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

第一章 雨天的伞

陈大江六十六岁这年,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的事。

他跟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搭伙过日子了。

说是搭伙,其实就是两个人搬到一起住,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对付剩下的那些年。没有结婚证,没有仪式,连顿像样的饭都没请人吃。儿子陈浩知道这事的时候,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爸你高兴就行”,那语气跟小时候他考了个六十分回家,陈大江说“及格了就行”一模一样。

陈大江心里清楚,儿子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这事儿跟他关系不大。他在深圳上班,做IT的,一年到头加班,回来一趟不容易。儿媳妇是南方人,生活习惯不同,跟他这个北方老头说不到一块儿去。孙子刚上初中,功课紧得很,暑假都不一定能回来。陈大江一个人在那套老单位房里住了六年,墙皮掉了没人补,水管漏了自己修,有回半夜胃疼得打滚,摸到手机想打个电话,翻了一圈通讯录,最后还是自己爬起来灌了个热水袋。

这些事他没跟儿子说过,说了也没用,隔着两千公里,除了让他着急还能干什么。老伴走的那年他才六十,身体还算硬朗,觉得一个人也能过得去。可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他才发现一个人过日子不是过,是熬。吃饭是熬,睡觉是熬,过年过节更是熬。有一年除夕他一个人包了饺子,包了四十个,吃了十个,剩下的冻在冰箱里,吃了整整一个正月。

老太太叫周秀兰,是陈大江跳广场舞认识的。

这事说出来更荒唐。陈大江一辈子没跳过舞,年轻时候在北方机械厂当技术员,整天跟图纸和车床打交道,连单位年会都被他老婆拽着才肯上去扭两下。老婆走了以后他更不出门了,天天窝在家里看电视,从早看到晚,看到眼皮打架才关。后来是对门老刘实在看不下去,硬把他拽到了人民公园的广场上。

老刘比陈大江大两岁,退休前是厂里的工会干部,一辈子爱热闹,退了休更是广场舞的积极分子。他跟陈大江说,老陈啊,你这样不行,人得动弹,不跳舞没事,你就在那儿坐着,听听音乐,看看人,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家里强。你看你这脸色,跟棺材板似的,再这么下去你就真成棺材板了。

陈大江被他连拖带拽地弄到了公园。揣着个收音机似的老年随身听,找了个花坛边坐下。音乐震天响,《最炫民族风》《小苹果》《荷塘月色》轮着放,一群老头老太太在那儿扭得热火朝天,花花绿绿的衣裳在夕阳底下晃得人眼晕。他看着觉得挺有意思,但也没想参与,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上去扭,不够丢人的。就这么坐了一个礼拜,他注意到人群边上有个老太太,跳得也不怎么样,动作老是慢半拍,但跳得特别认真,每一拍都使劲跟上,脸憋得通红。别人伸手她伸手,别人转身她转身,虽然总是慢那么一点点,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那老太太就是周秀兰

后来熟了以后周秀兰告诉他,她也是被人拽来的。她老伴走了四年,女儿嫁到了长沙,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见一面。她在家里闷了两年,闷出了高血压和失眠,社区医院的医生说她得出去活动活动,她就来了。她跟陈大江说,你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连拍子都踩不准,站在队伍最后面,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自己都觉得丢人。可是跳着跳着就不觉得了,出一身汗,回家洗个澡,那天晚上就能睡着,比吃安眠药都管用。

两个人第一次说话,是因为那天突然下了雨。那天是个阴天,天气预报说有阵雨,但广场上的人都没当回事,照样跳得热火朝天。跳了大概半个钟头,天色突然暗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也起来了,吹得树叶哗哗响。领舞的老大姐喊了一声“下雨了收摊”,人群呼啦一下全散了。陈大江腿脚慢,拄着拐杖往亭子里跑,他右腿膝盖有老伤,是年轻时候在车间里摔的,年纪大了越发不灵便。跑到一半雨就大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浇了个半透。周秀兰打着伞从后面追上来,把伞往他头上一举,说大哥你慢点,别摔了,这雨太急了。

就这一下,陈大江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上回有人给他打伞,还是老伴活着的时候,那天也是突然下雨,老伴把外套脱下来顶在他头上,自己淋了个透湿。回家两个人都感冒了,老伴一边打喷嚏一边给他熬姜汤,嘴里还念叨着让你不带伞让你不带伞。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好像就在昨天。

两个人在亭子里等雨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陈大江知道了她姓周,住在城东那片老居民区,以前是供销社的会计。周秀兰也知道了他姓陈,以前在机械厂干技术员,老伴走了,一个人住城西。雨下了快一个钟头才停,两个人各自回家,陈大江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连人家的名字都没问全。

后来两个人就熟了。每次在广场上见面都点点头,慢慢开始聊天。陈大江知道了周秀兰退休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三百块,住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房子是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没电梯,她住五楼,每天上下爬得膝盖疼。周秀兰也知道了陈大江以前是机械厂的技术骨干,手上有技术,退休工资比她高不少,有五千多,但一个人过得抠抠搜搜的,一件夹克穿了五六年都不舍得换。

聊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周秀兰突然说,陈大哥,你明天还来不?

陈大江说来啊,怎么不来。

周秀兰说那行,我给你带几个包子,我蒸的,比外面买的好吃。你别看我跳舞不行,做面食可是把好手,我蒸的包子皮薄馅大,吃过的人都说好。

第二天她真带了,用个塑料袋包着,还是热的。她专门用毛巾裹了一层又一层,塞在随身带的布兜里,一路小跑着来的,就怕凉了。陈大江坐在花坛边上吃了三个,猪肉白菜馅的,确实好吃。面发得刚刚好,馅儿调得咸淡适中,咬一口还有汤汁流出来,比他自己做的饭强多了。他一个人做饭就是糊弄,煮碗面条,炒个鸡蛋,有时候一个菜吃三天,热了又热,吃到后来自己都不想吃了。有一回他炒了个土豆丝,吃了四天,最后土豆丝都酸了他才倒掉,倒完了又心疼了半天。

那天吃完包子,陈大江心里就有了个念头。

他想,要是天天都能吃上热乎饭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六十六了,都当爷爷的人了,怎么还动起这种心思来了。他把这个念头摁下去,又冒上来,摁下去,又冒上来,折腾了好几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秀兰递包子给他的样子,那双粗糙的、指节有点变形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最后他跟自己说,我不是要找老伴,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做个伴,互相照应一下。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但说出来以后心里踏实了不少。

又过了一个月,天气从夏天变成了秋天,公园里的银杏叶开始黄了。陈大江鼓足了勇气,在送周秀兰回家的路上把话说了。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又圆又亮,照得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他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还往头上抹了点发油,把自己弄得跟个要去相亲的毛头小伙子似的。他说得磕磕巴巴的,大意就是你看咱俩都是一个人,你呢腿脚不好爬五楼,我呢做饭不行天天糊弄,咱俩要是搭个伙,你做饭我洗碗,你收拾屋子我拖地,互相有个照应,你看行不行。

说完他脸都红了,六十六岁的人了,跟个毛头小伙子似的,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敢看周秀兰的脸,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老北京布鞋还是老伴在世的时候给他买的,底子都快磨平了,他一直舍不得扔。

周秀兰没马上答应,也没拒绝,低着头走了半天路。她的脸也红了,幸好天黑看不太清楚。她心里也在翻江倒海,活了大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么一天。她跟老刘过了三十多年,感情说不上多好但也过得去,老刘走的时候她哭了三天,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女儿的照片和外孙的视频过日子,等老了走不动了就进养老院。陈大江的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她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生活里。

最后她说了一句,我回去想想。声音轻轻的,跟蚊子哼似的。

她想了三天。

那三天陈大江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吃不下睡不着,广场舞也没心思看了,天天盯着手机,生怕错过她的电话。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上厕所都带着,洗澡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浴室门口,生怕漏了一个电话。有一天半夜手机突然响了,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结果是推销保险的。他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后来想想手机是自己花钱买的,又心疼,只能对着天花板叹气。

那三天里,周秀兰也没好到哪去。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她把陈大江这几个月来的一言一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这个人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实在,不吹牛不油滑。她观察过他,他对公园里其他的老太太都客客气气的,但从不凑上去献殷勤,不是那种爱招惹的人。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总是干干净净的,指甲也剪得整齐,是个讲究人。最重要的是,她记得有回一个老太太在广场上摔了一跤,别人都在旁边看热闹,只有陈大江第一个冲上去把人扶起来,还把人送到了医院。这些细节她平时没在意,但现在想起来,每一个都是加分项。

可是她也有顾虑。她女儿刘敏脾气不好,这事肯定不同意。还有左邻右舍的闲话,这么大年纪了还跟人搭伙过日子,说出去不好听。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指指点点,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上班,因为长得周正,没少被人编排,她都忍了。老了老了,难道还要被人说闲话?

