时。”

“我知道。”她的表情很坦然,“但这跟我去你那儿住有关系吗?”

这话说得我一时语塞。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随便?”许佳宜忽然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你放心,我对你没别的意思。就是……今天真的不想回家,又没别的地方可去。”

我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眶好像有点红。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是犹豫的。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要跟我回家,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靠谱。但另一方面,三十八年的单身生活让我对“和异性同处一室”这件事有着本能的、难以拒绝的向往——哪怕明知道这里面可能有坑。

“你确定?”我又问了一遍。

“确定。”

就这样,我开着我的破现代,载着一个认识不到两小时的女人回了家。

一路上她都在副驾驶沉默地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掠过,我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她来。许佳宜确实长得不错,五官清秀,皮肤白净,就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意。

到了我家,她很自然地换上我递过去的拖鞋,环顾了一圈客厅。

“收拾得还挺干净,”她评价道,“一个人住?”

“不然呢?”

“也是。”

她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盒女士烟,“介意吗?”

“介意。”我说,“我不喜欢烟味。”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但还是把烟收了回去。

“你倒是挺有意思的,”她歪着头看我,“相亲的时候话那么多,被我冷着脸也不生气,现在说话倒挺冲。”

“相亲是礼貌,现在是在我家。”我给她倒了杯水,“所以许小姐,你到底为什么不想回家?”

许佳宜端起水杯转了两圈,忽然问:“你家有酒吗?”

“冰箱里有啤酒。”

“那行,给我来一罐。”

我拿了两罐啤酒过来,她打开一罐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前男友今天结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谈了五年,分手三个月,他今天娶了别人。”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本来是想着,今天相亲要是能看上你,也算重新开始了。但是……”她苦笑了一下,“对不起啊,我实在装不下去了。吃饭的时候他朋友一直在给我发婚礼视频,我忍不住想看。”

这下我全明白了。

合着我是当了一回情绪垃圾桶,外加临时收容所。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我问她。

许佳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你一看就是那种老实巴交被家里催婚催到快抑郁的老光棍,坏不到哪儿去。”

这话听着真不知道是夸我还是骂我。

“行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睡哪儿?先说好,我对你真没意思,你也别多想,就当收留我一个晚上,明天一早我就走。”

我给她指了卧室的方向,“你睡卧室吧,我睡沙发。”

“你倒挺绅士。”

“不是绅士,是怕你半夜吐我床上。”我指了指她手里的啤酒罐。

许佳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今晚我第一次看见她真心实意地笑,眼睛弯弯的,跟之前那个冷着脸的相亲对象判若两人。

“沈锐,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今晚谢了。”

说完她就拎着包进了卧室,临关门之前又探出头来,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对了,你睡觉沉不沉?”

“什么意思?”

“没事,随便问问。”

门关上了。

我当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洗了个澡,在沙发上铺了条毯子就躺下了。说实话,家里突然多了个女人,虽然隔着一道门,但那种感觉还是怪怪的。我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记耳光扇醒的。

第三章 我不是周医生

“你谁啊你!”

许佳宜的尖叫声差点把我耳膜震破。

我捂着脸从沙发上弹起来,就看见她裹着我的被子缩在卧室门口,那表情活像见了鬼。

“你怎么在我床上?!”她的声音都劈叉了,“我昨晚相亲对象呢?那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周医生呢?”

我整个人都懵了。

“周医生?什么周医生?”

“你别装傻!”许佳宜左右张望,抓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当武器举在胸前,“我昨晚明明跟周医生相亲,怎么会跑到你这儿来了?你到底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许小姐,你好好看看我。昨晚跟你相亲的人是我,不是什么周医生。你昨晚说不想回家,主动跟我回来的,记不记得?”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地说,“我记得清清楚楚,昨晚跟我见面的是县医院的周医生,戴眼镜,很斯文……怎么会变成你?”

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说话的时候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的样子。

“你先坐下。”我放缓语气,“你昨晚是不是喝酒了?”

“就吃饭时喝了点红酒……”

“然后呢?回家之后你喝了什么?”

许佳宜愣了一下,“回家之后?我……我记得我回家了呀……”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表情变得茫然起来。

“你昨晚在我家喝了三罐啤酒,”我平静地说,“喝完之后你说头疼,我就让你去卧室睡了。你睡前还特意问了我一句‘你睡觉沉不沉’,记得吗?”

许佳宜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羞愧。

“天哪……”她慢慢放下遥控器,用手捂住了脸,“我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

她蹲在地上,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垮掉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声音闷闷的,“我把你当成周医生了……周医生是前男友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上个月见过一面,后来没成……我昨晚喝多了,可能脑子糊涂了……”

我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叫什么事儿啊?

“沈先生我真的对不起你,”许佳宜站起来,眼圈都红了,“我打疼你了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我摆摆手,“你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的语气比我想象中要冷,“许小姐,我知道你刚失恋心情不好,但你不能把情绪随便发泄在别人身上。我沈锐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但也不至于当别人的出气筒。”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重了。

许佳宜愣愣地站在那儿,眼眶里的泪水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掉下来。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是我过分了。沈先生,对不起。”

她转身进了卧室,窸窸窣窣地换衣服。我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疼慢慢消下去了,但心里那股憋闷劲儿却越来越重。

三十八年了,我沈锐没招谁没惹谁,老老实实上班挣钱,踏踏实实相亲找对象,怎么就老碰上这种破事儿呢?

去年相亲碰到一个,聊得挺好,结果见面第三次就管我要二十万说给她弟弟买房。前年那个更绝,都快订婚了,她前夫忽然冒出来说他们还没办离婚手续。大前年……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窝火。

许佳宜换好衣服出来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也扎了起来,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不少。

“沈先生,那个……”她站在玄关处,欲言又止,“昨晚的事情能不能……”

“放心吧,我不会到处说的。”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县城就这么大,传出去对你不好。”

“谢谢。”

“不用谢,走吧。”

我拿起车钥匙,拉开门,正准备往外走,忽然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我妈。

她手里提着一袋子菜,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显然是正准备敲门。看见我身后的许佳宜,老太太的眼睛瞬间亮了。

“哎呀!这是……”

“妈,你怎么来了?”

我和许佳宜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我妈的目光在我和许佳宜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那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让我头皮发麻的——那种“我终于要抱孙子了”的欣慰。

“好好好,”我妈连说了三个好字,“我来的不是时候,我这就走,你们忙你们的……”

“阿姨您别误会!”许佳宜急了,“我跟沈先生什么事都没有!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对对对,什么事都没有。”我妈嘴上应着,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姑娘你贵姓啊?今年多大了?在哪儿上班?家住哪里?”

“妈!”我赶紧把她拉进来,“您先坐下,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这是好事啊!”我妈拉着许佳宜的手上下打量,“长得真俊,比照片上还好看。你就是大姨介绍的那个小许吧?护士对不对?”

许佳宜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阿姨,我真的跟沈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刚认识嘛,慢慢来,不着急。”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今天中午别走了,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看这架势是解释不清了,只好冲许佳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别说了。

许佳宜无奈地闭上了嘴。

我妈已经兴冲冲地拎着菜进了厨房,嘴里还哼着黄梅戏。我听见她在给大姐打电话:“老大!你弟弟有情况了!那姑娘长得可俊了……”

我站在客厅里,左脸还隐隐作痛,身边站着一个昨晚刚认识的、把我当成别人的、被我妈误认为是未来儿媳妇的女人。

这都什么事啊。

“沈先生,”许佳宜小声说,“要不我先走?”

“你觉得你现在走得了吗?”我叹了口气,“以我妈的性格,她能追到你家去。”

“那怎么办?”

“先将就吃顿饭吧,”我说,“吃完饭我跟她解释。”

许佳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沈锐,真的对不起。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她叫我的名字。

第一次是昨晚喝啤酒的时候,她说“沈锐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第四章 一顿饭的功夫

我妈的厨艺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咸了。

但许佳宜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地扒着饭,我妈给她夹什么菜她都吃,还不时夸一句“阿姨手艺真好”。态度乖巧得跟我刚认识时的那个冷脸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小许啊,”我妈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们家沈锐怎么样?”

