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2月24日的傍晚,江西萍乡的浙赣线铁轨旁,巡道工罗识明像往常一样巡视着路基。

当走到K850+853处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头皮发麻:路基下全是新鲜的血迹和脑组织,还有粘着血的毛竹片、塑料薄膜和一根竹扁担。

有时候,命运的改变只需要一瞬间的恶念,而揭开真相,却需要跨越千里的执着。

罗识明本能地觉得出大事了,立刻用最近的电话报了警。警方赶到后,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凶杀案,而且第一现场很可能在一列飞驰的货物列车上。

经过一整天的排查,警方在长达三公里的铁路区间里,提取到了六块蚕豆大小的颅骨碎片、碎竹片、一大块白色塑料薄膜,以及那根染血的竹扁担。扁担上隐约可见毛笔写的“壹玖柒玖、彭国清”字样。

更让人揪心的是,警方在一块菜地里发现了一个白土布口袋,里面装着死者的衣物:破短裤、半块肥皂、西装裤、手工布鞋,还有一双广州产的“天鹅”牌雨鞋。

菜地里的芥菜叶上有血迹,三米外还有一团黄豆大小的脑组织。布口袋、颅骨碎片和脑组织,正好在一条与铁路呈40°夹角的倾斜直线上。这足以证明,只有在行驶的列车上往下抛扔,才能形成这样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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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也就是2月25日,福建埔上站传来了更惊人的消息。一群装卸工在卸载磷矿石时,在一辆C62型高边敞车(车号C62-744874)里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

尸体被一条粗布棉被盖着,上面压着十七块磷矿石。车厢挡板上全是喷溅型血迹,磷矿石上也有大滩血迹和脑组织。

法医尸检结果显示:死者大约55岁,身高1.55米,头发花白。头部有十余处钝器伤,前额颅骨粉碎性骨折,有一个鸭蛋大小的血洞,这是致命伤。

死者身上穿了五件上衣,最外面的破旧黑布上衣口袋里,有竹制烟嘴、平江牌火柴、常德牌烟盒封口纸,还有稻谷和玉米粒。

下身穿着破旧的蓝色斜纹布裤子,里面套着自制的黑色粗布棉裤,腰间系着红蓝破布条结成的腰带,脚上穿着一双3518厂生产的黄色解放鞋。

警方将浙赣线现场找到的颅骨碎片与尸体进行拼接,完全吻合。两处现场的血迹血型都是B型。最关键的证据是那根竹扁担,两处现场提取的毛竹片和碎竹片,正好能拼合成一根完整的、有木棍和铁丝加固的竹扁担。

至此,江西萍乡和福建埔上的两个现场,被确认为同一起凶杀案,那辆C62-744874号高边敞车,就是第一犯罪现场。

扁担凹面被血迹覆盖的字样,经仔细辨别,确认为:“壹玖柒玖、彭国清”。

“2.24”联合专案组迅速成立。经过案情分析,警方得出了几个关键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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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案时间在2月23日21时40分左右,当时列车正从萍乡站开出。凶手是在死者熟睡时行凶的,浙赣线现场发现的粘血布口袋,应该是死者睡觉时用的枕头。

凶器就是那根毛竹扁担,上面的“壹玖柒玖、彭国清”很可能预示着死者的身份。死者身上有被翻动的迹象,钱财和贵重物品都不见了,案件性质很可能是谋财害命。

从死者的打扮和身上发现的湖南产香烟烟盒纸、《湖南日报》碎片来看,死者很可能是湖南本地人,或者长期在湖南逗留的外地人。

凶手作案手段狠辣,伤口集中在头部,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很可能是身强力壮的青壮年,甚至可能有犯罪前科。

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沿着铁路沿线查找线索,一路前往湖南查找死者身份。

前往湖南的侦查员将现场提取到的稻谷和玉米送到农科院化验。结果显示,稻谷是中晚杂交品种,湖南省每个县都有公社在试种;玉米是湘西一带的品种,玉米粒上有烟熏痕迹,符合湘西土家族农民收割后挂在屋檐下或灶前熏干的特征。

死者的衣着特征也很像湘西怀化、溆浦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一带群众的衣着。

侦查员们以湘西为重点,走访了32个县、700多个乡和50多个裁缝站,寻找叫“彭国清”的失联中老年人。虽然发现了五个叫“彭国清”的人,但一一查证后全部否定。

通过《湖南日报》登载认尸公告,有十几户来认尸,结果也全部否定。排查工作陷入了僵局。

两个多月过去了,死者的身份依然成谜。专案组重新梳理线索,最终查出两条重要线索:

一是死者穿的3518厂黄色解放鞋是湖北武汉军工厂的产品;二是2月23日下午,株洲北站派出所曾查获两名扒车人员,其中一个是55岁的彭兴发(原籍湖北安陆),另一个是34岁的叶道明(原籍也是湖北安陆)。

虽然值班民警否认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是死者,但警方还是决定将调查重点转移到湖北。

5月9日,侦查员在一趟前往武汉的旅客列车上,向列车员辨认死者遗留物,辨明粗布料是湖北孝感地区农民穿的衣料。

侦查员立即在孝感站下车,请求当地公安处支援,最终认定粗布确系孝感地区产品。专案组随即前往安陆县查证彭兴发和叶道明的线索。

在安陆县公安局的配合下,专案组很快在李店公社大棚大队找到了叶道明。他34岁,退伍军人,曾因犯罪被判刑五年,1980年刑满释放。1981年12月26日外出,1982年2月才返回,去向不明。