到了第四天晚上,周秀兰终于做了决定。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坐在饭桌前,对着老伴的遗像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老刘穿着那件蓝色的中山装,表情严肃,好像也在看着她。她跟照片说,老刘啊,你在那边别怪我,我一个人实在是撑不住了。女儿有女儿的日子,我不能靠她一辈子。你要是还活着,我也不至于走这一步。说完她把照片拿起来擦了擦,又放回原处。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大江打了电话。

她说,陈大哥,我想好了,咱俩试试吧。但是我有两个条件。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

陈大江说你说你说,什么条件都行。他的声音都在抖,心跳得咚咚咚的,跟打鼓一样。

周秀兰说第一,不领证。咱俩就是搭伙过日子,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不牵扯财产那些事,省得以后孩子们为难。这话她说得很坚定,她想了三天,这一点是最重要的,她不能给女儿留下任何把柄。

陈大江说行。他不在乎领不领证,那都是形式,他这辈子什么形式没走过,到了这个岁数,实实在在的比什么都强。

周秀兰说第二,我女儿那边我得慢慢说,你不能催我。我女儿脾气不好,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她说,她要是闹起来,你得让着她点,别跟她一般见识。

陈大江说行,不催。让着她,我让了她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搭伙了。周秀兰搬到了陈大江这边来住,因为他的房子在一楼,有个小院子,不用爬楼梯,对周秀兰的膝盖好。搬家那天陈大江叫了个三轮车,周秀兰的东西不多,几个包袱,一台老缝纫机,一个樟木箱子,一趟就拉完了。那台缝纫机是蝴蝶牌的,她结婚的时候娘家陪嫁的,跟了她快四十年,比女儿还亲。陈大江帮着搬的时候差点闪了腰,但他咬着牙没吭声,把那台死沉死沉的缝纫机搬进了屋里。

头一个月,两个人过得像客人似的,客客气气的。陈大江把主卧让给了周秀兰,自己睡次卧,早上一起来先问她睡得好不好,吃饭的时候给她夹菜,看电视的时候把遥控器交到她手里,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他把自己当成了招待所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位新来的“客人”。

周秀兰也是,做饭之前先问他爱吃咸的还是淡的,炒菜放不放辣椒,衣服洗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床上,连他的袜子破了都偷偷给补上了。她用的是那台老缝纫机,针脚细密整齐,比外面补的强多了。她发现陈大江的袜子没有一双是不破的,有的破了洞还在穿,有的补过又破了,她看着心里发酸,这个男人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陈大江看着那双补好的袜子,站在阳台上抽了好一会儿烟。

他想起他老伴了。老伴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他的袜子破了从来不扔,补了又补,说外面的袜子质量不好,不如补的穿着舒服。老伴补袜子的时候喜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把袜子套在一个木头袜楦上,一针一线地缝。他坐在旁边看报纸,有时候抬头看一眼她低头做针线的样子,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老伴走的头一年,他袜子破了就扔,扔一双少一双,扔到最后抽屉里没几双了,他才学会了去超市买袜子。第一次买袜子的时候他在货架前站了十分钟,不知道买什么样的好,最后随便拿了一包,回家穿上发现太紧了,勒得脚脖子疼。他就那么穿着勒脚的袜子过了一整个冬天,因为舍不得扔,也因为没人告诉他该买大一号的。

现在又有人给他补袜子了。他把袜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补丁打得平平整整的,穿在脚上一点都不硌。他站在阳台上,把那双袜子贴在脸上,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清香。他戒烟很多年了,但那天他破例抽了三根,一根接一根,抽到最后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他跟周秀兰的日子就这么过着,安安静静的,像两条汇到一起的小河,没有波澜,但流得顺畅。早上周秀兰先起来做早饭,熬粥,蒸馒头,拌个小咸菜。她熬粥有讲究,小米粥要熬到米粒开花,上面浮一层米油,喝起来又香又滑。陈大江起来以后先到院子里转一圈,浇浇花,扫扫地,然后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饭。吃完饭陈大江洗碗,周秀兰收拾屋子,然后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卖什么的都有。活鱼在盆里扑腾,老母鸡在笼子里咕咕叫,菜摊上的青菜还带着露水。那些摊贩都是做了几十年的老街坊,嗓门大得很,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们吆喝。卖肉的老王一见他们就喊,老两口来了啊,今天的排骨好,给你们留着呢。陈大江一开始还解释,我们不是两口子,后来也不解释了,由着他们喊。周秀兰倒是大大方方的,该挑菜挑菜,该砍价砍价,一点都不别扭。她能为了三毛钱跟菜贩子磨五分钟的嘴皮子,砍完价还顺手抓一把小葱,摊主也由着她,都是老街坊了,不在乎这点。

下午两个人有时候去公园溜达溜达,有时候就在家里看电视。陈大江爱看抗战片,那些老片子他看了无数遍,台词都能背下来,但还是一遍一遍地看。周秀兰爱看家庭伦理剧,婆媳吵架、夫妻拌嘴那一套,看得津津有味。两个人就商量着来,今天看你的明天看我的,谁也不抢。看到激烈处,周秀兰会拍着沙发扶手骂电视里的恶婆婆,骂完了又觉得自己好笑。陈大江就在旁边笑,笑完了给她倒杯水,说你歇会儿,别气坏了身子。看累了周秀兰就靠在沙发上打盹,陈大江就拿条毯子给她盖上。那条毯子是陈大江儿子小时候用的,洗得发白了但一直没扔,现在又派上了用场。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但陈大江心里踏实。他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最怕的是晚上。白天还好,有太阳有声音,不觉得什么。一到晚上,屋子里安静下来,那个空荡荡的感觉就来了,从四面八方的墙角里渗出来,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开着电视睡觉,不是要看,就是想要个声音,有个声音在,就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有时候半夜醒来,电视里放着购物广告,主持人热情洋溢地推销着什么,他就盯着屏幕发呆,等困了再接着睡。

现在好了,隔壁房间有个人,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能听见她轻轻的鼾声,有时候还能听见她说梦话。有一回她说梦话喊了一声“老刘”,把陈大江喊醒了,他睁着眼睛在黑夜里躺了很久,心里有点酸,但更多的是理解。人家跟老伴过了三十多年,梦里喊一声有什么奇怪的。他有时候也会梦到老伴,梦醒了枕头是湿的,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觉得这房子一下子就满了,不是东西多了,是有活气了。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阳台上晾着她的衣裳,茶几上摆着她爱吃的瓜子,卫生间里放着她的牙刷和杯子,到处都是她存在过的痕迹。

