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十二岁那年发生的事情,尽管后来我读了书,去了大城市,见识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但童年时在那座大山脚下经历的那场变故,始终像一根极细却极坚韧的线,牵引着我对这个世界的敬畏。
每当我遇到过不去的坎,或者面对人性的冷漠感到灰心时,我总会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傍晚,想起那件散发着陈旧旱烟味和潮湿霉味的破棉袄。
我的老家在北方的深山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那时候日子穷,谁家都没有多余的粮食,到了冬天,大雪封山,整个村子就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样,除了偶尔几声狗吠,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扑簌声。
那年我六岁,那一年的冬天是一个冷得邪乎的寒冬。腊月初七的傍晚,天阴沉沉的,狂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怪响。我正趴在热炕头上看爷爷抽旱烟,院子里的老狗突然狂吠起来,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安。爷爷披上衣服,推开门,一股夹着雪的寒风猛地灌进屋里,冻得我直打哆嗦。
爷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头对我说,外面倒着个人。我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我家柴火垛旁边,蜷缩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爷爷走过去,用脚轻轻碰了碰那人。那人艰难地抬起头,我这才看清,是个老叫花子。他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脸上全是冻疮和泥垢,身上穿的单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露出的脚踝冻得发紫,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在我们那个年代,要饭的并不罕见,但大冬天的跑到这么偏僻的深山村落里来,却是极少见的。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村里人大多会给个冷窝头,然后赶紧打发走,怕惹麻烦,更怕人死在自家门口晦气。
爷爷却没有赶他。他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这大冷天的,不管他,明早就是一具硬邦邦的尸体了。爷爷把我叫进屋,让我端了一碗热乎乎的红薯粥,又切了几块咸菜,自己则去柴房抱了一床破旧但还算厚实的棉被。
那老叫花子显然是饿极了,接过碗,连筷子都没用,直接把滚烫的红薯粥往嘴里倒,烫得直哆嗦也没停下。我注意到他的手,满是干裂的口子,有的地方还渗着血。吃完粥,他抬起头看着爷爷,嘴巴张了张,发出“啊啊”的嘶哑声。
我们这时候才察觉到他是个哑巴。
爷爷没说什么,指了指柴房,示意他可以在那里对付一宿。柴房里背风,加上那床旧棉被,至少能保住命。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哑巴没有走。他主动拿起了院子里的扫帚,把积雪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就站在院角,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爷爷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撵他。
就这样,哑巴在我们家柴房里住了下来。他很勤快,虽然不会说话,但眼里有活。劈柴、挑水、清理猪圈,只要是他能干的,他绝不闲着。村里人见了,都私下里跟爷爷说,收留一个不知底细的哑巴是个祸患,万一是个逃犯呢?爷爷总是磕磕烟袋锅子,淡淡地说,就是个苦命人,多添一瓢水的事,全当积德了。
那年冬天特别长,我和哑巴渐渐熟络起来。他虽然长得有些吓人,但眼神很温和。我经常把家里舍不得吃的烤红薯偷偷塞给他,他每次都会冲我咧开嘴笑,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有一次,他从山上捡了一截上好的桃木,用一把生锈的小刀,一点一点地削。我好奇地蹲在旁边看,几天后,他把雕好的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只惟妙惟肖的木头鸟,鸟的尾巴被挖空了,做成了一个哨子。我用力一吹,哨子发出一种略带嘶哑却很清脆的声音,像极了深山里的某种夜鸟。我爱不释手,用一根红绳拴着,天天挂在脖子上。
快出正月的时候,天气渐渐回暖。一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去柴房找哑巴,却发现柴房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上面压着我昨天给他的半个窝头。哑巴走了,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爷爷看着空荡荡的柴房,沉默了很久,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得发黄的军大衣。那是爷爷年轻时穿过的,虽然破旧,但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前几天爷爷还说等天再暖和点就找出来给哑巴穿。
