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汽油和医生都在短缺、物价不断上涨的国家,“日子还能过”。人们仍在排队加油,乌克兰无人机仍在飞向炼油厂。这就是俄罗斯人近来相当顺从地生活其中的现实。
不过,这种顺从也夹杂着愈发明显的暴躁。如今在加油站,不只是互相辱骂、打架,甚至还会开枪。看起来,当局并不太明白该如何应对,除了沿用老办法——禁止、压制,并假装即便某些地方有瑕疵,其他一切都很好。我们继续记录这场危机的迹象。
在罗斯托夫州,当局派哥萨克到加油站值守。州长尤里·斯柳萨里说,排队的人“变得越来越暴躁”。事实是,民众不仅像经典说法里那样“沉默”,也确实在变得暴躁。在排队中,冲突已经发展到伤人地步。乌法一家巴什石油加油站因争抢排队位置爆发群殴,其中一人喷洒了胡椒喷雾。彼尔姆一名男子在斗殴中用空包信号手枪开枪。车里雅宾斯克一名居民因未被允许插队加油,也掏出创伤性手枪射击,击中一人腹部,现场血流很多。
还有一些近乎荒诞的做法。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法沃里特服务”加油站规定,一次加25升汽油或40升柴油的人,可以拿到一张彩票,奖品是一辆拉达格兰塔轿车。在新罗西斯克,市民围住了一辆卢克石油的油罐车,因为加油站拒绝向他们出售燃料。一名当地居民说:“燃料是给特种设备送来的,可普通人已经一周加不上油了。”许多人因此无法出行。
此前,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以“恐怖威胁等级上升”“保障加油站员工和顾客安全”“保护能源设施财产”为由,禁止向油桶加注汽油。但从新闻看,这类“油桶禁令”并没有真正遏制倒卖。最近就有人从库班经罗斯托夫运送1.6吨汽油,准备转卖到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这些所谓“新地区”同样面临燃料问题。
也要承认,一些州长多少显露出一点现实感:选举前最好别把民众激怒。因此,在某些地方,官员也被要求与普通人一样受限。列宁格勒州州长亚历山大·德罗兹坚科表示,现在限额对官员也一样,如果有事可以通过视频联系。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州长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夫则更进一步,建议同僚改骑自行车。
德罗兹坚科还是全国较早意识到一个常识的州长之一:盛夏时节,民众的园艺机械需要用油桶装汽油。因此,该州一些石油公司已经取消了这一限制。顺便说一句,当人们说“没有汽油”时,往往并不是夸张,而是真的没有,连一滴都没有。
俄罗斯很快出现了多个帮助寻找有油加油站的服务,而且其中没有一个是政府提供的。包括2Gis应用、“Yandex Go”、类似“哪里有汽油”这样由车主自行上传数据的网站,以及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T银行、阿尔法银行基于匿名消费信息提供的系统,还有本地电报频道社群。不同平台的数据略有差异。比如,T银行显示,加里宁格勒的加油站几乎完全没有95号汽油,而“哪里有汽油”的数据则相对乐观一些。
幸运的地区——如滨海边疆区、萨哈林州、莫斯科及周边地区、鄂木斯克、鞑靼斯坦和普斯科夫——幸运得都差不多。不幸的地区,则各有各的不幸。面对燃料危机,各联邦主体政府只能各显其能,试图处理一个本质上并非由它们制造的局面。联邦政府下发的是打击“有关汽油的假消息”的指令,却没有给出真正的应对方案。因此,各地只能自行摸索。
例如,在排队时间最长的外贝加尔边疆区,当局借鉴了克里米亚的做法。如今,当地通过二维码加油,而二维码会发送到即时通信软件Max中。这样似乎既能缩短排队,又能顺带推广这款应用。在奥廖尔州试行过、虽已开始取消的经验,也被其他地区借用。如今在阿尔泰和库尔斯克州,加油站按车牌单双号供油。这套办法似乎能运转,但如果你的燃料偏偏在“不属于你的日子”耗尽,又该怎么办?