第二章 墙上的红点

可是好日子没过上两个月,麻烦就来了。

麻烦来自两个方向,一个是陈大江的儿子陈浩,一个是周秀兰的女儿刘敏。两个年轻人一个在深圳一个在长沙,隔着大半个中国,却几乎同时给这对老人平静的生活投下了阴影。

陈浩倒是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他做了一件事,让陈大江心里很不舒服。那天陈大江出门买菜回来,发现客厅墙角的天花板上多了个白色的小玩意儿。他老花眼,一开始还以为是蜘蛛网,凑近了才看清,是个监控摄像头,崭新的,镜头黑幽幽的,侧面有个小红点一闪一闪的。陈大江愣了半天,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左右看看,是自己的家没错,沙发、茶几、电视机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就是墙上多了这么一个东西。

他给陈浩打电话,陈浩说那是我给你装的监控,二十四小时能看,手机上就能操作,高清夜视,还能说话,你对着它喊我就听得见。说这话的时候陈浩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说是为了方便看老爸,怕他一个人在家出什么事,上次胃疼的事他后来才知道,吓出一身冷汗,有这个在他随时能看到,放心。

陈大江说你把那玩意儿拆了,我又不是犯人,你监视我干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把在厨房里忙活的周秀兰都吓了一跳,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浩说爸这不是监视,这是关心,现在很多家庭都装,人家老人还主动要求装呢,万一有个什么突发情况,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上次你胃疼的事儿我后来才知道,吓出一身冷汗,有这个在我随时能看到你,放心。

陈大江说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你周姨在,出不了事。他特意强调了“周姨”这两个字,想让儿子明白,他老子现在有人照顾,不是孤苦伶仃没人管的糟老头子了。

陈浩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微妙,大概只有两三秒,但陈大江听出来了。儿子在斟酌措辞,在想要不要把心里的话直接说出口。最后陈浩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说爸,正是因为有了周姨,我才更应该装上。这话说得含蓄,但陈大江听明白了。儿子不放心,不是不放心他,是不放心周秀兰。他怕自己老爹被人骗了,房子没了,存款没了,到时候他远在深圳鞭长莫及。这种担心陈大江理解,但不代表他不难受。被自己儿子当成需要监视的老糊涂,换成谁心里都不好受。

陈大江心里又气又凉,但又不好发作,因为他也知道儿子不是坏心。这些年他没少听说这种事,空巢老人被保姆骗光养老钱的,被假结婚骗走房产的,新闻上三天两头就有。陈浩在深圳打拼,见过的人情世故比老家多得多,警惕性强也是正常的。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他处在儿子的位置上,可能也会有这个担心。

可是周秀兰不干了。

她那天在厨房里其实都听见了,陈大江打电话的声音那么大,想不听见都难。她不是故意偷听,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认识陈大江这么久,从来没进过他的卧室,没翻过他的抽屉,没问过他的存折密码。她连他有多少退休工资都是旁敲侧击问出来的,生怕自己表现得像个图财的女人。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清白两个字,在供销社当了二十多年会计,经手了数不清的钱和票,一分一厘都没出过差错。现在倒好,老了老了,被人当贼防着。

她第一次跟陈大江红了脸。她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炒菜的铲子,指关节捏得发白。她说陈大江,你儿子这是什么意思?防我呢?我周秀兰这辈子清清白白的,到老了被人当贼防着,我图你什么了?我图你这套老破小?这房子都二十多年了,墙皮都快掉光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图你每个月那点退休金?我跟你搭伙是图你人好,想找个伴,我要贪你那点东西,我至于吗我?你看看你自己,除了这套破房子和那张存折,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图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发颤,眼圈也红了。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这份侮辱不是来自陈大江,但陈大江是那个摄像头的主人,他脱不了干系。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立马收拾东西走人,回自己的筒子楼爬五楼去。可是转念一想,这两个月的日子过得确实舒心,她又舍不得。这种舍不得让她更加愤怒,愤怒自己怎么变得这么没出息,被人防着还舍不得走。

陈大江赶紧哄,手忙脚乱地给她倒了杯水,又把她手里的铲子接过来放到桌上,生怕她一激动拿铲子敲他的头。他说你别多想,孩子不懂事,我跟他说,让他拆了。我保证让他拆,今天就拆,不拆我就不认他这个儿子。

周秀兰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里带着委屈也带着倔强。她说不用拆,拆了更显得我心虚。他爱看就看,我在客厅里干什么都不背人,我做饭洗衣裳拖地,我看他能看出什么花样来。我不但让他看,我还让他看清楚了,看看他妈我周秀兰是不是他想象中那种人。

话是这么说,但陈大江看得出来,周秀兰从那以后变了。她在客厅里走路都不自在了,以前吃完饭她爱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腿搭在茶几上,自在得很,有时候看到好笑的地方笑得前仰后合,手舞足蹈的。现在她坐得端端正正的,跟开会似的,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有时候她跟陈大江说句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抬头看一眼那个摄像头,后半句就咽回去了。那些咽回去的话,有的是玩笑话,有的是两口子之间的私房话,有的是对邻居的抱怨,这些东西都被那个小小的红点堵在了喉咙里。

更让陈大江心疼的是,周秀兰开始在卧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以前她除了睡觉很少进卧室,现在吃完饭洗完碗就回房间了,把门关上,在里面不知道干什么。陈大江有次路过她的房间,听见里面缝纫机在响,嗒嗒嗒嗒的,心里明白了,她在用那台老缝纫机给自己找事做,好让自己不用待在客厅里被那个摄像头对着。她把客厅让给了那个摄像头,把自己关进了卧室里。

陈大江心里难受极了。他觉得对不起周秀兰,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给陈浩打了好几个电话,软的硬的都使了,一开始是好言相劝,说儿子你放心,你周姨不是那种人,你把摄像头拆了行不行。后来就变成了吵架,父子俩在电话里吵得不可开交,陈大江骂陈浩不孝顺不体谅,陈浩说爸你怎么不理解我的苦心。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着,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陈浩就是不松口,说爸你别管了,那是我对你的一片孝心,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当它不存在。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又不是二十四小时盯着看,我就偶尔看一眼,看到你在家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他还说现在很多养老院都装监控,人家老人也没说什么,这是为了你好。

当它不存在,说得轻巧。那个小红点一天到晚在那儿闪,你怎么当它不存在?陈大江每次从客厅走过都觉得后脊梁发凉,好像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他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黑暗中那个小红点格外刺眼,像一只不眠不休的眼睛。他开始理解那些被监控的犯人的感受了,虽然这个比喻可能有点过分,但他的感受就是这样的——在自己的家里失去了自由。

第三章 刘敏的质问

就在这时,周秀兰的女儿刘敏回来了。

刘敏在长沙一家公司做会计,三十四岁,离了婚,带着个八岁的儿子叫乐乐。她平时不怎么回来,过年都未必见得到人,工作忙是一个原因,路途远是另一个原因,但周秀兰心里清楚,最主要的原因是女儿不太愿意回这个家。刘敏跟她爸感情更好一些,她爸走了以后,这个家对她来说就少了些什么。这次突然跑回来,周秀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腌咸菜,电话一响她就觉得不对劲,女儿从来没在这个时间点打过电话。果然,刘敏说妈我回来了,在火车站呢,你来接我一下。

周秀兰挂了电话,脸色就变了。陈大江在旁边看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麻烦来了。他不是怕刘敏,他是怕周秀兰为难。他知道周秀兰还没跟女儿说他们搭伙的事,现在女儿突然杀回来,撞个正着,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刘敏一进门,脸就拉下来了。她个子不高,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警惕和不满。她看到客厅里多了一个陌生老头,沙发上的靠垫换了新的,茶几上摆着两个人的杯子,阳台上晾着女人的衣服,这明显不是她妈一个人住的样子。她站在玄关处,鞋都没换,目光在陈大江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发梢到脚后跟,然后转向她妈,眼神里全是问号和惊叹号。