许佳宜的筷子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挺好的,沈先生人很实在。”

“那当然了,我儿子随我,老实本分。”我妈开始她的固定节目——花式推销自家儿子,“从小就懂事,学习成绩好,后来为了供他两个姐姐上学,自己主动读了大专早点出来工作。现在在建材公司当经理,手底下管十几号人呢,县城那套房子也是他自己买的,没让家里出一分钱……”

“妈,”我打断她,“吃菜。”

“我说的是实话嘛。”我妈不以为然,转头又对许佳宜说,“我们家沈锐就是嘴笨,不会哄女孩子,要不然也不至于拖到这个年纪。但他对人是真心好,你跟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许佳宜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我闷头扒饭,只想赶紧结束这顿饭。

“对了小许,你在医院哪个科室啊?”我妈继续盘问。

“内科。”

“那好啊,工作稳定,以后孩子生病了都不用去医院。”我妈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你跟沈锐年纪也合适,他三十八你三十二,都不小了,要是觉得合适的话,就早点定下来……”

“妈!”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们才认识一天。”

“你大姨同事的表妹的同学介绍的,知根知底的,怕什么。”我妈理直气壮,“再说了,姑娘都在你这儿过夜了,你不得对人家负责啊?”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许佳宜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阿姨,我跟沈先生真的没……”

“妈,你瞎说什么呢!”我站起来,“许小姐昨晚就是借住一宿,我们各睡各的,什么事都没有!”

“各睡各的?”我妈看看我,又看看沙发上的毯子和枕头,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不信”两个字。

“真的阿姨,”许佳宜也站了起来,急得都快哭了,“我昨天心情不好,沈先生好心收留我,我们真的什么事都没有。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好了好了,阿姨信,阿姨信。”我妈嘴上说着信,眼睛却还在我俩之间滴溜溜转,“年轻人嘛,害羞是正常的。来,坐下吃饭,不说这个了。”

后半顿饭吃得很沉默。

吃完饭许佳宜主动抢着洗碗,我妈拦都拦不住。我在客厅里坐立不安,只想赶紧把今天这出闹剧收场。

碗洗完了,我妈终于起身告辞。临走前她把我拉到门口,压低声音说:“儿子,这姑娘不错,你得把握住。”

“妈……”

“你听我说完,”我妈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妈知道这些年在婚事上给你压力大了,但我是真心疼你。你一个人过日子,没人照顾,妈心里不踏实。这个小许,我看她眼神里有故事,但人应该不坏。你上点心,行不行?”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喉咙有点发紧。

“知道了妈,您路上慢点。”

送走我妈,我回到客厅。许佳宜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规矩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你妈走了?”

“走了。”

“那我也走了。”她站起来,拎起包,“沈锐,这两天的事……真的很抱歉。还有,谢谢你。”

“等等。”

她转过身。

“你昨晚说的那个前男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他是什么样的人?”

许佳宜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怎么说呢,”她扯了扯嘴角,“就是那种……你明知道他不是好人,但还是舍不得放手的人。”

“他打你?”

“没有。”她摇头,“但他擅长让人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五年了,我一直活在他嘴里那个‘不够好’的许佳宜里。不会打扮,不会来事,工作没前途,性格又倔……时间长了,我自己都信了。”

“后来呢?”

“后来他找到了更好的,”许佳宜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一个家里开厂子的,能帮他调动工作的。三个月前跟我提分手,昨天结婚。”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昨天喝酒,是因为他?”

“一半一半吧。”许佳宜苦笑,“另一半是因为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够好。你看,连相亲对象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我看你了。”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许佳宜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锐,你这个人……真挺特别的。”

“行了,不说了。”我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好。”

“我送你。”我坚持道,“县城没多大,不费事。”

许佳宜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辞。

车开到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

“沈锐。”

“嗯?”

“你脸上还疼吗?”

我摸了摸左脸,“早不疼了。”

“那就好。”她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下次还愿意跟我吃饭的话,我保证不看手机了。”

说完她关上车门,快步走进了单元楼。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脸上又开始发烫了。

但这次不是疼的。

第五章 县城里的风言风语

我本以为这出闹剧到此为止了。

但我显然低估了一个十八线小县城的消息传播速度。

第二天上班,我刚走进办公室,同事老张就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

“老沈,听说你相成了?”

“什么相成了?”

“装,接着装。”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妈早上跟我妈在菜市场碰见了,说你跟一个姓许的护士好上了,姑娘都在你家过夜了。行啊老沈,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出手就是快准狠。”

我脑袋嗡地一声。

“我妈瞎说的,没有的事。”

“得了吧,你妈描述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姑娘长得白净,个子到你肩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不对?”

我一听这描述,心里凉了半截。

我妈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快。但我没想到她能快到这种程度,才一个早上,连人家姑娘的长相特征都传播出去了。

“老张你听我说……”

“别解释了,兄弟替你高兴!”老张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三十八年的铁树终于开花了,今晚得请客啊!”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解释不清的。在小县城里,这种事情永远解释不清。

果然,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陆陆续续收到了七八个“恭喜”的电话和信息。有我二姐的,有大姨的,有高中同学的,甚至还有一个多年不联系的前同事。

每个人都用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语气跟我说话,好像我沈锐单身三十八年是什么社会隐患似的,现在终于被解决了,大家都可以松一口气了。

最离谱的是下午三点,我大姐直接杀到我公司来了。

“沈锐!”她风风火火地冲进我办公室,“我听妈说你找着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姐看看?”

“姐,你不上班跑我这儿来就为这个?”

“这是大事!天大的事!”大姐一屁股坐我对面,“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妈都跟我说了,姑娘姓许,三十二岁,护士,长得俊,对不对?”

我扶额,“姐,那姑娘跟我真不是那种关系。”

“人家在你家过夜了还不是?”

“她是因为……”

“因为什么?”大姐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许佳宜因为前男友结婚而借酒消愁、把我当成别人的事,要是传出去,对她一个姑娘家的名声不好。

“反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含糊道。

大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了,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你护着她。”大姐笑得意味深长,“你小子,从小到大护着谁的时候就是这个德行。当初护着咱家那条小土狗也是这个表情。”

“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大姐站起来,“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三十八了,别磨叽。那姑娘的联系方式你有吧?主动点,别老让人家女孩子主动。”

说完她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我瘫在办公椅上,感觉整个世界都疯了。

下班后我开车回家,路上接到了许佳宜的电话。

“沈锐。”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怎么了?”

“你妈今天来医院找我了。”

我一脚刹车差点闯了红灯。

“她去你单位了?!”

“嗯,”许佳宜苦笑了一声,“说是来体检,还特意挂了我们内科的号。不过你放心,她没乱说什么,就是跟我聊了会儿天,问了一些……家里情况。”

我把车靠边停下,深吸一口气,“许小姐,真的对不起,我妈那个人就是……”

“我知道,阿姨没恶意。”许佳宜打断我,“她给我带了鸡汤,说是给我补身体。还跟我说你小时候的事情,说你五年级的时候为了救一只掉河里的猫,自己也掉进去差点淹死。”

我沉默了。

这事儿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妈却还记得,还专门跑到人家姑娘单位去讲。

“你妈很爱你。”许佳宜说,“她跟我说,你不找对象不是眼光高,是年轻时候吃过太多苦,习惯了一个人扛,不愿意拖累别人。”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沈锐,”许佳宜的声音轻柔了下来,“你能出来一趟吗?我想跟你聊聊。”

“现在?”

“嗯。我在滨河公园那个亭子里。”

我挂了电话,调转车头往滨河公园开去。

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许佳宜坐在亭子里的长椅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看起来跟那天在我家的样子又不太一样了。

“来了?”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我坐下,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今天的事对不住,”我先开口,“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说的,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没事儿。”许佳宜笑了笑,“说实话,你妈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但她那个人挺好的,说话也逗。她还给我看你小时候照片了呢。”

“什么照片?!”

“就是你光着屁股在河边洗澡那张。”

我感觉我的脸在燃烧。

“我妈怎么什么都往外拿……”

许佳宜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怀,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锐,你小时候真黑。你妈说你是全村最黑的崽。”

“我家那边紫外线强。”

“借口。”她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你家人真好。你妈,你姐,都对你那么好。”

“你家人呢?”

