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羊腿
烤箱"叮"一声响的时候,烤箱门缝里溢出来的味道已经满了整个厨房。两只羊腿在烤盘里滋滋冒着油光,表面刷了三层蜂蜜水,撒了孜然和辣椒碎。羊腿烤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从生肉到金黄,从淡粉到焦褐,油泡在皮上慢慢鼓起来又破掉,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我把烤箱门拉开一条缝,热气扑在脸上,烫的,湿的,带着迷迭香和蒜末的味。正要拿隔热手套端烤盘的时候,陈越发来一条微信:"建军一家子半小时后到,从南站过来。今晚在家吃,你多弄两个菜。"
半小时。
我关了烤箱门,摘了隔热手套。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热还是别的什么。
建军是我小叔子,结婚十年,逢年过节来我家吃饭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不打招呼。要么是"已经在路上了",要么是"大概一小时后到",从来没有提前说过。来的时候三个人,建军、他媳妇、他儿子。他儿子七岁,上桌就绕着圈跑,谁夹菜撞谁胳膊肘,建军和他媳妇坐那儿笑,说"小孩儿嘛,皮"。去年打碎了我最喜欢的一只碗,他媳妇说"碗多少钱我给你",陈越说"算了算了",这事就没了下文。碗没赔,道歉也没有。前年清明来,我炖了一下午的红烧肉,他媳妇吃了两口说"嫂子你这肉太甜了",她儿子把整碗红烧肉汤倒进米饭碗里,拌成酱红色的糊糊吃了半碗剩了半碗,然后他妈把那半碗往我面前一推:"嫂子你们谁吃一下,别浪费。"那年中秋来,我包的韭菜鸡蛋饺子,建军说"嫂子你咋没包肉的",他媳妇在旁边说"韭菜味儿这么大",然后小两口叫了外卖,在我家餐桌上吃麻辣烫,红油溅了一桌布。我说没事,桌布能洗。后来那块桌布洗了三回还有印子,我换了新的。
那些菜,那些饺子,那些桌布和碗,在烤箱前这两秒里全浮上来了。还有无数次迟到,还有无数句"嫂子你来弄一下"、"嫂子这个咋吃"、"嫂子你家碗怎么这么滑"——她儿子去年用玩具砸茶几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他玩他的嘛,砸不坏的"。
我伸手把烤箱门重新关上。掏出手机,打开闪送。两只羊腿夹出来放进食品保温袋,铝箔裹了两层,外面再裹一块干毛巾。填了爸妈家的地址——三站地铁远,闪送二十分钟能到。备注里写:"刚出炉的,麻烦尽快。到了放门卫就行,我给家里打过电话了。"
小哥敲门来取的时候,我把保温袋递给他。他拎了一下,大概觉得沉,掂了掂,我说"两只羊腿,趁热送"。他说"得嘞",电梯门合上了。
厨房里就剩一个空烤盘,底上汪着油,迷迭香的残枝贴在盘底。我拿铲子刮了刮,开水冲了一遍,放在水池里。
然后打开冰箱,翻了翻:三根青辣椒,两根长得端端正正,一根稍微有点歪。我把那两根正的拿出来了,歪的放回去。端端正正的辣椒,拍起来才有响声。又从冰箱下层翻出一把香菜、两个蒜瓣。
青辣椒洗干净晾干,放在案板上,刀面平着拍下去。一拍一个,裂口处露出白色的籽和浅绿色的肉,"啪"、"啪"、"啪",三声,像三下不长不短的叹息。切碎——不要剁,要切成大小不均的颗粒,大的咬得到脆,小的吸得住汁。蒜拍碎了切末,香菜切段。一起放进白瓷碗里,加盐、生抽、香醋、一点白糖。然后起锅烧油,一勺油烧到微微冒烟,右手倒下去的时候很稳,刺啦一声——蒜香和辣椒的辛辣味被热油激起来往上冲,把满屋子的羊腿味盖掉了一层。十年了,第一次给建军一家做饭的时候手没慌。
陈越从客厅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我端着那碗拍拌辣椒往桌上放。他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又扫了一圈厨房,没看见羊腿。
"羊腿呢?"