她没当着陈大江的面说什么,但她把周秀兰拉进了卧室,门关上了,声音压得很低。陈大江坐在客厅里,如坐针毡,那个摄像头在上面一闪一闪的,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夹在两道视线中间,一道来自深圳的儿子,一道来自卧室里的母女。客厅很安静,但他的耳朵竖得老高,隐隐约约能听到卧室里传来的声音。

他听到刘敏说“你多大年纪了”,声音虽然压着,但那种质问的语气隔着门都听得出来。又说“丢不丢人”,还有“我爸才走几年”。然后是一些断断续续的词,“房子”“被骗”“钱”“外人”。每一个词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陈大江心上。

周秀兰的声音听不太清,偶尔能听到几个字,像是在解释什么,但都被刘敏更高的声音盖了过去。这场对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陈大江去了三趟厕所,喝了五杯水,把茶几上的报纸翻了不下十遍,上面的新闻他几乎能背下来了。他甚至开始数天花板上裂纹的数量,数了三遍,每遍结果都不一样。

周秀兰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皮都肿了。她低着头,不敢看陈大江,径直走进了厨房,说要准备晚饭。陈大江想跟进去帮忙,被她摆手拦住了,说你坐着吧,我一个人能行。她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又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气氛跟冰窖似的。周秀兰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都是她的拿手菜,摆了一桌子,冒着热气,但没人动筷子。刘敏端着碗,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把一块排骨翻过来翻过去,就是不往嘴里送。陈大江夹了块红烧肉想放到她碗里,筷子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觉得不合适,万一人家嫌他筷子脏呢,他现在在这个家里是什么身份都说不清楚。

周秀兰一个劲儿地给女儿夹菜,排骨、炒蛋轮着往女儿碗里送,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什么。刘敏的碗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但她一口没吃。陈大江坐在对面,把白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味同嚼蜡。

吃完饭,刘敏把碗一推,瓷碗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看着陈大江,那目光直勾勾的,像在审视一个嫌疑人。她说,陈叔,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她的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像是在公司里跟同事谈工作,不带感情,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

陈大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说你说吧闺女。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一些,尽管他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刘敏说陈叔,我妈这个人老实了一辈子,我爸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操心,连家里有多少存款都不清楚,全是她爸管。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过,我也知道她不容易。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你们这个事,我觉得太草率了。你们认识才几个月就搬到一起住了,你了解她吗,她了解你吗?你们这个年纪的人了,身体都有毛病,万一谁有个好歹,这责任算谁的?现在说得好好的,真出了事就扯不清了,我在外面工作,来回一趟就是一天,到时候我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语速快了起来,显然这些话在她肚子里憋了一下午了。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你们这个“搭伙”到底算怎么回事?不是夫妻,又住在一起,说出去好听吗?我在外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让我怎么跟亲戚朋友说?过年过节亲戚问起来,说我妈跟一个老头搭伙过日子,我这张脸往哪搁?

陈大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觉得刘敏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有些歪理,但又不完全是胡搅蛮缠。从外人的角度看,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搭伙过日子确实容易被人说闲话,他年轻的时候也听过类似的事情,当时也觉得不太正经,现在自己成了当事人,才知道其中的不得已。

周秀兰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她手指上还沾着洗菜时留下的泥,没来得及洗干净。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来。陈大江看了她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刘敏越说越来劲,语气也冲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占了理,就得把话说透。她说陈叔我不是针对你,但你跟我妈这个事儿我真的理解不了。你说你们搭伙过日子,说白了不就是我妈过来给你当保姆吗?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这些事以前都是她自己做,现在多做你一份,你呢?你能给她什么?你有高血压,膝盖还不好,万一哪天你倒下了,照顾你的人是我妈,到时候她累垮了算谁的?

这话说得太刺人了。陈大江脸涨得通红,手都抖了,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桌子。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当面数落过,年轻的时候在车间里也是受人尊敬的技术骨干,谁见了不叫一声陈师傅。现在被人指着鼻子说成是找保姆的,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但他忍住了,他告诉自己不能发火,这是周秀兰的女儿,他发了火周秀兰更难做。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说闺女,你说得对,你妈确实照顾我多一些,但是我对你妈也是真心的。我不是找保姆,我是找老伴。我有退休金,房子是我自己的,你妈来了以后我把工资卡都交给她管了,家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我不是让她来伺候我的。买菜买米都是她说了算,我从来不问花了多少钱。她的缝纫机坏了,我专门跑到城南找了个老师傅来修,来回骑了两个小时的自行车。她腿疼,我去药店给她买膏药,买了五六种让她挑哪种好用。我不是想表功,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妈是真心实意的。

刘敏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带着嘲讽也带着不信任。她说工资卡交给她管,那我问一句,你们要是哪天闹掰了,我妈的保障在哪里?她自己的退休金够她自己花吗?她这几年省吃俭用攒的那点养老钱,别到时候全填了你家的窟窿。她在你这儿吃饭不要钱吗?看病不要钱吗?这些账你都算过没有?你现在说得好听,但人心是会变的,我见多了。

这话说到了最现实的问题上。刘敏是做会计的,对钱的事情特别敏感。她经历过离婚时的财产纠纷,对这方面格外警惕。在她看来,没有法律保障的关系就是定时炸弹,迟早要出问题。她不是不相信她妈的判断,她是不相信人性。人性这东西在利益面前脆弱得很,她亲身经历过,太清楚了。

第四章 周秀兰的心声

这话说完,周秀兰突然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嗒一声,疼得她一哆嗦。她的膝盖是骨质增生,天一冷就疼,爬楼梯的时候尤其明显。但她没管,咬着牙,直直地看着刘敏,说敏敏,你够了。

刘敏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她妈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从小到大,她妈都是温柔的、顺从的,像一潭静水,不起波澜。她爸发脾气的时候她妈从来都是忍着,她小时候不听话她妈也只是叹口气摇摇头,从来不会大声说话。但此刻她妈的眼神是硬的,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秀兰说,敏敏,你爸走了以后,你回来过几次?你数过没有?四年了,你回来了三次,加在一起不到十天。你给我打电话,每次都是“妈你吃饭了没有”“妈你身体好不好”,三分钟就挂。你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以为你每个月往我卡上打几百块钱就是孝顺了吗?

她的声音一开始是平静的,但越说越抖,眼泪开始往下掉,但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流着泪说,我高血压犯了的时候,一个人躺床上起不来,头晕得天旋地转,想喝口水都没人倒。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万一我死在这儿了,第一个发现的大概是收电费的人。我半夜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我还有多少日子。过年的时候我做了八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粉蒸肉、炒年糕、炖鸡汤、凉拌黄瓜、炸春卷、八宝饭,摆了一大桌子。我一个人从初一吃到初五,吃不完舍不得扔,热了一遍又一遍,热到最后菜都变色了,我自己都吃不下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突然拔高了,像积压了多年的苦水一下子决了堤。敏敏,我不是怪你,你有你的日子要过,你要上班要带乐乐,我懂。但是你能不能也替我想想?你妈也是个人,也怕孤单,也想有人说说话。我不指望你回来陪我,可我给你打电话说想你了,你每次都说忙忙忙,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有时候觉得,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屋子里安静极了,墙上那个石英钟走针的声音都能听见。嗒,嗒,嗒,每一下都像锤子敲在人的心上。陈大江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眼眶也红了。他知道周秀兰这些年不容易,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还是像有人拿针在他心上扎了一下又一下。他想起自己那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跟周秀兰说的一模一样,那种孤独是有形状的,像一堵墙,把人围在里面,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出不去。

周秀兰继续说,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高了,变得沙哑而疲惫。敏敏,你问我图陈大哥什么,我告诉你我图什么。我图他每天陪我说话,图他知道我爱吃豆腐他专门跑老远去买石磨豆腐,图他腿脚不好还陪我去逛公园,图他从来不嫌我做饭咸了淡了。我感冒了他半夜起来给我熬姜汤,我腿疼了他去药店给我买膏药,我做梦说梦话喊了你爸的名字,他第二天什么都不说,该对我好还是对我好。就这些,够不够?你说我图他什么?