可惜,他没等到。爷爷叹了口气,把大衣收了起来,后来大概是觉得占地方,有一次我看到爷爷把那件大衣搭在了村口那座废弃的山神庙的破供桌上,说是万一有路过的穷苦人,或许能用得上。
日子就像村前的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着。哑巴的出现和消失,很快就被村里人遗忘了,连我也只是偶尔在吹响那个木头哨子时,才会想起那个面容沧桑的哑巴爷爷。
转眼间六年过去了,我长到了十二岁,变成了一个半大小伙子。那年夏天,爷爷病倒了。咳得很厉害,吃了很多草药也不见好。村里的赤脚医生说,爷爷这是肺上的老毛病,得用深山里的野生天麻炖肉吃,补一补元气才能熬过接下来的冬天。
天麻是个稀罕物,只有在老鸦山深处的阴湿地带才能找到。老鸦山是我们这片连绵群山的主峰,林深叶茂,地形复杂,常有野猪和毒蛇出没。村里的猎人都不太敢深入,更别提我一个半大孩子了。
可是看着爷爷每天夜里咳得喘不上气,我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一天清晨,趁着爷爷还没醒,我背上竹篓,拿了一把柴刀,悄悄溜出了家门,径直朝老鸦山走去。
刚进山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夏日的清晨,山林里透着一股清凉,鸟鸣声此起彼伏。我顺着一条干涸的山沟往上爬,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腐烂的树叶和枯木,希望能找到天麻的影子。不知不觉中,我越走越深,四周的树木变得异常高大,茂密的枝叶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腐败的气味。
我终于在半山腰的一处背阴地,找到了一片野生的天麻。我兴奋极了,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挖着,连指甲里塞满了黑泥都浑然不觉。等我把最后几个天麻装进竹篓时,才突然发觉,四周静得有些可怕。
一开始还唧唧喳喳的鸟鸣声全没了,空气变得异常闷热,连一丝风都没有。我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到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淤青色,厚重的乌云像一口巨大的黑锅,死死地扣在老鸦山顶。
我知道是要下暴雨了。
深山里的暴雨是致命的。不仅会导致山洪和泥石流,更可怕的是,大雨会洗刷掉来时的痕迹,让人彻底迷失方向。我心里一慌,背起竹篓就往回跑。可是人在慌乱中总是容易出错,我没有顺着原路返回,而是下意识地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更平坦的下坡路。
没跑多远,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那雨点大得吓人,打在树叶上发出噼啪的巨响。紧接着,狂风大作,天色瞬间暗得像黑夜一样,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乌云,雷声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暴雨倾盆而下,瞬间就把我浇透了。
我害怕极了,在泥泞的山林里拼命奔跑,树枝刮破了我的脸和手臂,但我不敢停下。脚下的落叶被雨水泡软,滑得像抹了油。突然,我脚下一踩空,整个人顺着陡峭的斜坡滚了下去。
我在满是荆棘和碎石的坡地上翻滚着,一阵剧痛从右脚踝传来,紧接着脑袋磕在了一截凸出的树根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等我缓过神来,雨下得更大了。我试着站起来,但右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稍微一用力就钻心地疼,根本无法行走。我绝望地看了看四周,除了密密麻麻的树干和水雾,什么都看不见。天已经完全黑了,冰冷的雨水带走了我身上的体温,我冻得瑟瑟发抖,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慢慢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想起村里老人讲过的故事,那些在老鸦山里迷路的人,有的被野兽吃了,有的掉进天坑里再也没出来。我会死在这里吗?爷爷要是知道我没回去,该有多着急?想到爷爷,我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可是我的哭声在雷雨交加的黑夜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就在我近乎绝望,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那是夹杂在风雨声中的一种极微弱的、嘶哑的哨音。
起初,我以为是风吹过树洞的声音。但那声音很有节奏,短促而连续。我愣住了,心跳骤然加快。那声音太熟悉了,那是挂在我脖子上的那个木头鸟哨子的声音!可是哨子明明就在我衣服里贴胸口挂着,根本没有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