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化工厂研发实验室里依然亮着刺眼的白炽灯。我盯着眼前反应釜里逐渐变得澄澈透明的液体,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几个月的浊气。
成了。
我叫林崎,是这家新材料制造厂的研发部主管。虽然名头听着好听,但实际上整个研发部加上我,也就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还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大部分核心配方的调试,全靠我一个人熬夜盯着。
我们厂主要生产一种用于高端电子产品封装的特种树脂,过去三年,这种树脂的核心催化剂一直依赖进口,一吨的成本高达十二万。最近一年,国外供应商不仅频频涨价,还搞限量供应,厂里的利润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甚至面临着停线的危险。
老板王建胜在半年前的动员大会上拍着桌子发誓,谁要是能用国产原料把这套配方平替出来,不仅给研发部记头功,还要拿出每年节省成本的百分之五作为特别奖金。
按照我们厂每年两百吨的用量,如果能用两万一吨的国产原料替代,一年就能省下两千万的成本。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奖金,也有二十万。对于每个月领着一万出头死工资,还要还房贷、养两个孩子的我来说,这笔钱就是我这半年来不着家、拼了命熬夜的全部动力。
那八个月里,我几乎把实验室当成了家。国产原料的纯度和稳定性比不上进口货,要在反应过程中控制住分子链的均匀断裂,简直比登天还难。
温度高零点五度,整锅料就会发生交联,变成一坨毫无用处的废胶;搅拌速度慢一分,副产物就会严重超标。我记不清自己倒掉了多少个废料桶,也记不清多少次在折叠床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定时器的警报声叫醒。
我的妻子因为丧偶式育儿跟我大吵过好几次,小女儿连着两次家长会我都缺席了。每次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盘算那笔奖金。有了那笔钱,妻子的旧车就可以换掉,女儿一直想报的钢琴班也有了着落。
那天晚上看着测试仪器上打印出来的各项数据指标,我的眼眶有些发热。黏度、透光率、热膨胀系数,全部达到了甚至部分超越了进口原料的标准。我把测试报告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两遍,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把配方参数和我在无数次失败中总结出来的温度控制曲线锁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上午,全厂高层在会议室里看着我提交的测试报告和样品,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王建胜更是红光满面,他拿着那块像冰块一样透明的固化样品,激动得手都在抖。
“好!好!好!”王建胜连说了三个好字,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林崎啊,你这次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你不仅救了咱们厂,还让咱们在同行面前狠狠地扬眉吐气了一把!财务,马上通知采购部,全面停止进口原料,按林主管的配方进国产料!”
会议室里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王建胜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我:“林崎,这阵子你辛苦了,这是厂里对你个人的一点心意。你放心,跟着我王建胜干,绝对不会亏待功臣!”
那个红包薄薄的,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碍于场合,我只能笑着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散会后,我没有回实验室,而是径直走到了楼梯间的角落。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我粗重的呼吸声。我捏着那个红包,指尖有些发凉。其实在接过来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猜到了里面的厚度,但我心里总存着一丝侥幸,也许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呢?也许是一张支票呢?
我撕开红色的纸封,往手心里一倒。
三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红得刺眼,轻飘飘地落在我的掌心。
三百块。
我盯着那三百块钱,足足站了有五分钟。脑子里像是有个蜂鸣器在响,嗡嗡作响,震得我头晕目眩。这就是他承诺的重奖?这就是我八个月来没日没夜、吸入无数有害气体、牺牲了所有家庭时间换来的回报?
两千万的成本节省,一千多万的利润空间,换来的是三百块钱。这就好比我给一个人找回了一箱金条,他为了表示感谢,大发慈悲地赏了我一个馒头。
我深吸了一口冷气,把那三百块钱塞进口袋,转身走向了总经理办公室。门没关严,我敲了两下便推门进去。王建胜正在打电话,笑得春风得意,见我进来,他对着电话那边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话筒问我:“怎么了小林?还有事?”
“王总,”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个配方的奖金,是不是财务那边搞错了?”
王建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放下电话,靠在老板椅上,眉头微微皱起:“没搞错啊,那三百块钱是我特意让财务去银行换的新钱,图个吉利。怎么,嫌少?”
“王总,半年前您在大会上说过,能研发出替代配方的,按节省成本的百分之五发放奖金。就算是百分之一,也不该是三百块。”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
王建胜轻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小林啊,你这个同志技术是不错,就是眼界太窄。你算账不能这么算。你用的实验室是谁的?公司的。你用的反应釜、测试仪是谁买的?公司的。
这八个月里,你用的那些报废的材料,加起来也有好几万了吧?这些风险是谁担的?还是公司。你拿着公司开给你的工资,在公司提供给你的平台上做出了成绩,这本来就是你分内的工作。”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长辈口吻继续说道:“公司培养你,给你试错的机会,这就是最大的奖励。那三百块钱,是个彩头。年轻人,要把目光放长远一点,不要总是盯着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等年底了,公司效益好,年终奖肯定少不了你的。”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恶心。这八个月里,我的妻子半夜带着发高烧的女儿去医院排队的时候,公司在哪里?我在实验室里因为吸入过量氨气导致支气管炎、咳得整宿睡不着的时候,公司在哪里?现在配方出来了,他跟我谈平台,谈分内之事。
“王总,这个配方如果卖给对面的竞争对手,您觉得能卖多少钱?”我没有和他争辩平台的问题,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