刘敏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手攥着桌沿,指关节发白。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能是不知所措,也可能是愧疚。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听她妈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从来没想过她妈心里装了这么多苦水。

周秀兰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敏敏,你要是觉得我这个妈给你丢人了,那我以后不去长沙看你了。你跟乐乐过你们的日子,我跟老陈过我们的日子,咱们各过各的。说着,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使劲仰起头,想把眼泪憋回去。

刘敏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她拎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也许是想道歉,也许是想继续争辩,也许是想叫她妈一声,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下了楼。楼梯间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周秀兰站在窗户边看着她女儿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了。女儿走出楼门的时候没有回头,径直往小区门口走,步子很快,像要逃离什么。周秀兰慢慢蹲下来,捂着脸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而沉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听得人心碎。

陈大江走过去,想扶她又不敢碰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就这么在她旁边站着,笨拙地说,秀兰,别哭了,别哭了啊。

他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不会说别的。他这辈子嘴笨,年轻的时候不会说甜言蜜语,老了更不会。但他那个声音里的心疼和着急,是装不出来的。他的眼眶也红了,喉结上下滚动着,使劲忍着才没让自己也哭出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睡。陈大江躺在床上,听隔壁房间的动静,周秀兰翻来覆去的,床板咯吱咯吱响了一夜。他知道她在哭,但他没有过去敲门,他觉得这个时候让她一个人哭一哭也好,心里的苦水不流出来,憋着会生病。

第二天早上起来,周秀兰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但还是早早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煎鸡蛋、拌黄瓜,跟往常一样,一样不少。陈大江坐在饭桌上,看着那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和煎得金黄的鸡蛋饼,心里翻江倒海的。鸡蛋饼的边缘煎得焦焦的,是他喜欢的口感,周秀兰记得很清楚,每次都会多煎一会儿。

他说秀兰,我想了一晚上,那个摄像头,我今天就拆了。

周秀兰抬起头看他,眼睛还是肿的,眼白上全是血丝。

陈大江说,我想好了,儿子那边我去说,说不通也得说。这是我自己的家,我自己的日子,我活了六十六年了,这点主我还做得了。你放心,从今以后,在这个家里,没人能让你不自在。他停了停,又说,你女儿那边,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年轻人不懂咱们这个年纪的人在想什么,她不理解是正常的。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时间长了,她会明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特别坚定,像他年轻时候在车间里对着图纸拍板定方案那样,一锤定音,不容置疑。他说到做到,吃完饭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墙上那个摄像头拔了。小红点灭了,客厅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就松快了。他把摄像头拿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找了个塑料袋包好,塞到了柜子最深处,压在冬天的棉被底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条微信。

“摄像头我拆了。你爸我六十六了,不是六岁。我知道谁是真心对我好。过年回来,叫上周姨,咱们一家人吃顿饭。你要认我这个爸,你就认她。”

发完他看了三遍,觉得语气可能重了点,想撤回,手指都放到屏幕上了,又停住了。

算了,不撤了。儿子也该知道,他这个当爹的,不是什么都得听他的。他活了这么多年,为厂里操过心,为儿子操过心,为老伴操过心,现在也该为自己操一回了。

手机响了,是陈浩回的。

陈大江深吸一口气,点开一看,只有四个字。

“知道了,爸。”

陈大江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周秀兰在这个家里受委屈。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女人,不图他钱不图他房,就图个互相取暖,要是连这点尊重都给不了她,他陈大江这辈子就白活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车间里带徒弟,有个小伙子干活偷懒还爱顶嘴,他二话不说把人退回了人事科。车间主任来求情他都不松口,说做技术的人,手里出的是产品,心里得有杆秤。现在这把秤放在他自己身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第五章 平静的日子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摄像头拆了以后,客厅里的空气都不一样了,好像压在屋顶上的一块大石头被搬走了。之前两个人是客客气气的,像合伙做生意的,一举一动都怕对方多想。现在更像是一家人了,可以随便说随便笑,不用再顾忌什么。

周秀兰不再端着了,想躺沙发就躺沙发,想跷腿就跷腿,有时候看电视看到好笑的地方,笑得前仰后合的,一点都不顾忌。有一次看到一个相亲节目,里面一个大姐说她找对象的条件是“不能打呼噜”,周秀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了陈大江一巴掌说“你睡觉也打呼噜”,陈大江说“那你怎么不嫌弃我”,周秀兰说“你的呼噜打得有节奏,跟唱歌似的”。两个人笑成一团,笑完又觉得自己太幼稚了,这么大年纪了还开这种玩笑。

陈大江也不再小心翼翼地怕说错话做错事了,有时候还跟周秀兰开个玩笑。有一天周秀兰炒了个青椒肉丝,盐放多了,齁得他直喝水。他说你这菜炒得有点咸了啊,是不是盐不要钱?周秀兰就白他一眼,说嫌咸你自己做,下回不给你做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拌完了陈大江乖乖去洗碗,周秀兰在后面偷着笑。

有一天下午,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秋天的太阳不毒,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毯子。陈大江养的那几盆菊花开了,黄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开了一片。周秀兰说真好看,陈大江说那当然,我养了好几个月了。周秀兰说我说的是太阳。陈大江说那我不好看?周秀兰说你也好看,老黄瓜刷绿漆。陈大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损他,气得笑了,说你才老黄瓜呢。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斗累了就都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院子外面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还有小孩子放学回家的嬉闹声。这些声音都离得很近又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乐。周秀兰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的暖意,心里想着,要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不用大富大贵,不用轰轰烈烈,就这么平平淡淡的,有个人在身边,有个小院子,有几盆花,就够了。

陈大江在旁边偷眼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眼角的、嘴角的、额头的,每一道都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但陈大江觉得她很好看,比广场上那些涂脂抹粉的老太太好看多了。她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踏实的好看,像老棉布,不华丽但贴身舒服。

有时候两个人也会聊起各自的过去。周秀兰说她小时候家里穷,姐妹五个,她排行老三,不上不下的,爹不疼娘不爱。她十六岁就进了供销社当临时工,从搬运工做起,搬米搬面搬油,干得比男人还多,后来因为字写得好会算账,才慢慢当上了会计。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过大学,当年有个机会可以推荐去财会学校进修,结果名额被领导的亲戚顶了,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照常上班,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大江也说起自己的事。他十八岁进机械厂当学徒,师父是个老师傅,脾气倔得很,动不动就拿扳手敲他的头,说他不长记性。他跟着师父学了六年,从车工到铣工到钳工,把车间里的机床摸了个遍,最后考上了技术员。他说他最得意的一件事是有一年厂里接了个军工订单,精度要求特别高,别的车间都做不了,他带着几个徒弟加班加点干了一个月,最后按时交了货,受到了部队首长的表扬。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发亮,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聊着,把彼此的前半生都翻了一遍。不是刻意去了解,而是话赶话地就聊到了。有时候一个话题能聊一下午,聊完了又忘了是从哪里开始聊的。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认识才几个月,却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暖。秋天的叶子黄了又落了,冬天来了。院子里那几盆菊花谢了,陈大江把花盆搬到墙角,盖上一层塑料布,等着来年再开。