问完我就后悔了。许佳宜的表情黯淡下来。

“我爸妈在我上大学的时候离婚了,”她轻声说,“我爸去了外地,我妈改嫁了。两边都不太管我,逢年过节能收到个红包就不错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不该问的。”她摇摇头,“所以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那么反常了吧?我前男友,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是我这些年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失去了他,我就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巨大的空洞。

“你还有工作,”我说,“还有同事朋友,还有……”

“还有你?”她歪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沈锐,我今天找你出来,是想跟你说声谢谢。这两天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但说真的,我很感谢你。感谢你收留我,感谢你没笑话我,也感谢你刚才维护我——我知道你跟你姐没说实话,是在替我瞒着那件丢人的事。”

我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所以我想请你吃顿饭,”许佳宜站起来,“正式的,不看手机的那种。就当是赔罪,也当是谢礼。行不行?”

路灯在这一刻亮了,暖黄的光洒在她脸上。

“行。”我听见自己说。

第六章 第二次机会

许佳宜选的餐厅是县城新开的一家湘菜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位子上了,面前摆了两副碗筷,手里确实没有手机。

“来啦?”她抬头冲我笑了笑,“我点了几个菜,你看还要加什么。”

我扫了一眼菜单,她点了剁椒鱼头、辣椒炒肉、蒜蓉空心菜和酸辣汤,正好都是我平时爱吃的。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她特意问过我妈。

“够了,两个人吃不了太多。”

“那就这些。”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正襟危坐,双手放在桌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好了,开始吧。”

“开始什么?”

“正式开始相亲啊。”她一本正经地说,“上次不算,这次重来。我先自我介绍——许佳宜,三十二岁,县医院内科护士,月薪六千出头,无房无车,父母离异,独居。性格嘛……有点倔,不会撒娇,生气的时候不爱说话。前任刚结婚,情绪不太稳定。嗯,大概就这些。”

她说完看着我,“轮到你了。”

我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架势逗乐了,“你这跟面试似的。”

“相亲本来就跟面试差不多。”她没笑,“上次是我搞砸了,这次认真来。你说吧,我听着。”

我清了清嗓子,“沈锐,三十八岁,建材公司销售经理,月薪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一万出头,差的时候七八千。县城有套按揭房,还有三年还清。父母健在,两个姐姐都已婚。性格……就那样吧,没什么特别的。”

“什么叫‘就那样’?”

“就是普普通通。”

“普普通通可不会收留一个陌生女人回家过夜。”许佳宜看着我,“也不会在被扇了一巴掌之后还替对方瞒着。”

她说到“扇了一巴掌”的时候,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你还记着这事儿呢?”

“当然记得,”她叹了口气,“大概会记一辈子。每次想起来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红艳艳的,辣椒炒肉冒着香气。许佳宜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尝尝,他家的招牌菜。”

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眼神认真又带着点忐忑,跟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冷若冰霜的样子判若两人。

“怎么样?”

“好吃。”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似的笑了,“说实话我挺紧张的,怕选的店不好。”

“你紧张什么?”

“怕你又觉得我不靠谱呗。”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个人吧,第一印象总是不太好。以前别人给我介绍对象,十次有八次见完面就没下文了。”

“为什么?”

“觉得我太冷淡吧。”许佳宜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其实我不是冷淡,我就是……不太会跟陌生人相处。一紧张就冷着脸,越紧张越冷。那天吃饭也是,其实我后来挺后悔的,但已经那样了,就破罐子破摔了。”

我想起她那天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原来是紧张。

“那你怎么后来又敢跟我回家了?”

许佳宜放下筷子想了想,“因为你结账的时候,把没吃完的菜都打包了。”

“就因为这个?”

“嗯。”她点点头,“我以前跟前男友出去吃饭,他从来不肯打包,嫌丢人。其实我觉得浪费才丢人。”

这理由让我有些意外。我打包只是习惯,从小家境不好养成的习惯。

“而且你打包的时候很自然,没有那种偷偷摸摸怕人看见的样子。”许佳宜补充道,“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应该挺实在的。”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职业习惯,”她笑了笑,“护士嘛,天天跟病人打交道,察言观色是基本功。”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比第一次相亲愉快一百倍。

我们聊了很多,聊工作、聊生活、聊县城里的变化。许佳宜其实是个挺能聊的人,只是慢热。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她会说很多有趣的事情——内科病房里的奇葩病人、医院里的勾心斗角、她养的那只叫“花卷”的肥橘猫。

花卷可胖了,十六斤,兽医说它要减肥,但它每次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什么眼神?”

“就是这样——”她睁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我,“给我吃嘛,妈妈求求你了。”

她学猫的表情把我逗笑了,笑得很大声。旁边的客人回头看我们,她也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吃完饭我抢着买了单,她死活不让。

“说好我请客的!”

“下次你请。”

“那说定了,下次我请。”她说完愣了一下,然后抿嘴笑了,“你是不是在制造下次见面的机会?”

被拆穿了心思,我有些窘迫,“不是,我就是习惯买单。”

“行吧,姑且信你。”她站起来,拎起包,“走,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消食。”

她带我去了县医院后面的那条老街。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有些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晚上经常来这儿散步,”许佳宜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快,“这边安静,没人认识我,可以想很多事情。”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被路灯的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你一般想什么?”

“什么都想。”她转过身,倒退着走,“想工作,想花卷,想以后怎么办。以前会想他,现在不想了。”

“真不想了?”

“真不想了。”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沈锐,我跟你说实话。昨天早上扇你那巴掌的时候,我其实有一半是清醒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是完全因为喝多了才把你当成别人。”她深吸一口气,“我是醒来之后下意识地想否认——否认自己跟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回了家,否认自己在前男友结婚那天做了这么疯狂的事。所以我把你当成了周医生,这样我心里好受一点。”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真喝多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酒量特别差,三罐啤酒就断片。”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今晚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许佳宜。”

“嗯?”

“你不用解释这么多,”我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沈锐。”

“嗯?”

“你脸上的印子消了吗?”

“早消了。”

“那就好。”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对了,下次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随你定。”

“那不行,你得说一个。”

“火锅吧。”

“行,就火锅。”她笑了,“周六晚上,不许带手机,不许打包。”

“火锅有什么好打包的?”

“谁知道你呢,万一你把锅底打包了呢。”

我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是许佳宜发来的微信:“到家了,今天很开心。晚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我就后悔了,应该多说点的。

但手机又响了,她发来一个猫的表情包,是一只肥橘猫趴着睡觉的样子,配文是“像不像你”。

我笑了。

这小护士,还挺会聊天的。

翻了个身,我想起今天大姐说的话——“三十八了,别磨叽”。

也许……是该主动点了。

第七章 周六的火锅

周六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这一周我过得心不在焉。上班的时候老张说我总走神,开会的时候老板问我销量数据我都答不上来。每天手机一响我就赶紧拿起来看,十次有八次是工作群消息,另外两次是许佳宜发来的——有时候是一张花卷的照片,有时候是吐槽医院食堂的饭菜,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好累”。

每次我都秒回。秒回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沉不住气。

周五晚上,我妈打电话来旁敲侧击:“儿子,明天周末了,有安排没?”

“有。”

“跟小许?”

“嗯。”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好好好,你们好好玩,别着急回来。”

“妈,我们就是吃个饭。”

“吃饭好,吃饭好,吃着吃着就吃出感情了。”我妈喜滋滋地挂了电话。

周六下午我特意理了发,换了件新买的衬衫。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又觉得太正式了,换了一件休闲款的polo衫。换完之后又觉得太随意,最后还是换回了衬衫。

折腾了快二十分钟,我暗骂自己一句:沈锐你三十八了,至于吗?

至于。

因为到了火锅店门口,我看见许佳宜的时候,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脸上画了淡妆,嘴唇是浅浅的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跟那天在我家狼狈的样子完全不同。

“来啦?”她冲我招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给你带了个东西。”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管药膏。

“去疤痕的,”许佳宜解释道,“虽然你说脸上不疼了,但我那天打得太用力了,怕你留印子。这是我们医院皮肤科推荐的,效果很好。”

我拿着那管药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许佳宜,你真的不用……”

“拿着吧,我托同事买的,退不了。”她推着我往店里走,“走走走,饿死了,今天我一定要把你吃垮。”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许佳宜点了一大桌子菜,毛肚、黄喉、鸭肠、肥牛卷摆了一桌子。

“你点这么多吃得了吗?”

