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随后防盗门被推开,玄关处亮起一盏暖黄色的感应灯。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回头,只是听着他换下皮鞋,穿上那双灰色的棉拖鞋,然后径直走向卫生间去洗手。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了一阵,接着停了。他走出卫生间,脚步声没有在客厅停留,直接进了次卧,“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整个房子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这就是我和林浩的生活常态,在这个八十平米的两居室里,我们像两个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的幽灵,精准地避开彼此的视线,不产生任何语言上的交集。这种令人窒息的默契,我们已经维持了整整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
把时间拨回三年前的那个初秋,那本该是我们这个小家庭迎来转机的时候。我们的女儿苒苒那年马上要上小学了,为了让她能进一所好点的小学,我们省吃俭用,攒了整整六十万,准备作为首付去买一套老破小的学区房。
那天下午,我提前跟公司请了半天假,兴冲冲地拿着银行卡去了售楼处。在签完认购书,准备刷卡交定金的那一刻,POS机却显示余额不足。我以为是机器出了问题,跑到附近的ATM机上去查,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我如坠冰窟——卡里只有不到五万块钱。
我疯了一样给林浩打电话,他没有接。我直接冲到了他的公司,在楼下的咖啡厅里堵住了他。
他看着我煞白的脸,眼神闪躲,低着头搓着双手。在我的反复逼问下,他才终于像挤牙膏一样说出了实情。
他弟弟因为迷恋网络赌博,欠了外面几十万的高利贷。催债的人提着红油漆去砸了他父母的门,他那个一向强势的母亲在电话里又哭又闹,甚至以死相逼,说如果林浩这个当大哥的见死不救,她就从楼上跳下去。
于是,林浩背着我,把我们攒了五年、准备给女儿买学区房的钱,转给了他弟弟填窟窿。
“那钱我弟说会慢慢还的……”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只觉得陌生得可怕。那六十万里,有我怀孕时挺着大肚子熬夜做方案赚的提成,有我们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省下来的饭钱,那是苒苒未来的敲门砖啊。
“慢慢还?拿什么还?拿他那个赌徒的命还吗!”我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像决堤一样流下来。
林浩依然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那种逆来顺受却又死不悔改的姿态,瞬间点燃了我心中所有的绝望和愤怒。我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咖啡厅角落里格外刺耳。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灰败和冷漠。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咖啡厅。从那天起,林浩就对我关上了语言的大门。
起初,我并没有把他的沉默放在心上。我沉浸在巨大的财产损失和被背叛的愤怒中,觉得理亏的是他,他这种冷暴力的态度无非是在逃避责任。我甚至冷笑着想,不说话就不说话,看谁能熬得过谁。
我们开始分房睡。他搬到了原本准备给苒苒做书房的次卧。家里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连呼吸都觉得粘稠和压抑。
对于一个有孩子的家庭来说,完全不交流是不可能的。于是,年仅五岁的苒苒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传声筒。
“苒苒,去叫你爸吃饭。”
“苒苒,告诉你妈,下个月的物业费我交在微信上了。”
每天晚餐的餐桌上,是我们三个人距离最近的时刻。我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他默默地拉开椅子坐下。整个过程中,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和苒苒偶尔天真无邪的童言童语。如果苒苒不说话,那种寂静能把人逼疯。
第一年的时候,我心里还憋着一股气。每次看到他像个闷葫芦一样在家里进进出出,我就忍不住想要刺痛他。我会故意把门摔得很响,故意在他看电视的时候用吸尘器打扫卫生,甚至在微信上给他发长篇大论的指责,骂他懦弱、自私、不配当个父亲。
但他像是一块吸音海绵,无论我怎么攻击,他都照单全收,然后依然保持着那令人绝望的沉默。微信上的长篇大论,他从来不回,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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