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又是一个雨夜,我又梦见了许遥。
高一那年,我普通得像一件洗到发白的校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捡不出来。
许遥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坐在我斜前方两排,马尾扎得高高的,回头借橡皮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洗衣液的清香。
就那么一下,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然后有光透进来。
那时候,我其他科烂得一塌糊涂,唯独数学还能看。
有一回发月考卷子,我听见许遥跟同桌叹气,说完了,数学又没及格。那天晚上我翻出数学课本,从第一章重新看。
看到一半觉得自己有病——人家数学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敢去给人家讲题。
但我还是去买了本《王后雄教材完全解读》,砖头厚一本,晚自习埋头就刷。英语作业不写,物理卷子空着,先把数学干完。
同桌以为我想冲竞赛,我没解释。
怎么解释?说我怕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一道题,而我答不上来?
这个念头撑着我熬了无数个晚自习。错题本写满三本,数学成绩蹿到年级前十。
老师点名让我讲题,我站起来噼里啪啦讲完,余光扫过去——许遥在低头抄笔记,压根没看我。
那我也高兴。
一个男人一旦偷偷摸摸地喜欢上一个姑娘,那就彻底没救了,连她低着头抄笔记的后脑勺都觉得好看。
高二文理分科,我读理,她读文。分班之后我在另一栋楼,日子忽然变得很安静。
直到有一节物理课,老师在讲磁感应强度,我听得昏昏欲睡。然后许遥从教室门口经过。
她抱着一摞书,大概是帮班上搬资料,走得很快,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打进来,她整个人像被镶了一圈金边。
我盯着窗户发了很久的呆。回过神来,黑板上已经写了一大堆公式。
F=qvB。
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个“许”字,赶紧划掉。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懂过物理课。
02
许遥的父母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摆小吃摊,旁边挨着一家书店。
我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每周六下午坐四十分钟公交去那家书店。
最开始是想制造偶遇。推门进去,假装若无其事扫一圈,她若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看书,这一趟就值了。
不在,我就随便翻本书等半小时。等着等着,事情就变了味儿。
我本来只想偶遇一个姑娘,结果不小心养成了读书的习惯。王小波、余华、村上春树,一本一本看过去,书店老板以为我是个书痴,他不知道我只是个想见姑娘却不敢开口的怂货。
在书店真正跟她打照面,只有一次。
那天她端着一碗酸辣粉,看见我愣了一下:“陈燃?你怎么在这儿?”
“买书。”我举着手里那本《百年孤独》给她看,心里虚得要命。
这本书上周就买了,今天不过是装个样子。
“你挺爱看书的。”她咬了口酸辣粉,腮帮子鼓鼓的,辣椒油沾在嘴角。
“还行。”然后我们沉默了几秒钟。我大脑飞速转了一千种搭话方案,否决了九百九十九种,最后一种还没出口,她已经端着碗走了。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本已经买过的书,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高二下学期,语文老师生病了,换了许遥的语文老师来教我们。这位老师有个习惯,喜欢把写得好的作文拿到班上念。
他第一次拿着文科生写的作文在班上念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去许遥班上课的时候,会不会也念我们班的范文?如果我的作文是范文,许遥坐在台下,会不会听见我的名字?
从那天起,我开始玩命写作文。别人八百字交差,我写一千五。别人套模板,我写散文写小说。
语文老师念上瘾了,每次作文课都拿我的当范文。我在心里藏着一个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的心思——万一许遥听到了呢?
为了一个不确定她会不会听见的可能性,我挖空心思对待每一篇作文,写了一整个青春。
03
高二圣诞节那天,校门口热闹得像菜市场。我两手插兜往外走,心里知道今年又没礼物。
然后看见许遥站在校门口,面前摆着小桌子,堆满包好的苹果。
“陈燃!”她叫住我,扒拉了一下,找出一个包得不怎么好看的递过来,“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我接过去,手指碰到她冰凉的指尖,脸一下子烫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
”冻的。”
她把剩下的苹果塞给路过的人,我捏着那个塑料纸都没对齐的苹果,站在原地。冷风灌进脖子里,手心却全是汗。
那个苹果我拿回宿舍后放在枕头边上。室友把收到的苹果全吃了,有的当晚就啃完,还分我尝一口。
只有这个,我舍不得拆。看着它从饱满到起皱,从鲜红到暗红,从芳香到发酵,从发酵到腐烂,最后什么味道都没了。但它在我床头一直待到高三毕业。
毕业那天我把所有东西打包回家。老姐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个干瘪得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这什么?”
“苹果。”
“放成这样留着干嘛?”我没说话。
那不是一个苹果。那是我整个高中时代,唯一能证明我被一个人注意过的证据。
还有件事没跟人讲过。
高二那年去校门口配钥匙,师傅刚把配好的递给我,我抬头看见许遥朝这边走来。手比脑子快。
“师傅,再配一把。”师傅看我一眼,没多说,又磨。
许遥走到摊前,冲我笑笑:“你也配钥匙?”
“嗯。”她就站在旁边,大概隔着三十厘米。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近到我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袖子。但我什么都没做。
“师傅,再配一把。”
“小伙子,”师傅抬头,“你是配钥匙还是批发?”
“再配一把。”最后我站在那里配了四把钥匙,许遥早就走了。
我把其中一把用红绳拴了挂在脖子上,其他三把放笔袋里。那一刻我就知道答案了。她站在我身边,我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配。不是配钥匙,是配不上。
04
高考填志愿,老姐问我学什么专业。
“数学。”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些年刷过的每一道题、记过的每一页错题,最初的起点,不过是怕有一天她想问题目而我答不上来。
她从来没问过,但我把这条路走穿了。
大学里我念数学专业,数学分析、线性代数、微分几何,咬着牙翻过去。数学实在太枯燥了,我又开始在笔记本上写散文、写故事、写青春。
签约第一本书的时候,我站在出版社楼下,忽然想起那本《王后雄》,那个在书店假装看书等人的少年。他大概没想过,自己会长成一个能出书的写作者。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跟许遥有关。
高中毕业十周年同学聚会,她来了,身边带着一个温和的男人。散场时下雨,她撑着伞站在我旁边。
“陈燃,”她忽然说,“高一那会儿我数学特别差。”
雨声哗哗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隔了一层雾。
“后来听老师念你的作文,我当时想,这个男生真厉害,数学好,文章也好。”
车来了,她挥挥手,消失在雨里。
我站了很久。
原来她知道。
那些年为她学的数学,她一道题没问过。那些年写给她听的作文,她听到了。
那些周六的公交、多配的三把钥匙、那个从芳香到腐烂的苹果,所有的忐忑和期待,只能属于我一个人了。
她不知道还有,那个曾经普通到透明的少年,因为她随手递来的一个苹果,开始相信自己也能发光。
原来青春里最重的爱慕,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能托起一个人全部的远方。
坐在书桌前敲下这些字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校门口搓着手送苹果的姑娘。马尾扎得高高的,笑起来鼻子先皱一下。
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十二月的风里。
像极了那些年我一哄而散的胆怯,和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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