在查找彭兴发时却遇到了困难,安陆县根本没有周港公社新中大队。警方扩大排查范围,注意发音近似的地方和人名,意外地在孝感县皱岗公社新冲大队发现了与死者同名的“彭国清”。

更让人震惊的是,彭国清父亲的名字正是彭兴发,时年刚好55岁。

1981年底,彭兴发因为买耕牛的问题和儿子彭国清发生了口角,随后赌气携带棉被和衣物外出,说“买牛的事不用你们管,我出去买到牛才回来”,走的时候还带了30元钱和30斤湖北粮票,之后就杳无音讯。

彭国清一见照片就嚎啕大哭:“那是俺爹。”他也确认那根扁担是他父亲的。

死者身份确认,接下来就是查找凶手。与死者一同扒车的叶道明,成为了重大嫌疑人。

警方调查发现,叶道明平素好逸恶劳、赌博成瘾,1981年12月外出时已经因为赌博输得倾家荡产。但1982年从外返回时,却戴上了手表,身穿新的涤纶制服,还当着大家的面归还了之前欠的200元赌债,吹嘘自己这次外出到湖南搞了不少钱。

更关键的线索来自严士芳姑嫂二人。1982年2月初,她俩在湖南石门县境内“讨米”(讨饭)时,曾遇到叶道明和一个50多岁、身体矮小的老头也在“讨米”,四人结伴十多天才分开。严士芳曾问那老头身上有多少钱,老头说:“不多,只有百十来块。”

2月下旬她俩和叶道明他们分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两人。

警方申请搜查令依法搜查了叶道明家,当场查获2月24日由长沙开往武昌、2月25日由武昌开往安陆的火车票各一张,带有血迹的线手套一副,帆布提包一只。叶道明被当场拘留审查。

因为担任过生产队的治保主任,叶道明有相当的反侦察和反审讯经验。到案后他竭力避重就轻,回避同彭兴发在株洲扒车被查获的经历。

但在专案组一件一件摆出的证据面前,叶道明撑了六个小时,终于招供了杀害彭兴发的罪行。

叶道明交代:1981年他因赌博输欠了200元赌债后无力偿还,于12月26日外出躲债,扒乘货物列车到湖南,在石门、望城等地“讨米”。

1982年2月初,他在石门火车站旁的小旅店结识了彭兴发,两人遂结伴“讨米”,一路同吃同住。2月22日两人从石门坐长途汽车来到长沙,打算扒乘货物列车去广州倒腾电子表“挣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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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3日,两人从长沙扒乘货车到了株洲,又被检车员发现带到派出所,记录姓名地址后被放走。彭兴发还耍了心眼,谎报了地址。

当晚,他们又扒上一辆装满磷矿石的货车。彭兴发把棉被解开盖住两人的脚,包棉被的塑料薄膜挡在车板处,随后各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抽完烟后,彭兴发很快就睡了过去。

列车从萍乡站发车后,叶道明想着广州去不成了,自己身上才一百来块不够还债,因此心生歹念,想要将彭兴发身上的一百多元也占为己有。而彭兴发知道他的住址,于是起了杀人劫财的邪念。

他悄悄起身拿起彭兴发的扁担,照着熟睡的彭兴发头部就是一阵猛砸,彭兴发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

由于太过紧张,扁担一头砸到车厢挡板上发生碎裂,叶道明就将扁担和塑料薄膜顺手扔下了车厢。

他将彭兴发所有衣裤口袋搜了一遍,从罩裤内的棉裤口袋内掏出了一只包着钱的塑料纸包,又从外衣里面的粗布衬衫口袋里拿出了一只小钱包,然后将装有衣服的布口袋也扔下车。

最后,他将彭兴发的尸体挪到车厢中部靠门的凹处,用棉被盖上,又在棉被上压了一层磷矿石,整个“藏尸”过程持续十多分钟。

待列车在下一个车站停车时,叶道明跳下车,又扒上了一列朝萍乡方向的待发列车。到了萍乡老站停车后下车,沿着铁路线步行到了萍乡新站,开始清点抢劫所得——138元现金和17斤全国粮票。

叶道明将空钱包和沾有血迹的衣服全部扔在萍乡新站的站前广场上,又去买了一身新衣服,于2月24日从萍乡坐旅客列车到长沙,又于25日早晨转车到了武昌,当天中午由武昌乘320次旅客列车返回安陆。

在集市上找到方保有归还了200元的赌债后,他于15时左右回到自己家中。

叶道明的供述与现场勘查情况完全一致。从他家查获的血手套和帆布包上的血迹,经检验血型为B型,与死者彭兴发的血型吻合。

至此,全案真相大白。叶道明最终因抢劫罪和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

138元,买断了一条鲜活的生命,也买断了自己的生路。

这起发生在1982年的凶杀案,虽然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但依然让人唏嘘不已。彭兴发为了买一头耕牛,赌气离家“讨米”,却没想到在旅途中遇到了叶道明这个恶魔。叶道明因为赌博欠债,起了杀人劫财的邪念,最终走上了不归路。

人性中的恶,往往就藏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欲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