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主持人正用高亢的声音倒数着新年的钟声。那天这本该是一年中最喜庆、最喧闹的时刻,陈家老宅的客厅里却死一般寂静。
我的左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一阵阵地耳鸣,嘴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就在几秒钟前,跟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丈夫陈锋,当着他全家人的面,狠狠地甩了我一个耳光。
他打完之后,似乎也愣住了,那只手半举在空中,微微发抖。坐在沙发上的婆婆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平时总是喋喋不休的嘴巴此刻半张着,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小姑子陈玲和她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平时最跋扈的小叔子陈浩也暂时停止了抖腿,目光在我和陈锋之间来回扫视。
没有任何人上来拉着我,也没有任何人指责陈锋一句。我深吸了一口气极度平静地看着眼前那个男人,看着他因为心虚而渐渐憋红的脸,看着他试图用色厉内荏来掩饰慌张的虚伪模样。
事情的起因,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逼宫”。
两个小时前,这顿年夜饭刚开始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我作为陈家的儿媳妇,像往年一样,提前半个月就订好了高档海鲜,下午三点就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做出了一大桌子菜。陈锋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嗑瓜子,享受着难得的团聚。
酒过三巡,婆婆清了清嗓子,把筷子放下了。这是她要宣布重大事项的标准动作。她看向我,脸上堆着那套我再熟悉不过的虚假笑容,开口说道:“林悦啊,过了今晚就是新的一年了。浩浩也老大不小了,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女方要求全款买套婚房。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和陈锋开的那个贸易公司现在那么赚钱,这买房的钱,你们做大哥大嫂的,理应出了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那家贸易公司,是我当年拿着我父母给的陪嫁,加上我到处借钱,一个人跑市场、拉客户,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做起来的。陈锋那时候还在一家国企上着半死不活的班,直到公司步入正轨,开始盈利了,他才辞职过来帮忙,挂了个副总的头衔。
后来,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我一退再退。婆婆说陈浩没工作,让他去公司管物流;说陈玲学历不高但细心,让她去财务部做出纳。这些年,陈浩在物流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经常弄错发货单,让公司赔了不少违约金;陈玲在财务部更是把公司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连家里买卷卫生纸都要拿来公司报销,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说:“妈,公司现在的资金都压在几个大项目上,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浩浩结婚是好事,首付我们可以帮忙凑一点,权当是我们做哥嫂的心意,但全款买房,公司真的负担不起。”
婆婆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拿不出?你骗谁呢?年底我听玲玲说,公司账户上明明有三百多万。你就是看不起我们陈家人,防着我们!”
我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装死的小姑子陈玲。公司的账户资金是为了年后结给供应商的货款,她作为财务人员,竟然把这种机密直接透露给婆婆,还在这里偷换概念。
“那是货款,年后必须马上打给厂家的,动了那是违约,公司要惹官司的。”我耐着性子解释。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陈浩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流里流气地说:“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这公司是我哥的,用自家的钱给我买套房怎么了?大不了算我借公司的,以后从我工资里扣呗。”
我看着陈浩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心里感到一阵悲哀。我转头看向陈锋,希望他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毕竟公司的实际经营状况他最清楚。
陈锋接收到了我的目光,但他避开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咳嗽了一声,用一种商量的、但又带着施压的语气对我说:“林悦,妈和浩浩说得也有道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货款咱们可以跟厂家拖一拖,浩浩结婚可是大事,你就别这么死脑筋了。”
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底线的问题。陈锋为了在他家人面前充面子,为了扮演他那个“孝子”和“好大哥”的角色,竟然要拉着整个公司陪葬。
“我不同意。”我看着陈锋,一字一句地说得无比清晰,“账上的钱不是陈家的私房钱,拖欠货款会导致公司信誉破产,这个字我绝不会签。”
我的坚决让陈锋觉得颜面尽失。婆婆立刻开始拍着大腿号丧:“哎哟,我造了什么孽啊!儿子当不了家,娶个媳妇骑在全家人头上拉屎!”
陈锋的脸涨得通紫,他在家人的拱火和自己那可笑的大男子主义自尊心的驱使下,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吼道:“林悦,你今天必须把钱拿出来!这个家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公司的法人是我,大股东是我,钱怎么用,我说了才算。”我冷冷地看着他,陈述着一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陈锋那根脆弱的神经。他觉得我在他全家人面前扒下了他伪装的面具。于是,他红着眼,跨过半张桌子,狠狠地给了我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打碎了所有的伪装,也打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情分。
我伸手抹了一下嘴角,没有留恋,没有争吵。我转身走到玄关,拿起我的大衣和车钥匙,推开门走进了北京冬夜凛冽的寒风中。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让她走!大过年的,我看她能去哪!不出三天,她准得乖乖回来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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