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烟味浓得有些呛人,我坐在长圆桌的最顶端,手里翻看着信访局刚刚送来的一摞材料。窗外的天有些阴沉,像是随时要压下来一场暴雨,整个屋子里的气氛也随之显得有些沉闷。
信访局局长坐在我的斜下方,正字斟句酌地汇报着近期的情况。当他提到沙梁镇青石村的时候,语速明显放慢了,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瞥了一下。那个方向,坐着沙梁镇的党委书记王强。
“青石村有几户村民联名上访,反映村里的赵大龙长期霸占河道非法采沙,还强行低价收购村民的果园用于堆放沙石。如果有村民不同意,就会遭到身份不明人员的恐吓和殴打……”信访局长的声音越说越小。
我没有抬头,继续翻看着材料里附带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但依然能清楚地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头上缠着带血的纱布,以及大片被推土机碾压得面目全非的果树。
“王强,这是怎么回事?”我合上材料,目光平静地看向沙梁镇的党委书记。
王强显然早有准备,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林书记,这事儿镇里了解过。主要是村民之间因为土地边界产生的民事纠纷。那个赵大龙是在村里包了点工程,脾气急了些,和村民发生了点肢体冲突。镇派出所已经出过警了,定性为互殴,目前正在调解。至于强买强卖,那是村民们要价太高,没谈拢,存在一些误会。”
“误会?”我拿起那张头破血流的照片,顺着光滑的桌面推到他面前,“被打成这样叫互殴?大片果林被毁叫民事纠纷?几户村民联名按了红手印跑到县里来,你告诉我这是误会?”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刚才还在低头做笔记的人也停下了笔。王强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解:“书记,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你就放心吧”
散会后,我只留下了秘书小陈。我告诉他我们明天还是亲自前往暗查一下吧,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次去青石村不要开县委的公车,也不要通知沙梁镇政府,借一辆普通的私家车,我们两个人直接下去。
第二天清晨,我和小陈开着一辆半旧的桑塔纳驶出了县城。随着车子进入沙梁镇的地界,路况开始变得极其糟糕。原本平整的柏油路被压出了无数个巨大的坑洼,车子在上面行驶,就像是漂浮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路两旁的树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尘土,连原本的绿色都看不清了。
“林书记,这条路是去年刚修的县乡公路,怎么破损得这么严重?”小陈一边艰难地打着方向盘,一边疑惑地问。
我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几辆重型超载斯太尔大卡车,车厢里高高耸立的沙石甚至没有盖篷布,石子不时地砸在我们的车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靠水吃水,有人把这条路当成了自己的运钞通道了。”我平静地说了一句。
临近中午,我们进了青石村。村子紧挨着青河,按理说应该是个风景秀丽、适合农业发展的好地方。但眼前的景象却显得异常萧条。村口几家小卖部都关着门,路上几乎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看到我们的车开进来,眼神里立刻充满了警惕和惶恐。
我们没有直接去找上访的村民,而是以省里来考察土壤水质的研究员身份,敲开了一户位于村子边缘的农家院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周,村民们都叫他老周。院子里堆满了废旧的纸壳和塑料瓶,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玉米。老周看着我们,手里还拿着一把破旧的修车扳手,身子微微往门后缩了缩。
“大爷,我们是省农科所的,想在咱村采点水样,天太热了,能不能讨口水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和。
老周迟疑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把门闪开一条缝,让我们进了院子。他从屋里端出两个粗瓷大碗,倒了些凉白开,手一直微微发抖。
我和小陈坐在院子里的矮板凳上,一边喝水一边和他搭话。一开始,老周什么都不肯说,只是闷头摆弄地上的破自行车。直到我提到村外那大片被毁的果园时,他拿着扳手的手猛地停住了,眼眶瞬间红了,但很快又把头低了下去。
“别问了,你们是外地人,干完你们的活儿赶紧走吧。在这地方,问多了惹祸。”老周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老哥,瞒不住的。我们在县里看到了你们按的手印。”我压低了声音,不再隐瞒,“我是县委的林建,这次来,就是想听句实话。”
听到“县委”两个字,老周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我。他的嘴唇哆嗦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陈,突然扔下扳手,双手捂住脸,压抑而沉闷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庄稼汉,在漫长的绝望中突然看到一丝光亮时,那种无法自控的战栗。
等老周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把我领进了正屋。屋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劣质药水味。里屋的炕上,躺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整个人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那是老周的儿子,周明。
“一个月前,赵大龙的人半夜踹开我家门,逼我们签果园的转让协议。一亩地就给两百块钱,那果树可是我们爷俩种了五年的心血啊!”老周浑身发抖,指着炕上的儿子,“明明气不过,和他们理论了几句,赵大龙手底下的几个混混就拿铁棍往死里打。明明的腿被生生打断了,去了镇卫生院,人家说治不了,去了县医院,看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报警了吗?”小陈气愤地问。
“报了。”老周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派出所的人来了,赵大龙的人倒打一耙,说明明先动的手,他们是正当防卫。最后就定了个互殴,让我们自己协商解决。镇里的王书记还亲自来村里,明面上是慰问,暗地里却警告我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大龙在县里有人,闹下去对我们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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