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经历了互联网大厂D公司的两轮技术面试，拿到一个技术岗位的录用通知，最后却因为数年前的一个交通事故民事诉讼，被第三方背调机构L公司标注为中等风险的“黄灯”，D公司据此中止录用。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调查发现，因为有过民事诉讼，在入职背调环节被标注“黄灯”的事件不是个例。记者与L公司联系，对方称拥有专门的系统，能够查询背调对象的民商刑诉讼记录，包括中国裁判文书网上未公布的文书，甚至隐私性很强的离婚诉讼。而对于与应聘岗位无关的民事诉讼如果构成“风险”，L公司语焉不详。
律师表示，用人单位在招聘时有权了解的信息，仅限于“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不能任意扩大背调相关内容的外延。同时，《个人信息保护法》规定，收集个人信息“应当限于实现处理目的的最小范围，不得过度收集个人信息”。上述场景中，用人企业可能存在缔约过失责任，求职者可以要求赔偿。但王先生却担心这样会再背负一个民事诉讼记录，不敢用诉讼维护自己的权益。
因为已结案的民事诉讼，背调亮了“黄灯”
王先生告诉记者，他近期应聘上海某互联网大厂D公司的一个技术岗位，前期与该公司HR沟通了半个月，对方已经表示愿意录用，还催促他尽快从前公司离职。王先生向前公司提出离职后，订好了机票，甚至租好了房子。不过该大厂告诉他，入职还要履行一个背景调查程序，由第三方机构L公司对他进行背调。
王先生以为背调只是走个程序，L公司给他发来长长的授权协议书，他没细看，以为只是调查与工作相关的信息，就签了字。然而，D公司几天后通过电话通知他，背调报告中有一个提示中风险的“黄灯”，因此对他中止录用。他感到非常意外，询问“黄灯”的原因，对方称他有一个民事诉讼。
2023年3月5日，王先生租车出行时出过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无酒驾无逃逸，因为保险额度不够，伤者将他和租车公司起诉到法院。记者在王先生提供的判决书中看到，他驾驶租来的轿车与一人发生碰撞，经交警部门认定负全责，伤者将王先生与租车公司起诉至法院。2024年10月30日经法院判决，王先生承担保险额度之外的8.4万元赔偿。
王先生很快支付了赔款，这一民事诉讼早已结案，没有失信被执行记录。这本是一场生活意外，他认为和应聘的技术岗没有关系，然而L公司查到这起诉讼后，在背调报告中给他打上了中等风险的“黄灯”。
很多背调公司都在背景报告中用绿灯、蓝灯、黄灯和红灯为求职者评级，其中红灯为高风险，表明存在严重问题或虚假信息；黄灯为中风险，建议重点关注；蓝灯表示存在争议，建议给予恰当关注；绿灯为调查项目属实，安全无风险。
D公司并未向王先生出示背调结果报告，王先生在L公司官网上也未看到不同颜色“亮灯”的具体标准。“我联系他们的客服，询问能不能申诉或者申请重新背调。客服说只与委托企业有关系，须由对方发起工单。我询问能不能由D公司申请复核，客服说重新申请复核，结果还是会打‘黄灯’，除非L公司改变规则。”这样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王先生向人社部门投诉，人社部门表示他还没入职，不属于其管理范围。他拨打上海市民热线12345投诉，对方回复称，因为他签署了背调授权协议，因此不属于违规。
小罗（化名）同样因为民事诉讼而被背调机构亮“黄灯”，导致求职遇挫。她在去年应聘某零食公司的运营客服岗位，接到HR电话通知可以入职，但要进行背调，也是由L公司负责。
然而几天后该零食公司通知小罗：“背调结果显示‘黄灯’，无法进行下一步录用程序。”她没想到这个结果，联系该公司要求出具结果依据，对方以她没有权限查看为由拒绝。经过反复沟通后，该公司HR解释说，她的背调报告“黄灯”是由于有民事诉讼记录，曾经当过被告。
小罗起初懵了，想了很久才想起来：2018年的时候因为所住小区和物业公司发生矛盾，业主集体拒交物业费，当时物业公司起诉了很多业主，包括她在内。法院判决后，所欠物业费已被执行，此事早已结案。但没想到这亮了“黄灯”，导致自己入职失败。
背调机构声称连离婚诉讼也能查到
入职背景调查目前已成为全球企业招聘流程中的常见环节，但对于“能查什么、怎么查、查完怎么用”，各个国家有着不同的规定。
中国的背调行业正在快速发展，企查查数据显示，截至今年6月，国内背调相关现存企业有100余家，主要分布在华东、华南地区。成立五年以上的背调相关企业合计占比近8成，其中成立年限在5-10年的相关企业最多，占比50%。注册资本方面，相关企业多为轻资本企业，注册资本在200万元以内的相关企业合计占比约44%，其中注册资本在100万元(含)-200万元的相关企业占比22.4%。
《个人信息保护法》规定，处理个人信息应当具有明确、合理的目的，并应当与处理目的直接相关，采取对个人权益影响最小的方式。收集个人信息，应当限于实现处理目的的最小范围，不得过度收集个人信息。与工作岗位无关的民事诉讼是否属于背调过程中处理个人信息的“最小范围”，目前缺乏统一标准。
记者在一家背调公司的《背景信息核实服务协议》中看到，其背调内容有不同的套餐版本，另外还有各种模块服务，如个人基础信息核实、工作履历核实、民事诉讼记录查询、金融违规记录查询等，都有不同的价格，未标明对民事诉讼这类敏感信息做单独专项授权，未对不同岗位应当匹配何种背调项目做出约束，也未约定背调数据最短留存期限。