库尔斯克州州长亚历山大·欣施泰因还提出了另一项特殊措施:在距边境100公里范围内的22座加油站,以及州府若干大型加油站,实行特别通行规则——每个加油机前一次只允许一辆车。欣施泰因说:“其余车辆将在专门设置的标志附近、保持安全距离等待。如果有车辆试图超出这一限额进入加油站区域,将暂停所有车辆加油。”据称,这样做有助于防范无人机袭击。
无人机确实在袭击该州的加油站,但相关画面又被禁止拍摄和发布。给人的感觉是,这项规定更像是为了不让“上面的人”看到,从而继续对燃料危机和无人机袭击一无所知。看起来,很多人都已经有些失去分寸。比如在伊尔库茨克,司机甚至被禁止在加油站交谈。地区内务部门向所有加油站负责人发出了相关指示。
只有当车辆开到加油机前,人才可以下车。不能交谈,不能互相张望,也不能做出任何手势。这像是反乌托邦小说,或者某种隔离区题材电影的开头。上周还只是开玩笑说,如今在加油站排队时说话,可能都会被当成“集会”处理,结果现实中竟真的出现了类似规定。
他向车辆洒水,赠送自己的书,宣讲悔改。令人意外的是,连穆斯林和无神论者也接受了。总之,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人似乎愿意尝试任何办法。但俄罗斯人驱赶“燃料恶魔”的方式并不只有香炉和乳香。俄罗斯还出现了一种新的玄学服务。这类“超自然菜单”包括护身符、空油箱护符、咒语,甚至还有据称可以降低油耗的法术。仿佛一场“为汽油而战的通灵秀”。
燃料危机正在冲击多个领域。参与对乌作战后勤支援的志愿者不得不减少向前线运送物资,因为沿途加油站空空如也,只能发起募捐,从倒卖者手中购买燃料。在喀山,家长们因为没油,无法开车送孩子去幼儿园。而鞑靼斯坦领导人鲁斯塔姆·明尼哈诺夫则采取了最省事的立场:他直接否认存在短缺,并称问题出在“恐慌性抢购”。
在克里米亚,当前实施防火制度,因此私宅居民必须割草。当然,官员也“应该”这样做,但显然并不完全一样。比如在罗季尼科沃村,居民收到了整改通知,而村委会周围的草却并未修剪。村长谢尔盖·塔拉索夫建议不满者去问他的妻子。
随着柴油价格上涨,俄罗斯国内运输成本也在上升。一些线路一年内涨到原来的1.5倍。媒体称,从当地发货的运输价格上涨了15%至25%;海运和铁路运输也更贵了,负荷还在增加。运输时间也在延长,原因包括边境排队、加油站排队,以及运输公司不得不重新规划路线,以便途经仍在营业的加油站。有时,承运商干脆拒绝承接长途运输。
规划也变得十分困难。物流平台ATI.SU负责人斯维亚托斯拉夫·维利杰对记者说,过去1个半月里,受燃料危机影响,运输费率猛涨了17.5%,而且还在不断变化。但问题还不止于此。7月14日,俄罗斯又一座大型炼油厂遭到袭击。位于巴什科尔托斯坦的“俄罗斯天然气工业石化萨拉瓦特”炼油设施承担着全国约3%的石油加工量,如今已停止加工石油和天然气凝析液。维修正在进行,但何时结束尚不清楚。至此,已有约15座炼油厂受到冲击。
不过,石油倒是还能在别的地方看到。由“透明世界”项目发布的卫星图像显示,亚速海出现了漏油带,地点靠近滨海阿赫塔尔斯克,以及“为了祖国”和佩列瑟普两个居民点附近。无人机仍在持续袭击俄罗斯。比如在库兹巴斯,州长伊利亚·谢列久克表示,所有楼宇对讲系统将接入统一网络,以便在必要时远程解锁,让居民能够进入避难处。学校和夏令营也将举行演练,教孩子们佩戴防毒面具并寻找掩体。
各级当局把有关汽油危机的消息称作假消息和制造恐慌,那就换个话题。按照官方数据,俄罗斯的医疗服务似乎越来越好。但亲政府媒体《消息报》却写道,全国大约缺少23000名医生和63000名中级医务人员。来自各地的消息也并不乐观。在达吉斯坦,暴雨冲毁了洪扎赫区、博特利赫区和古姆别托夫区的道路。车辆只能绕行。因此,病人只能被人用担架抬着过桥去接救护车,而汽车不能通行。其中还包括需要血液透析的患者。
在楚科奇,患有孤独症谱系障碍的儿童得不到医疗帮助。当地有残障儿童会被送往其他地区接受医疗康复。如果他们不需要紧急康复——而许多有精神障碍和孤独症的孩子正属于这种情况——那他们实际上就不会被送出去。而该地区本身又没有专门从事孤独症儿童康复工作的专业人员。
在诺里尔斯克,第一市立医院削减了值班外科医生人数。消息由医生们自己通过公开信披露。“当我们中的一人在接诊时,另一人正在手术室。如果这时送来刀伤急诊,两名外科医生都可能不得不去做手术,”医生们解释说,“这段时间里,走廊里会挤满病人。他们在等待,在疼痛中煎熬。我们在生理上根本无法接诊他们,因为优先处理的是那些按分钟计算生死的人。”
关于诊所被撤销、改建为医院,急救系统被“优化”,医护岗位被裁减的消息,正从俄罗斯各地不断传来。这些问题本来都需要认真处理。但显然,这个国家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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