第六章 风雨来袭

就在陈大江以为一切都慢慢好起来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天是周三下午,陈大江记得很清楚,十一月十五号。他跟周秀兰刚从菜市场回来,买了条鲫鱼准备晚上炖汤,鱼还活着,在塑料袋里扑腾。周秀兰说今天买到了野生鲫鱼,比养殖的贵三块钱一斤,但炖出来的汤更鲜。陈大江说贵三块就贵三块,反正又不是天天吃。两个人说着话走进院子,陈大江的手机就响了。

他一看是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他一开始没听出来是谁,还以为是打错了。后来那声音说了一句“陈叔,是我,刘敏”,他才反应过来。

周秀兰的女儿。

他说怎么了闺女,出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说。他看了一眼周秀兰,她正背对着他在院子里择菜,嘴里还哼着《荷塘月色》,不知道电话那头她女儿正在哭。

刘敏在电话那头哭了,说乐乐病了。她说话断断续续的,陈大江费了好大劲才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乐乐是刘敏的儿子,周秀兰的外孙,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陈大江见过照片,周秀兰手机里存着好多张,圆脸,虎头虎脑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每年过年周秀兰都盼着女儿带乐乐回来,但刘敏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有时候说车票不好买,有时候说乐乐要上补习班。周秀兰虽然失望,但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给乐乐织的毛衣一件一件收进柜子里,等着下次见面的时候送给他。

刘敏说,乐乐最近老发烧,脸色发白,没有精神,上体育课跑两步就喘得厉害。她开始以为是小孩子感冒,去社区诊所开了点药,吃了几天不见好。后来发现乐乐身上一碰就青一块,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她以为是在学校和同学打架弄的,还骂了乐乐一顿。直到有一天乐乐在学校流鼻血,流了半个小时都止不住,老师打电话让她赶紧过去,她才发现不对劲。

学校体检的时候,医生说血象不对,让她带孩子去大医院查。她带着乐乐去了长沙的湘雅医院,做了抽血检查,等结果的几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结果出来那天她正在公司上班,接到医院的电话让她去一趟。到了医院,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用那种她最怕的语气告诉她,乐乐得了白血病。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B型。

刘敏说她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扶着墙才没倒下去。她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很久,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她,她也不管了,就那么蹲在地上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找谁商量,她离婚后一个人带着乐乐,前夫离婚后就没了联系,抚养费一分都没给过。她在长沙举目无亲,同事关系虽然不错,但这种大事谁敢开口?

她最后想到了她妈。她拿起手机想给周秀兰打电话,但手指放到屏幕上又停住了。她想起自己上次回家说的那些难听的话,想起她妈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她怎么也按不下那个拨出键。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拨了陈大江的电话。她没有陈大江的号码,是从她妈手机里偷偷存的,存的时候想着万一她妈出了什么事能找这个人,没想到第一次打过去是为了自己。

她说,陈叔,乐乐病了,白血病。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敢直接跟她说,你帮我跟她说吧。我的话说得太难听了,我没脸打这个电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陈大江手里的鲫鱼啪地掉在了地上。塑料袋破了,鱼在地上蹦了两下,不动了。他想弯腰去捡,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听使唤。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周秀兰正坐在沙发上择菜,嘴里还哼着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看起来那么安详。她不知道电话那头她的外孙正在医院里躺着,不知道她的女儿正在走廊里哭。

陈大江拿着手机走进了院子,把门带上。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他顾不上。他压低声音说,闺女你别哭,慢慢说,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的?要花多少钱?

刘敏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中危组,医生说要做化疗,运气好能找到配型的骨髓,费用保守估计要三十万起步,如果需要骨髓移植,那就翻倍都不止。刘敏离婚以后一个人带孩子,前夫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换了手机号,连他家里人都不愿意接刘敏的电话。刘敏在长沙租房子住,工资一个月六千多,还房贷养孩子本来就紧巴巴的,手头存款不到五万块。现在这一下子,天都塌了。

陈大江听着,脑子里嗡嗡的。他不是医生,对这个病不懂,但“白血病”这三个字他还是知道的。要命的病,要钱的病。他有个老同事的外孙也得过这个病,花了几十万,孩子还是没了。他没跟周秀兰说过这事,怕她听了心里不舒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你现在在哪儿呢?

刘敏说我在医院,乐乐刚做完检查睡了。他瘦了好多,脸白得跟纸一样,吃什么吐什么。陈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跟我妈说,她身体不好,我怕她受不了。但我不说她早晚也会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不知道往哪跳。

陈大江说你别急,你先照顾好乐乐,你妈这边我先帮你说。你告诉我你在长沙哪个医院,我们尽快赶过去。乐乐那边你别慌,现在医学发达了,这个病不是绝症,咱们慢慢想办法。钱的事你也别太发愁,大家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出路的。

挂了电话,陈大江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院墙边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枯黄的叶子堆在墙角,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心疼。他想起照片上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笑起来两个酒窝,穿着周秀兰织的红毛衣,对着镜头比耶。才八岁啊,比他的孙子还小,怎么就得上了这种病。他觉得老天爷有时候真是不长眼,专门挑最脆弱的人下手。

他转身进了屋,周秀兰抬头看他,说你怎么把鱼掉地上了,我听见啪的一声。哎呀鱼都死了,得赶紧收拾,死了的鱼放久了就腥了。

陈大江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的脸。她还在念叨着鱼的事,说晚上炖汤得放点豆腐,再加点葱花。她的脸上还带着菜市场回来的红润,眼睛里是灶台烟火熏出来的满足。她不知道自己即将听到什么。

陈大江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来。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他活了六十六年,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不会说话的孩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把一个这么坏的消息告诉一个这么善良的人。

周秀兰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看着陈大江的表情,手里的菜放下了。芹菜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她没去捡。她认识陈大江这么久了,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一样。

她说老陈,出什么事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说话啊,别吓我。

陈大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瘦瘦的,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他握着,好半天才开口。

“秀兰,我说个事,你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

周秀兰的脸色唰地白了,白得跟那天的天空一样,灰白灰白的,没有血色。

陈大江把事情说了。他尽量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清楚医生的诊断,说刘敏现在的情况,说乐乐的病情。他没有隐瞒,因为这种事瞒不住,也瞒不得。他说乐乐现在在湘雅医院,刘敏一个人在那儿,需要他们过去帮忙。

周秀兰听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嘴唇在哆嗦,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手冰凉,比刚才更凉了,凉得陈大江心里发慌。

陈大江慌了,赶紧去给她倒了杯水,手忙脚乱的,杯子差点打翻。他说秀兰你别吓我,你说话,你哭出来也行,你别憋着。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说话。你再这样我打120了。

周秀兰没接水杯。她突然站起来,动作猛得差点摔倒,膝盖咔嗒一声响,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顾不上了。她说我要去长沙,我现在就要去。你别拦我,我要去看乐乐,现在就去。

陈大江说好,我陪你去,我现在就买票。你把身份证给我,我一起买。

他活了六十六年,从来没这么快地做过决定。十分钟之内,他打开手机订好了两张去长沙的高铁票,翻出柜子里的旅行包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检查了家里的水电煤气有没有关好,把所有窗户都锁上,带着周秀兰出了门。周秀兰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站在门口不知道迈哪只脚,是陈大江搀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的。

坐在出租车上,周秀兰靠在座位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流不出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地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陈大江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让她握着。他的手大而粗糙,掌心里有厚厚的老茧,是年轻时在车间里干活磨出来的。周秀兰握着他的手,越握越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指甲几乎掐进了陈大江的肉里。陈大江忍着疼,一声不吭。

陈大江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了一锅粥。他不知道到了长沙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甚至不知道周秀兰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这一趟。她的高血压一直没有好利索,药倒是带了,但情绪这么激动,血压肯定要上去。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他不去,周秀兰一个人扛不住。她女儿那边已经焦头烂额了,她一个人坐高铁、找医院、面对这一切,想想都让人揪心。