“吃不了你打包。”她说得理直气壮,“反正在你面前不用装淑女。”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

火锅咕嘟咕嘟地煮着,红油翻滚。许佳宜涮毛肚的手法很专业,七上八下,时间精确。

“你经常吃火锅?”

“以前在重庆实习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她一边涮一边说,“重庆那边的人,一周不吃火锅浑身难受。后来回了县城,没人陪我吃了。”

“你前男友不吃?”

问完我就后悔了,但许佳宜神色如常。

“他不吃辣。”她淡淡地说,“跟他在一起五年,我吃火锅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我说想吃火锅,他都说太油了,不健康,然后带我去吃日料。”

“日料也挺好的。”

“吃不饱。”她夹了一片毛肚放进我碗里,“关键是跟不喜欢的人吃,山珍海味也没味道;跟喜欢的人吃,路边摊也是美味。”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因为火锅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低下头吃毛肚,耳朵有点发烫。

“沈锐。”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进展太快了?”许佳宜托着腮看我,“从见面到现在才一个星期。”

“确实有点快。”我承认。

“那怎么办?”她问,“要不要踩一脚刹车?”

我看着她的眼睛,火锅的热气在她脸上氤氲出一层淡淡的水汽,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你想踩吗?”

许佳宜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想。”她说,“我都三十二了,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沈锐,我跟你说实话,这一个星期我想了很多。我前男友的事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我前男友对我不好,这是事实。但我之所以在他身上耗了五年,是因为我自己也有问题。我不敢离开他,是因为我觉得离开了他,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但那天在你家醒来,扇了你一巴掌之后,我忽然想通了。”她笑了一下,“你看,我做了那么离谱的事,你都没有嫌弃我。你帮我瞒着,替我着想,还愿意再跟我吃两顿饭。我就觉得,可能我也没那么差。”

“你本来就不差。”我说。

“那是你眼光好。”她笑了。

“我眼光确实好。”我认真地说。

许佳宜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这个从见面起就一直大大方方的姑娘,第一次在我面前红了脸。

“你这人,”她低下头搅着碗里的蘸料,“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说起话来还挺会撩。”

“我说的是实话。”

“行行行,实话实话。”她抬头看我,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什么?”

“今天出来之前我紧张了一整天。”她说,“换了四套衣服,试了三种口红,最后选了这条裙子是因为同事说显得我白。而且我还特意去做了个头发。”

她指了指自己的马尾,“这个卷,一百八,好看吗?”

“好看。”

“真的?”

“真的。”

许佳宜笑了,笑得很甜。

“那就值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很久,火锅加了两轮汤,菜吃了个七七八八。结账的时候许佳宜抢着买单,我没跟她争——上次她说好了这次她请。

从火锅店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撑起车里带的伞,她自然地钻到伞下,肩膀挨着我的手臂。

“走走?”

“走走。”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街上的人都在躲雨,只有我们俩不紧不慢地走着。

“沈锐,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相了那么多次亲,有没有碰到过让你心动的人?”

我想了想,“碰到过一个。”

“什么样的?”

“一个护士,”我说,“相亲的时候全程玩手机,第二天早上扇了我一巴掌,然后请我吃了两顿饭。”

许佳宜停下脚步,侧头看着我。

雨伞在她头顶微微倾斜,有几滴雨落在她肩上。

“沈锐,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我听见自己说,“许佳宜,我想跟你试试。”

她站在雨里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请你吃火锅吗?”她忽然问。

“为什么?”

“因为我前男友从来不吃。”她说,“我要用一顿火锅,把他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涮掉。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我要在这个位置上,换一个人。”

雨声沙沙的,街灯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我怀疑她能听见。

“那个人是我吗?”

“你说呢?”

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沈锐,记得涂药膏!”她的声音从雨里传来,带着笑。

我撑着伞站在原地,摸着她亲过的位置,愣了好一会儿。

那是她那天早上扇我的地方。

第八章 花卷大人

又过了一周,许佳宜邀请我去她家。

“不是那个意思!”她在电话里急忙解释,“是花卷想见你。真的,它最近总趴在你上次落我这儿的那件外套上,我觉得它想认识你。”

“猫想认识我?”

“花卷不是一般的猫,它可聪明了。”许佳宜一本正经地说,“它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想考察考察你。”

听到“我喜欢你”四个字,我心里又甜了一下。

周六下午,我提着一袋猫零食和水果,站在许佳宜家门口。

她住的是医院旁边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满了邻居的杂物,墙皮也有些剥落,但收拾得很干净。

门开了,许佳宜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随意地扎着,很居家的样子。

“进来吧,花卷在阳台晒太阳。”

她家不大,一室一厅,但布置得很温馨。沙发上是碎花布艺的靠垫,茶几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墙上挂着一些手绘的风景画。

“这些画是我自己画的,”许佳宜见我盯着墙上看,有些不好意思,“画得不好,随便挂挂。”

“挺好的。”

“真的假的?”

“真的,比我有艺术细胞。”

她笑了,领着我往阳台走。

阳台上,一只巨大的橘猫正以极其嚣张的姿势摊在垫子上,肚皮朝上,四仰八叉,阳光把它那一身橘色的毛照得金光闪闪。

这也太胖了。

“花卷,来,见见客人。”许佳宜蹲下来拍了拍猫的肚子。

花卷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又闭上了。

“它好像不太欢迎我。”

“装的,”许佳宜小声说,“它其实可好奇了,昨晚就开始兴奋。”

果然,我坐下没一会儿,花卷就慢悠悠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我腿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小腿。

“它喜欢你!”许佳宜惊喜地说,“花卷一般不理陌生人,上次我同事来它都躲床底下去了。”

“可能是我身上有火锅味。”

“那它更喜欢你了,花卷最爱吃火锅。”许佳宜笑眯眯地看着我和猫互动。

花卷得寸进尺地跳上我的膝盖,然后心满意足地盘成了一个球。十六斤的重量压在我腿上,说实话有点沉,但它那个惬意的样子让人不忍心推开它。

“它这是认可你了,”许佳宜坐到我旁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花卷可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成员,它点头了,事情就成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我点头。”她歪着头看我,“你觉得我点头了吗?”

“我不知道。”

“笨蛋。”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臂,“我都亲你了,你说我点没点头?”

花卷被我们说话的声音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我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只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暖黄色。

“沈锐,”许佳宜忽然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们太快了。”她低头撸着猫,“我昨天跟同事说我们的事,同事都说我疯了。说才认识两个星期就在一起,太草率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觉得草率。”她抬起头看我,“有些人你认识好几年也不了解他,有些人你一见面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沈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

“老实,靠谱,心软,有点闷骚。”她掰着指头数,“会打包剩菜,会替别人着想,被打了也不记仇。缺点是太闷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擅长表达。”

“总结得挺到位。”

“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表面冷淡,内心敏感。重感情,容易钻牛角尖。但想通了之后会很果断。”

许佳宜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做销售这么多年,看人的基本功还是有的。”我笑了笑,“而且你说过,护士察言观色是基本功,我这也差不多。”

花卷在我腿上伸了个懒腰,跳了下去,大概是觉得我们俩太吵了。

“你觉得我果断吗?”许佳宜问。

“果断。那天你扇了我一巴掌之后,几分钟之内就反应过来、道歉、解释,脑子转得很快。”

“别提那个巴掌了,”她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每次想起来都想死。”

“那就不提了。”

我从纸袋里拿出那管药膏,放在茶几上。

“药膏我用了,疤痕消了。这个还给你。”

许佳宜从抱枕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药膏,又看了一眼我的脸。

“那你今天来干嘛?”

“来看花卷。”

“还有呢?”

“还有你。”

她笑了,笑得很满意。

“这还差不多。”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我跟了过去。

她家的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有点转不开身。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背对着我接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许佳宜。”

“嗯?”

“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什么?”

“我这个人不太会表达,”我看着她的背影说,“三十八年了,我没对谁说过那种……肉麻的话。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来说很特别。”

许佳宜接水的动作停住了。

“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我也知道你有你的过去,我有我的毛病。但我想认真跟你走下去。”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因为三十八岁了急着结婚才这么说的。我是觉得,你真的挺好的。”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许佳宜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

“沈锐。”

“嗯?”

“你刚才那段话,特别肉麻。”

“但是特别好听。”她吸了吸鼻子,“你能再说一遍吗?”

“哪句?”

