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的秋风刮进那座北方小城时，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日本刚刚宣布投降不久，城头的旗帜换了，但街巷里的暗流却从未真正平息。作为新接管这座城市的公安局长，赵挺的眉头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舒展过了。
城里接连发生了几起针对物资仓库的破坏事件，手法隐蔽，绝非普通地痞流氓所为。他心里很清楚，这城里的黑暗角落，还蛰伏着不少没来得及撤走、或者受了新主子指派的特务。
有一天傍晚，局里的档案员林秋婉敲开了赵挺办公室的门。林秋婉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平时在局里总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她是三个月前随难民潮进城的，因为识字，又写得一手好蝇头小楷，便被招进局里做了档案誊写员。
局里的同志们都很照顾她，尤其是食堂的王大姐，见她孤苦伶仃，常把自己省下来的粗粮饼子塞进她的饭盒。
“赵局长，我想请几天假。”林秋婉站在办公桌前，手指紧紧揪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眼神有些躲闪，“我娘家来信了，说我爹病重，想见我最后一面。娘家在城外三十里的杨树沟，我……我想回去看看。”
赵挺停下手里正在批阅的文件，抬头看着她。办公室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打在林秋婉苍白消瘦的脸上，显得分外单薄。
“杨树沟？”赵挺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语气温和，“那地方现在可不太平，听说前两天还有溃军在附近抢粮食。你一个姑娘家，路上安全吗？”
“没事的，赵局长，我跟同乡的牛车一起走。”林秋婉的头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我爹可能撑不过这两天了。”
赵挺凝视了她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百善孝为先，你回去吧。路上千万当心，这几天局里事情多，我就不派人送你了。批你三天假，够吗？”
“够了，够了，谢谢局长。”林秋婉如释重负，眼眶瞬间红了，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挺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冷峻的神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林秋婉单薄的背影快步穿过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他其实早就查过了，杨树沟根本没有一个姓林的人家。
半个月前，赵挺就开始怀疑局里有内鬼。几次秘密的物资调动，刚在局里开会敲定，当晚存放物资的地点就会发生火灾或遭遇袭击。能接触到这些核心信息的，除了几个中层干部，就只有负责整理会议纪要和归档的林秋婉。
赵挺没有声张，而是设下了一个小小的圈套。三天前，他故意在办公桌上留了一份关于城防布防图的草案，然后借故离开办公室十分钟。等他回来时，文件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但文件下方压着的一根极细的头发丝，已经不见了。而在第二天，林秋婉誊写档案时，偷偷裁下了一小块复写纸。
那一刻，赵挺的心里是痛心的。他不明白，这样一个看似柔弱、受尽大家照顾的姑娘，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但他忍住了当场抓捕她的冲动。一个底层的传递员知道的东西太少，抓了她，只会打草惊蛇，让躲在幕后的特务网彻底潜藏起来。他需要一个机会，让林秋婉自己带路，把那窝毒蛇找出来。
“小李，老王。”赵挺对着门外低声喊道。
两个穿着便装的侦查员立刻推门进来，他们已经在外间等候多时了。
“目标动了。借口回娘家，去向应该是城外。”赵挺一边穿上大衣，一边把配枪插进腰间，“跟紧点，距离拉开，天黑风大，别被她察觉。重点是看她和什么人接头，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开枪。”
三个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从公安局的后门溜了出去。
林秋婉并没有去找什么同乡的牛车，她出了城门后，便裹紧了头巾，独自一人沿着荒凉的土路向西走去。深秋的夜晚，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四周是枯黄的野草和光秃秃的树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狺狺狂吠。
她的脚步很急，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林秋婉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纸卷，那是她那天刚拓下来的关于新兵招募和武器库分布的情报。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林秋婉的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风停了，天上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距离杨树沟还有五六里的一个废弃的城隍庙前，她停了下来。
林秋婉警惕地环顾四周，除了雨水打在残破瓦片上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她深吸了一口气，按照约定的暗号，在庙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重重敲了两下。
吱呀一声，破败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伸出来，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一直远远跟在后面的赵挺三人，在雨夜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隍庙外围。老王身手矫健，像猫一样攀上了旁边的一棵老槐树，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庙里的动静。小李则拔出驳壳枪，贴在墙根下，屏住了呼吸。
赵挺蹲在破损的窗棂下，透过缝隙向里看去。
庙堂正中生着一堆微弱的篝火，火光映照出四个男人的脸。那些人穿着破烂的农民衣裳，但眼神却透着亡命徒的凶悍，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武器。坐在火堆旁抽着旱烟的一个刀疤脸，正是那伙特务的头目——代号“黑鸦”的军统潜伏组长。
林秋婉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站在火堆旁，把那个纸卷递了过去。
“黑鸦”接过纸卷，展开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冷笑：“干得不错，武器库的位置摸得很准，上峰对你这次的表现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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