"爸妈好几天没吃好肉了,我让闪送送过去了。建军他们来得太赶,下回提前说,我再烤。"
他站在厨房门口,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了一下。我以为他要问"你什么时候送的",但他没有。他低头看了看那碟青辣椒香菜蒜末,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有意外,还有一种"我好像忽然明白什么了"的东西。
"建军他们……"他的话没说完。
"我听见了,"我说,"半小时到。拍拌辣椒管够,灶上还有白粥。"
他站了一会儿。围裙带子在我腰后松了,我转身去系紧,背对着他说:"你去接一下他们吧,我把粥盛上。"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站了几秒,转身去玄关换鞋。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怕震碎什么。
建军一家到的时候六点二十三分。门开了,他先进来喊了声"嫂子",他媳妇在后面低头换鞋,他儿子光着脚已经冲进客厅了。建军在玄关那儿站了一下,鼻子动了动,往餐桌上瞅了一眼——白瓷碗,青辣椒碎,香菜,蒜末,红油在碗底薄薄一圈。
"嫂子你做的啥菜?"他问。
"拍拌辣椒。"
他媳妇换好鞋走进来,看了一眼那碗辣椒,又扫了一圈灶台——干净,空,灶台上一只粥锅。她的视线在那只空烤盘上停了一下。那只烤盘我冲过水了,但烤盘边上还黏着一点点干掉的孜然粒,皱巴巴的、深褐色的,像被烤干了的泥点。她没说话,把包放在沙发角上。她儿子已经自己爬到餐桌旁坐好了,伸头瞅了一眼那碗红红绿绿的碎末,鼻尖皱了一下,滑下椅子跑了。客厅里很快传来积木哗啦倒地的声音。
我盛了五碗粥上桌。白米粥,熬得软烂,米油浮在面上。菜只有一碗拍拌辣椒。建军坐下来端碗,筷子夹了一小块辣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表情顿了一下,眉毛微微拧了一点,但很快松开了,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嫂子你这个辣椒,够劲。"他说。
他媳妇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夹了块辣椒搁在粥面上,拌了一下送进嘴里。她嚼着,没说话。又夹了一块,这回没拌粥,直接吃了。吃第二块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厨房。厨房灶台是空的,干干净净的,油锅也已经洗了,晾在架子上。以前她来的时候,厨房里永远摆着七八个碟碗、油锅还在冒热气、嫂子系着围裙忙得来不及坐。今天那间厨房安安静静的。她收回视线,低头又喝了一口粥。那口粥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桌上没什么话了。建军低头喝粥,偶尔夹一筷子辣椒。他媳妇喝粥的时候碗沿遮着嘴,喝了两碗才放下。她的动作比前几次来的时候慢,也没催孩子"快点吃"。客厅里只有积木倒下去又码起来的声响,哗啦,码,哗啦,码。
饭吃到一半,建军放下粥碗,抬头看了他哥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来了坐下就吃、吃完就走,从不多看什么。今天他看了他哥,又看了我。然后他说了一句:"嫂子,下回我来之前先给你打个电话。今天车票临时改的,我也没辙。"
陈越低头喝粥,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弧度,像"我弟终于说人话了"。
"行,"我说,"提前说,给你烤羊腿。"
建军笑了一下:"说定了。"他又夹了一筷子辣椒,这次嚼得慢悠悠的,像在品什么味。
他媳妇这时候也放下了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从前几次来她脸上永远挂着一层薄薄的笑,像塑料膜,今天那层膜没了,换了一种更实的东西。她说:"嫂子,你这辣椒腌了多久?"
"现做的,拍碎了泼热油。"
"好吃。"她说完又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就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两颗小石子丢进水里,不大,总归落到底了。
那顿饭吃完的时候,粥锅见了底,拍拌辣椒只剩一小撮辣椒籽和红油在碗底。建军把他睡着的儿子扛肩上出了门,他媳妇在门口换鞋,拉链拉到一半忽然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嫂子,"她说,"下回来我带菜,你别忙了。提前跟你说。"
"好。"
门关上了。陈越站在玄关灯下面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站了两秒才转过来。我靠着厨房门框,围裙还没解,腰后的带子垂着,在腿边一摆一摆的。
"你怎么说的?"陈越问。
"什么怎么说的?"
"那个闪送。"他把空碗摞起来端进厨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那只空烤盘。
"没说什么,"我说,"就下了个单,送了爸妈那儿。告诉他们趁热吃,凉了膻。"
陈越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我洗了一会儿碗,忽然说:"建军这些年,是我惯的。他从小就这样,他妈不管,我也不说。今天那盘辣椒,他吃出来了。"
"吃出来什么?"
"吃出来不是羊腿。"他说,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下回他再来,你跟我说。我来弄。你歇着。"
"你会烤羊腿?"
"不会。"他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但我可以点外卖,点三只。"
我靠着门框笑了一下,没出声。
手机响了。我爸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我妈的声音:"月月?你咋突然送两只羊腿来?还热着呢!你爸拆铝箔的时候烫了一下手,吸溜了半天,但还是啃上了!"
我听见背景里我爸含含糊糊的声音——"好吃好吃,香得很,这羊腿烤得好!"
"刚烤好的,"我说,"建军他们临时来,来不及吃。你们趁热。"
"你这孩子……"我妈话没说完,我爸抢过电话:"别凉了!再给我撕一块,那个有筋的地方!"电话被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看见陈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他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洗碗了。
窗外的天全黑了。客厅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光拢着沙发前的矮桌,浅黄色的。小叔子一家带走了客厅里所有的动静,走了之后连积木声都停了。我站在餐桌旁边,把那碗剩了底的红油端进厨房。碗沿上沾着几粒青辣椒籽,我拿手指抹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辣的,呛的。但香味还在,是拍碎之后泼了热油的那种、散不尽的气味。
那两只羊腿现在应该已经被我爸啃得差不多了。铝箔拆开来扔了一桌,油沾了我妈一手指。她嘴上肯定会说"这孩子真是的,送这么两大只来",但嘴角一定是翘着的。
我把那碗底朝天扣进水槽里,冲了冲水,搁在沥水架上。然后关了厨房的灯。
文章注明: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