“就那句——‘你对我来说很特别’。”

“你对我来说很特别。”

她笑了,笑得眼角都有泪花了。

“沈锐,你对我来说也很特别。”她说,“特别老实,特别靠谱,特别让人想跟你一直待在一起。”

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蹲在我们脚边,仰头看看我又看看她,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肉麻了”。

我们都笑了。

那天我在许佳宜家待到了晚上,我们一起做了顿晚饭,菜是我炒的,她在一旁打下手。花卷蹲在灶台上监工,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青菜叶子。

吃饭的时候,许佳宜忽然说:“下周末,我们科室组织去漂流,可以带家属。你去不去?”

“家属?”

“怎么,不想当?”

“想。”我赶紧说,“去。”

“那就说定了。”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奖励你的。”

晚上回家的时候,许佳宜送我到楼下。晚风习习,月亮很亮。

“沈锐。”

“嗯?”

“回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

“还有,”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又亲了一下,“这个是补上次雨里的那个,这次你涂了药膏,不会疼了。”

我摸了摸脸,笑了。

“下次能换一边吗?”

“看表现。”

她转身跑上楼,马尾在月光下一跳一跳的。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见她站在窗边冲我挥手。

我也冲她挥了挥手。

三十八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回家这件事有点舍不得。

第九章 漂流

漂流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山里的溪水清澈见底。

科室同事来了七八个人,加上家属,一共十五六个。我提前准备了防晒霜、毛巾、防水袋,还特意带了一件备用的T恤——许佳宜说过她是那种“玩起来就什么都不顾”的性格,肯定会弄湿。

果然,车刚到漂流起点,她就兴奋得像个小孩,第一个冲下车去看溪水。

“水好清!能看见底!”她蹲在溪边用手划水,回头冲我喊,“沈锐你快来看!”

我走过去,她从水里捞出几块鹅卵石,举到我面前,“这块像不像花卷?”

我看了看那块圆滚滚的石头,“确实有点像,都胖。”

“花卷那是丰满,不是胖。”

“十六斤的丰满?”

“你这人怎么跟猫过不去。”她笑着把石头装进防水袋里,“带回去给花卷当礼物。”

同事们陆陆续续到了。许佳宜拉着我挨个介绍,每介绍一个都说“这是沈锐,我男朋友”。说得自然大方,一点都不扭捏。

倒是我被这么一介绍,耳根子有点发热。

“哟,小许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一个年纪大点的护士笑着说,“上次科室聚餐你还单着呢。”

“就最近的事,”许佳宜挽着我的胳膊,大大方方地说,“相亲认识的。”

“相亲?谁介绍的?靠谱吗?”

“靠谱,”许佳宜看了我一眼,“特别靠谱。”

漂流开始了,两人一个橡皮艇。我和许佳宜穿上救生衣,拿着桨坐进去。橡皮艇晃晃悠悠地漂出去,溪水拍打着艇身,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划过船吗?”许佳宜问我。

“小时候划过竹排。”

“那肯定比我强,我就划过公园里的那种脚踏船。”她挥了挥桨,“待会儿要是翻了你负责救我。”

“放心,我会游泳。”

“那我也会。”

橡皮艇漂到了第一个急流处,溪水陡然变急,艇身剧烈地颠簸起来,浪花哗哗地打进来。许佳宜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桨都差点掉了。

“没事,抓紧就行!”

冲过急流,艇身平稳下来。我们俩都被水浇得半湿,许佳宜的头发全贴在脸上,妆也花了,但她笑得特别开心。

“太刺激了!还有一个急流对不对?”

“前面还有两个。”

“那赶紧的,冲!”

第二个急流比第一个还猛,橡皮艇几乎要翻过去。一个大浪打过来,我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许佳宜,她被浪打得往后一仰,整个人撞进我怀里,后脑勺磕在我下巴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回头,“疼不疼?”

“没事,你牙磕掉没?”

“你才牙磕掉了呢。”她笑着推开我,但手还是紧紧抓着我的救生衣带子。

漂到平缓处,大家都停下来打水仗。几个年轻护士玩得最疯,见人就泼,谁都不放过。许佳宜被同事围攻,被泼得哇哇叫。

“你们欺负人!三对一不公平!”

“谁让你平时在科室偷吃我们的零食!”一个扎马尾的小护士笑嘻嘻地又泼了一桨水过来。

许佳宜转头向我求助,“沈锐!帮忙!”

我二话不说,抡起桨就泼了回去。我力气大,一桨过去泼了那两个护士满脸水。

“哎呀!有帮手!姐妹们,集中火力!”

于是水仗变成了我和许佳宜对抗整个科室的局面。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水花四溅,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我奋力挥桨“迎战”,许佳宜在我身后笑得直不起腰。橡皮艇剧烈晃动,她没站稳,一把抓住了我的后腰。

“别翻别翻!”

“放心,稳着呢。”

混战最后以所有人的筋疲力尽告终。我们找了个浅滩停下来休息,大家坐在石头上晒太阳,吃带来的面包和水果。

许佳宜坐在我旁边,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脸上的妆早就没了,但皮肤被水泡过之后反而显得更白了。

“开心吗?”她问我。

“开心。”

“我也开心。”她撕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好多年没这么疯了。”

那个年纪大点的护士坐到我们旁边来,递给我一个橘子。

“小沈啊,我们小许可不好追,你可得好好珍惜。”

“我知道。”

“她刚来医院那会儿,瘦得跟竹竿似的,天天加班,谁叫都去,我看着都心疼。”护士压低声音说,“后来才知道她家里没人管,一个人扛着。这几年慢慢好了,人也开朗了,但还是不会照顾自己。你要是真对她好,就替我们盯着她点。”

“刘姐你说什么呢,”许佳宜拉了拉同事的袖子,“我挺好的。”

“你那是表面好,心里头的事从来不跟人说。”刘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小沈,我看你是个老实人,小许交给你我放心。你们好好的。”

说完她就走了。

许佳宜低着头,用手指在沙子上乱画。

“刘姐是我们科室对我最好的人。”她轻声说,“我刚来那会儿什么都不会,是她手把手教的。我前男友的事她也知道,劝过我很多次。”

“她说得对,你不会照顾自己。”

“你也来?”许佳宜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带着笑,“那你以后照顾我呗。”

“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

“真的。”我说,“但你不能扇我脸。”

许佳宜愣了半秒,然后抓起一把沙子扬在我腿上。

“沈锐!你能不能别提那件事了!”

“你让我不提,自己又拿沙子扬我。”

“你活该!”

同事们看着我们打闹,都笑了。有人吹了声口哨,“小许,你们俩感情真好!”

许佳宜红着脸站起来,“不晒了不晒了,继续漂!”

后半程的漂流很顺利,我们顺着溪水一直漂到终点。上岸的时候大家都湿透了,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许佳宜拿着手机给我看照片。漂流过程中有工作人员在岸边抓拍,她买了两张。

照片里,急流冲过来的时候,橡皮艇倾斜得厉害,她整个人缩在我怀里,我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桨。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狰狞,嘴巴张着,也不知道是在尖叫还是在笑。

“好丑。”她评价道。

“确实丑。”

“但是我要把它洗出来挂墙上。”她把手机抱在胸前,笑得很灿烂,“这是我们第一张合照。”

回去的车上,许佳宜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带着溪水清冽的气息。车窗外的夕阳把山峦染成了金色,车里有人在放歌,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低头看她的侧脸。眼睫毛很长,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想起刘姐说的话——“你要是真对她好,就替我们盯着她点”。

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注射器磨出的薄茧。

许佳宜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没有醒,但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了我的手。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

我三十八岁了,见过很多人,走过很多路。但这一刻,我觉得这是我走过的最好的路。

第十章 她妈妈

从漂流回来之后,我和许佳宜的关系算是正式确定了。

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她三班倒,我朝九晚五,有空的时候就见面。有时候去她家,她做饭,我洗碗,花卷在脚边打转;有时候去我家,我做饭,她洗碗,我妈隔三差五来“突击检查”,每次都带着各种吃的,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大姐二姐也轮番来“考察”,考察完之后一致给出好评。大姐说许佳宜“眼明心亮是个明白人”,二姐说“比我上次介绍的那个靠谱多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许佳宜的妈妈突然出现。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我接到许佳宜的电话。

“沈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妈来了。”

“你妈?”