记者联系L公司，一再询问求职者有民事诉讼记录被亮黄灯”有何依据，“黄灯”是什么意思？对方一直表示有民事诉讼会打“黄灯”，对于“黄灯”是否意味着有风险闪烁其辞，声称只是把背调结果如实发给委托公司，是否录用由对方考量。记者询问他们如何查到裁判文书网上经过匿名化处理的民事诉讼？其工作人员称，他们有自有渠道进行核实，查询的都是公开信息。
记者以咨询业务的名义联系L公司，其业务员则介绍说，他们按照订单收费，标准套餐包括核实基本身份、学历、工作履历、犯罪记录、信用记录、民商刑事记录核查等信息，价格仅需数百元。需要进一步背调，也可以模块化选择。
记者询问民商刑诉讼信息的背调，该业务员表示：“很多法院判决不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公开，我们对接上海的数据源，有专用账号。不是公开资料，而是用求职者的信息精准查询，人工复核。”她表示求职者的交通肇事、保险、酒驾等民事诉讼记录都能查到，甚至包括隐私性很强的离婚诉讼信息，“如果大家都用公开信息，那要我们第三方干什么？”
一位法院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裁判文书有着严格的管理规定，尤其是未在裁判文书网公开的文书，甚至很多法官只有查询本人经办或本院经办的案件文书的权限。背调公司声称能够查询全国各地的文书，甚至包括离婚诉讼，对此她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因为入职背调越来越流行，现在也出现了“反背调”业务。在电商平台和社交媒体上用“背调”作为关键词进行搜索，可以找到大量“反背调”商家。“反背调”商家声称可以帮助求职者优化应答方案、充当联系人代接背调自主寻访电话，还能帮求职者下架诉讼记录，“保证”客户绿灯通过背调。
一个“反背调”商家告诉记者，背调机构是从法院内部调取数据，因此可以查到未公开的裁判文书。“反背调”商家声称，他们会先联系法官，让其下架相关文书，然后在背调机构的专用数据库中删除这些信息，“不成功定金全额退款”。
用法律维权却怕再增加“黄灯”记录
瀛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徐宁欣告诉记者，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八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有权了解的，仅限于“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而履行劳动合同所必需的知识应该是技能、学历、学位、职业资格、工作经历等，用人单位不能任意扩大背调相关内容的外延。
同时《个人信息保护法》确立的“最小必要原则”不应被公然背离。该法第五条规定处理个人信息应当遵循合法、正当、必要和诚信原则，第六条进一步要求收集个人信息“应当限于实现处理目的的最小范围，不得过度收集个人信息”。如果背调公司不分案件性质、不管结案状态、不问与岗位的关联度，将所有民事诉讼记录统一关联，不符合最小必要原则。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在互联网公布裁判文书的规定，裁判文书上网公开的立法本意在于推进司法公开、接受社会监督，而非为商业化的就业筛选提供原始素材。所以根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七条，虽然允许在合理的范围内处理已合法公开的个人信息，但明确规定了两个例外：个人明确拒绝的不得处理，对个人权益有重大影响的应当取得个人同意。背调公司将已公开的民事判决书用于就业资格审查，直接关系到一个人的谋生权利，显然属于对个人权益有重大影响的情形，理应取得求职者的明确同意，且求职者有权拒绝。
从劳动法的维度看，用人企业在此类场景下还可能面临缔约过失责任的风险。《民法典》第五百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违背诚信原则的行为，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王先生走完了两轮技术面试、与HR沟通了半个月，投入的时间成本和机会成本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如已经收到录用通知，可以进一步主张缔约过失责任。记者查询中国裁判文书网发现，因背调问题引发的缔约过失责任诉讼已有多起，被拒录用的求职者往往会获得法院支持。北京姑娘小蝶（化名）告诉记者，她在入职B公司时，因为一位前公司领导的负面评价，被背调公司打了“红灯”，导致中止录用。她将B公司诉至法院，经调解得到了赔偿。
但很多遇到这种困境的求职者心存顾忌，王先生即是如此，他担心如果追究缔约过失责任，又会多一条民事诉讼记录，求职背调时困难更大。另外，他担心以后求职时，但凡背调由L公司负责，他的结果永远都是“黄灯”。他说：“我不理解为什么一个跟工作内容毫无关系的民事诉讼会标注‘黄灯’，而且我现在担心的不只是这一家公司，只要委托L公司进行背调，那么我的背调可能全都无法通过，这样对我们求职者来说太不公平。所以我现在找工作都有点害怕。”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宋世锋
编辑 徐韶达
主编 陈迪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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