车子经过人民公园的时候,他看见广场上那些老头老太太还在那儿跳舞。《最炫民族风》的音乐隔着车窗隐隐约约传进来,花花绿绿的扇子挥舞着,跟往常一样热闹。就在今天上午,他跟周秀兰还商量着晚上炖鲫鱼汤,放点豆腐,再炒个青菜。周秀兰说要去买点香菜,他说不用,院子里种的有。两个人还为放不放辣椒争论了几句,最后周秀兰说依你,不放就不放。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一切都稳当了,一切都在正轨上,但老天爷说翻脸就翻脸,一点招呼都不打。它不管你有没有准备,不管你扛不扛得住,说来就来,跟夏天的暴雨一样。

高铁上,周秀兰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说得很清楚。她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说了一句让陈大江胸口发紧的话。

“老陈,敏敏上次对你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你不会……”

陈大江打断了她。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问你会不会因为记恨我女儿就不管乐乐了。这个念头让陈大江心里又酸又疼。

“秀兰,”他说,“那是两码事。她是她,乐乐是乐乐。一个八岁的孩子躺在医院里,我还能记着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把我陈大江当成什么人了。我陈大江再小心眼,也不至于跟一个生病的孩子过不去。”

周秀兰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泪,是暖的。她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说谢谢你老陈。她知道陈大江说的是真心话,他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她从一开始就没看错他。

陈大江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高铁跑得飞快,两边的田野和房子刷刷地往后退。初冬的田野是灰褐色的,收割过的稻田里只剩下短短的茬子,偶尔有几只鸟飞过,显得空旷而寂寥。他心里在想一件事,想得心惊肉跳的。

三十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他不是有钱人,干了一辈子技术员,工资不高不低,存了点养老钱,加上这套老房子,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存折上的数字他每个月都要看一遍,精确到个位数,那是他后半辈子的保障。他本来的打算是这笔钱留着养老,万一生病了住院能顶一阵子,不用拖累儿子。剩下的留给他儿子陈浩,虽然儿子在深圳混得不错,不缺这点钱,但这是他当爹的一点心意。他这辈子没给儿子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点积蓄,也算是尽最后一点做父亲的责任。

但是现在,这笔钱有了另一个可能的去处——一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这孩子他连面都没见过,只看过照片。他管这孩子叫乐乐,周秀兰提起外孙的时候叫他“我们乐乐”,但他心里知道,这孩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在法律上、在血缘上、在任何世俗的定义上,他跟这个孩子都是陌生人。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疯了。他问自己,陈大江,你图什么?你跟周秀兰才搭伙三个多月,她女儿还指着鼻子骂过你,把你说成找保姆的糟老头子,你现在要把养老钱拿出来救她外孙?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有什么义务管这个闲事?你又不是没儿子没孙子,你自己的亲孙子你都顾不上,倒去管一个不认识的孩子?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他心里响起来。那个声音说,陈大江,你活了六十六年了,钱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存折上那一串数字,还是能让你在临死的时候觉得这辈子没白活的东西?你一个人守着那些钱过了六年,开心吗?踏实吗?你觉得那串数字能陪你说说话,能给你熬粥蒸馒头,能给你补袜子吗?现在有个人让你觉得活着有滋味了,她的亲人遇到了过不去的坎,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手上的老茧是因为什么磨出来的?年轻的时候你在车间里带徒弟,谁有困难你不帮一把?那些年你帮过的徒弟、接济过的邻居,那些事你都忘了吗?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一个是理智,计算着利弊得失,计算着风险和回报;一个是良心,衡量着情义和道义,衡量着做人最基本的底线。他想起周秀兰给他带的那些包子,热乎乎的猪肉白菜馅包子,用毛巾裹了一层又一层。他想起她补好的袜子,针脚细密整齐。他想起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他想起她在公园里跳舞时认真的样子,虽然动作总是慢半拍,但每一拍都使劲跟上。

周秀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嘴里喃喃地说着,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她说要不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那套筒子楼虽然旧但地段还行,反正我也不住了,能卖多少是多少,总比没有强。能卖个十来万的话,再加上我这些年攒的,凑一凑应该能凑个二十万。剩下的再找亲戚借一借,挨家挨户地借,总能凑够的。

陈大江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转过身来,说不行。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坚定得多。

周秀兰愣住了,看着他。她没想到陈大江会这么直接地否定她的想法。

陈大江说,你那套房子是你最后的退路,卖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那套房子虽然旧虽然高,但它姓周,是你和老刘一辈子的积蓄。万一咱俩哪天走不到一块儿了,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安心?到时候你回哪里去?你女儿那边你还去不去?你把退路都堵死了,万一出点什么状况,你就只能流落街头了。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心里那个摇摆不定的天平突然就倾斜了。不是慢慢倾斜的,是轰隆一声倒下来的。他想好了,想得很清楚。

他走到周秀兰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姿势让他膝盖上的老伤隐隐作痛,但他忍着,他要让她看清楚自己的表情,看清楚自己不是在说客气话。周秀兰的眼睛红红的,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但陈大江觉得她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她的眼神里有脆弱有害怕有无助,但也有一种经历了风霜之后的坚韧。她就是靠着这点坚韧,在失去老伴之后的四年里,一个人爬了无数趟五楼,一个人吃完了无数顿冷饭,一个人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熬到天亮。

他说,秀兰,我有二十多万存款,本来是养老的,现在乐乐用得着,我先拿出来用。这钱放在银行里也就是吃那点利息,一年到头也没几个钱,还不如拿来救急。救人要紧,救孩子更要紧,花在刀刃上的钱才是钱。

周秀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像是没听清楚他说的话。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或者理解错了。二十多万,那不是小数目,那是陈大江一辈子的积蓄。他跟她才搭伙三个多月,他怎么能拿出这么多钱来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孩子治病?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陈大江继续说,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我知道这钱不多,但至少能顶一阵子,第一期的治疗费用应该够了。后续的费用咱们再一起想办法,敏敏那边亲戚朋友借一借,我也跟我儿子开个口,能凑多少凑多少。我这张老脸还有几分面子,去求求以前的老同事老朋友,多少能借到一些。乐乐这个病,咱们治到底。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能放弃。他还那么小,还没上完小学,还没谈过恋爱,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呢。

周秀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抓住陈大江的手,使劲摇头。她的手指冰凉,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陷进陈大江的皮肤里。她说不行老陈,不行,那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拿你的钱。咱俩才认识多久,我不能这么拖累你。你跟我不一样,你还有高血压,你膝盖也不灵便,万一将来你自己需要用钱怎么办?你儿子知道了怎么想?他会觉得我们母女俩是来骗你钱的,我们说不清楚啊。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了。

陈大江反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他的手又大又暖,把周秀兰那双瘦小的手整个包在里面。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他说,秀兰,你听我说,我陈大江活到这个岁数了,什么没见过。年轻的时候也饿过肚子,也受过苦,不也过来了。钱没了可以再挣,我的退休工资每个月还有五千多,够咱俩吃喝的。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乐乐才八岁,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呢,还没见过这个世界有多大有多好呢。再说了,这钱又不是白给的,等乐乐病好了,长大了,赚钱了,再还给我就是了。到时候我也不一定用得着了,就当是给孩子攒的。他说到最后还笑了一下,想用这个笑容让周秀兰轻松一点。

他说得很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但周秀兰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心里涌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她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供销社的兴衰,从物资紧缺到商品过剩;经历过国企改革的下岗潮,看着身边的同事一个个被裁员;经历过老伴的离世,在医院里握着那只渐渐变凉的手。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人情冷暖,不会再为什么事情感动了。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了,冷了,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起波澜了。但此刻,她发现自己错了。她的心还是软的,里面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被这个认识才几个月的男人触动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遍一遍地说,老陈,谢谢你,谢谢你。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这样感激过一个人。前夫出轨离婚的时候她没有这种感觉,单位裁员让她提前退休的时候她没有这种感觉,老伴去世的时候她只有悲痛没有感激。但现在,面对这个愿意拿出毕生积蓄来救她外孙的男人,她心里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情感。