“嗯,就是那个改嫁之后三年没联系过我的妈。”她深吸一口气,“她现在在我家门口坐着,说想见见我。”

“我马上过来。”

“你别……”她顿了顿,“算了,你来吧。我一个人有点怕。”

我请了假,开车赶到她家楼下。上到六楼,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门口,身边放着两个蛇皮袋,穿着碎花衬衫和黑色裤子,头发烫着小卷,染成了不太自然的棕黄色。

“阿姨您好,我是沈锐。”我上前打了招呼。

女人抬头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你就是小许的男朋友?”

“是的。”

“我是她妈,你叫我张姨就行。”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这丫头,电话都不接我的,我还以为我走错门了呢。”

话音刚落,门开了。许佳宜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妈妈。

“进来吧。”

张姨拎起蛇皮袋就往里走,我跟在后面。进了门,张姨环顾了一圈,啧啧两声,“哎哟,住这么小的房子啊?好歹也是县医院的护士,怎么混成这样?”

许佳宜的脸色不太好看,“你来有什么事?”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闺女了?”张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听说你谈对象了,特意过来帮你把把关。”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张姨不满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我,“小沈是吧?坐坐坐,别站着。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条件怎么样?”

我在许佳宜身边坐下,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

“我在建材公司上班,做销售。”

“销售?那收入不稳定吧?有没有五险一金?县城有房吗?”张姨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我跟你说,我们家佳宜虽然不是我带大的,但她好歹也是我闺女,你要是条件不行,我可不同意。”

“妈!”许佳宜猛地站起来,“你够了没有?三年一个电话没有,现在跑来说这些,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我为我闺女好不行吗?”

“为我好?”许佳宜的声音颤抖起来,“为我好就是在我上大学的时候跟我爸离婚,然后跟别人跑了?为我好就是三年不联系我,现在突然冒出来当妈?”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阳台的角落里,尾巴都炸了起来。

张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许佳宜,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跟你爸离婚是我们的事,我不联系你是因为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现在我不是来了吗?”

“你来了,然后呢?”许佳宜的眼眶红了,“你想干什么,直说吧。”

张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你弟弟要结婚了。”

许佳宜愣了一下,“什么弟弟?”

“就是你赵叔的儿子,小峰。他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跟他爸过了这些年,他就是我儿子。现在他要结婚,女方家里要十五万彩礼……”

“等等,”许佳宜打断她,“你不会是想让我出钱吧?”

“也不是让你出,”张姨换了一副笑脸,“就是借。你弟弟结婚是大事,我们东拼西凑还差五万块。你在医院上班,又有男朋友了,手里应该有点积蓄吧?”

许佳宜盯着她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让我心里一紧,因为里面没有任何笑意,全是苦涩和荒凉。

“三年不联系,一来就要钱。”她慢慢地说,“五万块,给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弟弟’结婚。妈,你觉得这合理吗?”

“什么叫要钱?我说了是借!等他们结完婚就还你……”

“还?你拿什么还?”许佳宜的眼眶终于盛不住泪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为我花过一分钱?我读大学是自己贷款,毕了业自己还。我租这个破房子是自己攒的钱,连家具都是一件一件捡便宜的买。你在哪儿呢?你跟别人过日子去了!现在你跑来跟我要钱?”

“许佳宜!”张姨站了起来,“你别太过分!我再怎么也是你妈!我生了你!没有我能有你吗?”

“是,你生了我。”许佳宜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把眼泪,“但你也只生了我。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张姨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行,你翅膀硬了,不认我这个妈了是吧?我走!”

她拎起蛇皮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用一种说不清是怨恨还是失望的眼神看了许佳宜一眼。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死倔。”她说完摔门而去。

许佳宜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她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靠在我身上哭出了声。

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闷在胸腔里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每一声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颤抖。

花卷从阳台跑过来,焦急地围着她转,用脑袋蹭她的小腿。

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水里。

“你知道吗,”她哑着嗓子说,“我小时候特别羡慕别人有妈妈。别的小朋友放学都有妈妈接,我就自己走回去。开家长会,别人是爸爸妈妈来,我永远是外婆。后来外婆去世了,就再也没有人来过。”

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上大学那年他们离婚,我爸去了广东打工,每月打一千块生活费。我妈嫁去了隔壁县,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我放假回家,家里门锁都换了,我站在门口,像个小偷一样不知道该去哪儿。”

“后来我自己回了学校,跟辅导员申请了假期留校。从那以后我就没回过家,因为没有家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得让人心疼。

“沈锐,你说我是不是很惨?”

我没有回答,而是把她拉进了怀里。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抱她。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把脸埋在我胸口,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你不是没有家,”我说,“你有花卷,有我。”

她的肩膀又抖了起来,但这次不是发抖,是在笑。

“你这人,”她闷声闷气地说,“平时嘴笨得要命,关键时候还挺会说的。”

“跟卖东西一样,平时不用废话,关键时候说到点子上就行。”

她彻底笑了,虽然眼角还挂着泪。

那天晚上我没走。我给她做了顿饭,看着她吃完,又看着她把花卷抱在怀里撸了半个小时,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沈锐。”

“嗯?”

“今天谢谢你。”她说,“你要是不来,我可能会跟她吵得更厉害。我一个人跟她对峙的时候,其实特别没底气。”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说,“换成我,可能也做不到像你这样。”

许佳宜摇了摇头,“我真的不是不想帮她,但那五万块钱是我攒了好几年才攒下来的。我本来想着再攒两年,凑够首付买个小点的房子,不用再租了。让我把钱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我做不到。”

“你做的是对的。”我认真地说,“帮人有底线,何况那不算你的家人。”

许佳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家里人会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突然跑来要钱。”

“不会。”我说,“我妈只会突然跑来送菜。我大姐二姐只会突然跑来看看我有没有饿死。”

许佳宜笑了,笑得有些羡慕。

“你家里人真好。上次你妈去我们科室,偷偷在导诊台放了一盒巧克力,说是给我的。我后来才知道,你妈跟导诊台的护士说,‘我们家小许胃不好,你帮我盯着她按时吃饭’。”

这事儿我完全不知道,我妈没跟我说过。

“你妈是真的很爱你。”许佳宜轻声说,“那种爱,跟你有没有对象没关系。她就是单纯地、无条件地爱你。”

她低下头,用手指绞着衣角。

“我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这种无条件的爱。”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许佳宜。”

“嗯?”

“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妈就是你妈。”我说,“虽然我妈嘴碎了点,爱操心,做的菜也咸,但她会对你好的。我也会对你好的。”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掉的。

“沈锐,你这个人……”

“怎么?”

“太犯规了。”她擦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你这跟直接求婚有什么区别?”

“那你答应吗?”

“傻子才不答应。”

花卷蹲在茶几上,歪着头看我们俩,喵了一声,像是在说“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我们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辉洒进客厅,把一切都照得温柔起来。

第十一章 渐入佳境

张姨来过之后,许佳宜消沉了几天,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这次有我在旁边,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把积攒多年的情绪发泄了出来,总之那之后的许佳宜,看起来比之前更轻松了。

“你知道吗,”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我妈来闹了那么一出,我反而释然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我总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她不要我。”她一边给花卷梳毛一边说,“但现在我明白了,从头到尾都不是我的问题。是她自己选择了那样的生活,跟我好不好没关系。”

“想通了就好。”

“嗯。”她笑着点了点头,“而且我觉得吧,老天爷可能是觉得欠我太多,所以把你补给我了。”

“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她眨了眨眼。

花卷被梳得舒服得翻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

许佳宜开始频繁地往我家跑,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自己做的腌菜,有时候是给花卷买的新玩具顺道给我也带一份,有时候干脆就是医院发的福利她一个人吃不完。

我的冰箱从只有啤酒和速冻水饺,变成了有水果、有酸奶、有各种瓶瓶罐罐的“正常人的冰箱”。

我妈对此非常满意。

“小许比你靠谱多了,”我妈在电话里说,“以前你那冰箱打开我都替你心酸。现在好了,终于有个会过日子的人管着你了。”

“妈,我自己也能过。”

“你那是活着,不是生活。”我妈毫不留情地说,“三十八岁的人了,酱油瓶倒了都不扶,还敢说自己能过?”

我无法反驳。

事实上,许佳宜确实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很多东西。

她嫌弃我的床单太丑,给我换了一套深灰色的;她说我厨房的调料只有盐和酱油,给我添了一堆瓶瓶罐罐;她甚至把我阳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救活了,现在那盆绿萝长得枝繁叶茂,藤蔓都垂到地上了。

“你看,它需要的只是定期浇水和一点阳光。”许佳宜站在阳台前得意地说,“跟你一样。”

“我需要什么?”

“你需要有人管着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狡黠,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在她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踏实。

那种踏实感很奇怪——它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感觉,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水一样的温柔。就好像你一直在海上漂着,忽然有一天靠了岸。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就是船帮轻轻碰了一下码头,咯噔一下,你就知道——到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身子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靠在我怀里,很自然地调整了一下位置。

这是我们从漂流那天开始养成的习惯。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身体比嘴巴更诚实。

“沈锐。”

“嗯?”

“我觉得我们这样挺好的。”

“我也觉得。”

她转过身来,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我的倒影。

“我前男友从来没这样抱过我。”她轻声说,“他从背后抱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是在控制我。但你不一样,你抱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安全。”

“可能是因为我胳膊粗。”

她噗嗤一声笑了,“你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我说的是实话,做销售之前我在仓库干过两年搬运工,胳膊确实比一般人粗。”

“行行行,你胳膊粗,你厉害。”她把脸贴在我胸口上,声音闷闷的,“反正我觉得安全就行。”

第十二章 变故

十月中旬,公司接了一个大单,需要我去省城出差一个星期。

这是我谈恋爱之后第一次和许佳宜分开这么久。出发前一天晚上,她来我家帮我收拾行李。

“充电器带了吗?”

“带了。”

“换洗衣服够不够?省城比这边冷,带件厚外套。”

“柜子里有一件。”

她拉开衣柜看了看,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件都起球了,穿我那件吧。我上次在网上给你买的冲锋衣到了,刚好可以穿。”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件藏青色的冲锋衣,吊牌还没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星期。”她一边拆吊牌一边说,“我看你衣柜里全是好几年前的衣服,就顺手给你买了两件。还有两件衬衫在阳台上晾着,你回来就能穿了。”

我拿着那件冲锋衣,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不喜欢这个颜色?”

“喜欢。”我把衣服放下,认真地看着她,“许佳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算什么好,就是给你买了几件衣服而已。”

“不只是衣服。”我说,“从我们认识开始,你一直在做这些事。给我带吃的,帮我收拾屋子,给我妈买巧克力。你好像总是在付出,从来没要求过我什么。”

许佳宜沉默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了下来。

“因为我害怕。”她轻声说。

“怕什么?”

“怕不够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前男友以前总说我不够好,不会打扮,不会来事,不够温柔。时间长了,我就真的觉得自己不够好。后来跟你在一起,我总觉得要多做一点,才能配得上你的好。”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许佳宜,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够好。”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我控制不住。沈锐,你知道吗?你对我越好,我就越害怕。害怕这都是一场梦,哪天梦醒了,你又变成了一个冷漠的陌生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深深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

五年的感情创伤,不是三个月的温柔就能抹平的。

“你看着我。”我说。

她抬起眼睛。

“我不是你前男友。我不会因为你不打扮就嫌弃你,不会因为你有情绪就冷落你,更不会在找到更好的人之后就把你丢掉。我沈锐三十八年才遇到你,我脑子又没病,为什么要放手?”

许佳宜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笑了。

“你脑子确实没病,”她擦了把眼泪,“你只是说话太难听了。”

“那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她吸了吸鼻子,“你说你脑子没病。”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俯身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你爱我,你不会离开我,我不是一个人了。对不对?”

“对。”

“那我记住了。”她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你出差这一个星期,我会每天提醒自己一百遍——沈锐脑子没病,他不会不要我。”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不行,这个说法最好记。”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心里是暖的。

第十三章 省城的夜晚

出差第三天,我在省城的酒店里加班改方案。

手机响了,是许佳宜的视频电话。

“在干嘛?”屏幕里的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完澡。花卷趴在她腿上,一如既往地摊成一张猫饼。

“改方案。你呢?”

“刚洗完澡,准备睡了。”她把手机凑近了点,“你那边冷吗?”

“还行,酒店有空调。”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楼下兰州拉面。”

“又吃面?”她皱了皱眉,“你就不能找个正经馆子吃点好的?你们公司不是有餐补吗?”

“餐补省下来给你买衣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沈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个。”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花卷抱起来对着镜头,“来花卷,跟你爹打个招呼。”

花卷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象征性地喵了一声,然后继续睡。

我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暖黄色的灯光,穿着睡衣的她,腿上的肥猫,还有她身后那个我熟悉的小客厅——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怎么了?发什么呆?”许佳宜问我。

“没什么,就是……”我顿了顿,“有点想回去。”

“才三天就想我了?”她笑得很得意。

“嗯。”

她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干脆,反而愣住了。然后她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柔软。

“我也想你。”她轻声说,“你不在,花卷都不爱吃饭了。”

“花卷不爱吃饭?”

“好吧,花卷吃得很香。是我不爱吃饭。”她嘟囔道,“一个人吃饭太没意思了。”

“等我回来,带你去吃火锅。”

“又吃火锅?”

“你不是说要把记忆里的日料都换成火锅吗?还差好几顿呢。”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你快点回来。”

“嗯,后天就回。”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省城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这座比县城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城市,有着无数种可能性。

但我只想回那个小县城,回那个墙皮有点剥落的老小区,爬上六楼,推开那扇门,然后看见她和那只胖猫一起窝在沙发上的样子。

三十八年了,我第一次有了“想回家”的冲动。

以前那个房子对我来说只是个睡觉的地方。现在我明白了,家和房子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人在等你。

第十四章 回家

出差最后一天,我提前完工,坐了最早一班大巴往回赶。

没有告诉许佳宜,想给她一个惊喜。

下午三点到县城,我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开车去她医院。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她交班。

我在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等她。不一会儿,就看见她从电梯里出来,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头发盘在帽子里,脸上带着工作了一天的疲惫。

她低着头往外走,没看见我。

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我的一瞬间,整个人的表情都亮了。那种从疲惫到惊喜的转变,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提前完工了。”我张开手臂,“来,抱一下。”

她快步走过来,然后忽然想起自己还穿着护士服,周围都是同事和病人,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停在半路。

“算了,回家再抱。”

“没事,我不嫌弃。”

“我嫌弃行了吧。”她笑着推了我一把,“你在门口等我,我去换衣服。”

十分钟后她换好衣服出来,素面朝天,穿着一件宽松的毛衣和牛仔裤。一上车她就凑过来,认真地把我的脸掰过去看了看。

“瘦了。是不是又天天吃面条?”

“兰州拉面也有肉的。”

“那才几片肉?”她叹了口气,“走吧,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去你家还是我家?”

“我家吧,花卷也想你了。”

到了她家,花卷果然蹲在门口等着。一见我就喵喵叫着跑过来,用脑袋使劲蹭我的小腿。

“你看,我说它想你吧。”许佳宜换了鞋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冰箱里有排骨,我给你炖排骨汤。你去陪花卷玩一会儿。”

我没有去陪花卷。

我跟着她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正在水池边洗排骨,被我一抱,手停住了。

“干嘛呢,做饭呢。”

“抱一会儿。”

“不是说不嫌弃吗,怎么刚才不抱?”

“刚才人多。”

她笑了一声,“沈锐同志,你脸皮还是不够厚。”

“够厚了,以前更薄。”

她放下排骨,在我怀里转过身来,抬头看着我。厨房的灯有些暗,但她眼睛里的光芒很亮。

“沈锐。”

“嗯?”

“我去省城找你吧。”

“什么意思?”

“我今天下午接到省人民医院的电话,”她说,“上个月我投的简历,他们让我下周去面试。”

我愣住了。

“省人民医院?你要调去省城?”

“还不一定呢,只是面试。”她观察着我的表情,“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你为什么想去省城?”

“因为你在那边出差的时候,我一个人想了很多。”许佳宜认真地说,“沈锐,我觉得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两地跑。你在县城的工作挺好,但省城有更大的平台。以你的能力和资历,在省城也能找到好工作。至于我,护士在哪里都能干。如果我们都去省城发展……”

“等等,”我打断她,“你是因为我才想去省城?”