陈大江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他自嘲地说,老了老了,蹲一会儿腿就麻了,年轻的时候在车间里蹲一上午都没事。周秀兰赶紧扶住他,两个人的手又握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都没睡着。高铁窗外,从北到南的景色一路变换,田野、山脉、城镇、河流在黑暗中飞速倒退。陈大江听着周秀兰在黑暗中断断续续的呼吸声,知道她也在醒着。她在无声地哭,每隔一会儿就用被子擦一下眼泪,这个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陈大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存折上的数字,想着深圳的儿子,想着明天该怎么开口跟儿子说这件事。

他给陈浩发了条微信,简单地说了乐乐的情况和他打算拿钱的决定。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文字,把他跟周秀兰这几个月的相处、乐乐得病的经过、刘敏在医院里的无助、他自己的犹豫和最终的决定,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这是他这辈子给儿子发过的最长的微信,长得像一个老父亲在向儿子汇报自己的人生选择。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持续了将近五分钟,陈大江能想象儿子在手机那头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样子。最后只跳出来一句话。

“爸,你认真的?你想清楚了吗?二十多万不是小数目。”

陈大江回了一个字:“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想清楚了。”

又过了很久,陈浩的消息来了。这次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等待,直接就发过来了。

“行,你自己的钱,你自己做主。我这边手头也有点紧,但能拿五万出来,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乐乐的,不用还。你自己留点养老钱,别全都拿出来了,万一你自己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得有钱治病。”

陈大江看到这条消息,眼眶一热。他儿子虽然装了摄像头做了让他不痛快的事,但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的。他想起儿子小的时候,他教儿子骑自行车,儿子摔倒了哇哇哭,他站在旁边说男子汉不哭。现在儿子长大了,变成他来教老子怎么做人了。他回了一句“好儿子”,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地方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第七章 在医院里

高铁在夜幕中穿行,窗外偶尔闪过几盏灯火,像夜空中稀疏的星星。车厢里很安静,乘客们大多在打盹,只有轻微的鼾声和列车运行的轰隆声混在一起。陈大江和周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都没有睡意。

周秀兰一直望着窗外,虽然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她就是那么望着。她在想乐乐,那个圆脸的小男孩,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乐乐穿着她织的红毛衣,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茶几上的糖果撒了一地。她说乐乐别跑了小心摔着,乐乐冲她做了个鬼脸继续跑。才一年不到,那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她不敢想象他现在的样子,一想就忍不住要哭。

陈大江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但睡得不安稳。他梦到了自己的老伴,梦里老伴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补袜子,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他想走过去跟她说话,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老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缝。他急得满头大汗,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高铁正在减速,广播里说前方到站是长沙南站。窗外,长沙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陈大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侧头看周秀兰,她还在醒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到了。他说。

到了。她说。

长沙比他们想象的要冷。一出站,湿冷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气,直往骨头缝里钻。陈大江把外套脱下来想披在周秀兰身上,她推开了,说你自己穿,你的身体比我差。两个人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陈大江把外套穿回去了,但他紧紧挨着周秀兰走,用自己的身体给她挡风。

刘敏在出站口等着他们。远远地看到女儿,周秀兰差点没认出来。才几个月不见,刘敏像变了个人。上次见面时那个妆容精致、气势汹汹的女人不见了,眼前这个女人头发胡乱扎着,眼眶乌青,嘴唇干裂起皮,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遍,精气神全没了。她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

周秀兰一看见女儿这副模样,眼泪就下来了。她顾不上腿疼,小跑着上去一把抱住刘敏,母女俩在出站口抱头痛哭。刘敏终于绷不住了,在母亲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妈我对不起你”“妈我上次不该说那些话”。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但她们顾不上了。陈大江站在旁边,鼻子也酸了,但他忍住了,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走到一边拦了辆出租车。

在去医院的路上,刘敏断断续续地说了更多细节。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乐乐已经住进了湘雅医院的儿科血液病房,做了骨髓穿刺,确诊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B型。医生说是中危,不算最坏的情况,但治疗周期很长,至少要两年半。化疗、骨穿、腰穿,这些陈大江听都没听过的词,一个接一个地从刘敏嘴里蹦出来,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人心口上。刘敏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麻木的,像是在背诵一份跟己无关的文件。陈大江知道,她不是麻木,她是被吓傻了,暂时还没有能力消化这些信息。

到了医院,陈大江终于见到了乐乐。儿科血液病房在住院部的八楼,电梯里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父母,有拎着保温桶的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焦虑和疲惫。病房里四张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光头的孩子,有的在看动画片,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乐乐躺在最里面那张,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脸色白得跟床单差不多。他比照片上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没了,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突兀。头上扎着留置针,手臂上青青紫紫的一片,那是血小板低造成的瘀斑。床头摆着一个小熊布偶,是刘敏给他买的。

周秀兰一看见外孙这样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陈大江赶紧扶住她。她的嘴唇哆嗦着,想喊乐乐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陈大江把她搀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摸乐乐的脸,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乐乐听到动静醒了,看见外婆,眼睛一亮。那双大眼睛虽然深陷在眼窝里,但看到外婆的时候还是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他用细细的声音叫了一声“外婆”,声音又轻又软,像一根羽毛落在心上。

周秀兰扑到床边,想抱他又不敢碰他,怕碰到了他身上的针管和仪器。她只能用手摸着他的脸,轻轻的,像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一遍一遍地说,外婆来了,外婆来了,乐乐不怕。外婆在这儿,谁也不能欺负我们乐乐。她的眼泪滴在乐乐的枕头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陈大江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头发紧。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很浓,混着药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气味,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想起自己儿子小时候发烧,他整夜整夜地抱着在屋里转,恨不得替孩子生病。那时候他还年轻,有力气有精力,现在他老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躺在病床上受罪。

刘敏走过来,轻声说,陈叔,谢谢你送我妈过来。她的语气比上次软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愧疚。她不敢看陈大江的眼睛,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陈大江摆摆手,说别谢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乐乐的病。医生怎么说?后续治疗怎么安排的?化疗什么时候开始?

刘敏带他去见了主治医生。医生姓方,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温和但也很直接。他说乐乐的病情属于中危组,需要先进行诱导缓解化疗,然后巩固强化,再进入维持治疗,整个疗程大概两年半到三年。如果化疗效果不理想,或者出现复发,就需要考虑骨髓移植。费用方面,如果一切顺利,医保报销之后自费部分大概需要三十万左右,如果需要移植,那就要翻倍甚至更多。

方医生说话的时候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治疗流程图,化疗、缓解、巩固、维持,每个阶段用圆圈标出来,旁边写着大概的费用和时间。他说得很慢,确保家属能听明白。最后他说了一句让陈大江印象很深的话:“白血病治疗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短跑。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不光是对孩子的考验,也是对全家人的考验。很多家庭不是因为治不好而放弃,是因为撑不下去而放弃的。”

三十万。陈大江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跟他在高铁上估算的差不多。但亲耳从医生嘴里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他看了一眼刘敏,刘敏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知道刘敏在想什么,她在想这笔钱从哪里来。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陈大江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和面色憔悴的家属,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他看到一个父亲蹲在墙角吃盒饭,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他看到一个母亲抱着打完针的孩子,孩子的脸上还挂着泪珠,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看到一个光头的小女孩从他面前走过,戴着口罩,眼睛大大的,冲他笑了一下。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跟乐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