“不只是因为你。”她摇摇头,“我自己也想换个环境。这个县城……你知道的,到处都是熟人的眼光。谁和谁离婚了,谁家的孩子不听话,谁的相亲对象是个奇葩,这些事情用不了一天就能传遍整个县城。我有点累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胸口的扣子上画着圈。

“而且我前男友也在县里,虽然不会刻意碰面,但偶尔听同事提起他的消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我想离这些远远的,重新开始。”

我握住她乱画的手,“你想好了?”

“想好了。省城离你老家也不算远,高铁一个小时就到。你妈要是想你了,随时能过来。而且省城房子虽然贵,但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总能供得起一套小房子。”

她说“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行。”我说,“你先面试,过了的话我就开始找省城的工作。”

“真的?”她眼睛亮了。

“真的。”

“你不觉得我太折腾?”

“折腾什么?你这是有规划。”我笑了,“再说了,你去省城也好,这样我出差的时候就不用老想回来了。”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我就说你怎么这么爽快,原来是为了偷懒。”

“被发现了。”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热气氤氲开来,把厨房的小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

许佳宜推开我转身去下排骨,嘴里还哼着歌。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心里满满当当的。

第十五章 我妈的生日(上)

十一月初,我妈过生日。

这在沈家是件大事。每年这一天,两个姐姐都会拖家带口地回来,我做东,在县城最好的饭店订一桌。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不去饭店了,”我妈在电话里说,“就在你家办。小许不是会做饭吗?让她露一手,也让大家尝尝她的手艺。”

“妈,人家第一次正式见亲戚,你让人家下厨?”

“怎么了?下厨怎么了?你妈我当年第一次见你爸家里人的时候,一个人做了两桌菜!”

“那是什么年代了……”

“少废话,就这么定了。”

我把这事跟许佳宜说了,她倒是一点都不紧张。

“做饭有什么难的,我们科室二十个人的年夜饭都是我张罗的。”她撸起袖子,“说吧,你们家人都喜欢吃什么?”

生日那天,我家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两个姐姐、两个姐夫、三个外甥外甥女全来了,再加上我妈,九个人把我那不大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许佳宜一大早就来了,带了一大堆菜,还特意去菜市场挑了一条活鱼。她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我姐想进去帮忙都被她赶出来了。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们去陪阿姨说话。”

“这姑娘真能干。”大姐凑到我旁边小声说,“比你强多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大姐又看了一眼厨房,压低声音说,“你跟人家处了这么久,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

“定什么?”

“装傻是不是?结婚啊!”大姐拍了我一巴掌,“你都三十八了,人家姑娘也三十二了,你们俩还拖什么?”

“姐,我们才认识三个多月。”

“三个月怎么了?你跟前面那几个相了多少年成了吗?缘分这种事,不在时间长短。”

“她自己还有一些心结没解开,”我说,“她家里情况比较复杂,她妈那边……”

大姐皱了皱眉,“我不是听说她妈妈不管她吗?”

“是不管,但始终是她妈。她想先把自己的事处理清楚了再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心里那根刺拔出来。”我看着厨房的方向,“姐,她跟我不一样。我单身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她是因为受过伤。伤口愈合需要时间,我等着就行。”

大姐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平时看着木头木脑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是。”

“夸你一句你还喘上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酸菜炖粉条、凉拌木耳,还有一大锅玉米排骨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

我妈看得眼睛都笑没了,“小许可真能干!比我家沈锐强多了!”

“阿姨您尝尝,咸淡合不合适?”许佳宜解了围裙坐在我旁边,额头上还沁着细汗。

“好吃好吃,样样都好吃。”我妈尝了一口排骨,赞不绝口,“这味道,比饭店的都地道。”

姐夫们也跟着夸,几个孩子更是吃得满嘴流油。

许佳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反握住她的手,手指交扣。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站起来,端起了酒杯。

“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我想把这杯酒敬给小许。”

桌上安静了下来。

“说实话,沈锐的婚事是我这些年最大的心事。我看着他一年一年地相亲,一年一年地没结果,心里那个急啊。”我妈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怕你们笑话,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这个事,我都睡不着觉。”

“妈……”我想说什么,被她摆手打断了。

“让我把话说完。”她看向许佳宜,“小许,阿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说实话,阿姨心里也没底。你长得俊,工作也好,我怕你嫌我们家条件一般,嫌沈锐年纪大。但后来阿姨去你们科室送鸡汤,听你们刘护士说起你的事情,阿姨心里就踏实了。”

许佳宜愣住了,“刘姐说什么了?”

“她说你从小没人疼,一个人扛着,但从来不抱怨。她说你对病人特别好,内科那些难缠的老头老太太,别人都不愿意管,就你愿意耐心哄着。”我妈的眼眶红了,“她说你是吃过苦的人,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

许佳宜低下了头,肩膀轻轻颤抖。

“阿姨敬你这一杯,不是因为你做了这桌子菜,也不是因为你长得俊。”我妈举起酒杯,“是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我们家,谢谢你对我儿子好。沈锐这个人笨嘴笨舌的,但他心眼实,对人好起来是真好。你们俩都是吃过苦的人,以后在一起,就互相好好待着,把以前缺的那些好,都补回来。”

桌上的人都在笑,但许佳宜哭了。

“阿姨……”她站起来,举着酒杯的手在抖,“我敬您。”

“敬什么?”

“敬您生了沈锐。”她深吸一口气,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您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我。从来没有人。”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

我站起来扶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眼泪打湿了我的衬衫。

我妈走过来,把酒杯放在桌上,然后张开手臂把许佳宜抱住了。

“傻孩子,哭什么。”我妈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以前没有的,以后都有。”

我大姐在旁边偷偷抹眼泪,二姐直接哭出了声。三个外甥一脸茫然地看着大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花卷——我妈把花卷也带来了——淡定地蹲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第十六章 我妈的生日(下)

那天晚上的饭吃到很晚。

许佳宜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但眼眶一直是红的。我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讲我小时候的事。

“沈锐五岁的时候,有一回掉河里了,被他爸捞上来的时候脸都紫了。后来他爸问他怎么掉下去的,他说是去救一只小猫。”

“沈锐上小学的时候,他们班有个同学家里特别穷,中午老不带饭。他每天中午就故意多带一个馒头,说是我给他装多了。后来老师发现了,给我打电话表扬他,我才知道这事。”

“沈锐二十岁那年,他爸生病住院。他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医院陪床,一宿一宿不睡觉,瘦得皮包骨头。后来他爸走了,他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供两个姐姐读完了大学……”

“妈,别说了。”我听不下去了。

“让她说。”许佳宜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妈,“我想听。”

我妈看着她,笑了。

“你这孩子,跟他一样倔。”

送走所有人已经是晚上十点了。许佳宜帮我收拾碗筷,我洗碗,她擦桌子,花卷在一旁巡逻。

“今天累了吧?”我问她。

“不累。”她摇摇头,“沈锐,你过来。”

我放下碗走过去,她张开手臂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家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比过年开心,比所有生日加起来都开心。”

我抱紧她,没说话。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大概是结婚或者办喜事。一簇一簇的光亮在夜空中炸开,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沈锐。”

“嗯?”

“我们结婚吧。”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窗外的烟花。

“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对。”她认真地说,“我不想等了。你说要等我心里那根刺拔出来,其实它早就拔出来了。从你第一次抱住我那天,它就不在了。”

花卷跳上灶台,蹲在我们旁边,歪着头看我们俩,喵了一声。

“你看,花卷同意了。”许佳宜笑了。

“它什么时候不同意过?”

“那你呢?你同意不同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忐忑,有期待,还有窗外烟花的倒影。

“同意。”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回了厨房。

“锅还泡着呢!你先洗碗!洗完碗再说!”

我站在客厅里,笑了。

花卷从灶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腿。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花卷,你以后就是我亲闺女了。”

花卷喵了一声,大概是同意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簇接一簇,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我回到厨房继续洗碗,许佳宜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各自忙着手里的事,偶尔肩膀碰在一起,不用说话,也很舒服。

这就是日子吧。

所有的颠沛流离,到最后都会有一个归宿。所有的伤疤,到最后都会被另一个人温柔地抚平。

我三十八岁,单身了很多年。

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完)

本文为虚构创作故事,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