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城为FT中文网撰写
美国总统重提2020年大选被偷窃的说法，引发争议，保守派媒体也不买账。问题在于：他揪着6年前的选举恩怨不放，究竟是在向谁喊话？
距离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了，局势正变得越来越难看了。
美东时间7月16日晚间的黄金时段，现任美国总统特朗普发表了冗长的演讲，重提2020年总统大选被偷窃的说法，声称中国试图大量获取美国选民数据，帮助其竞选对手、民主党的拜登赢得总统职位。
特朗普这次演讲，在美国国内外引起了轩然大波。
美国国内的批评者指出，在临近中期选举的敏感时刻，特朗普发表此番讲话，目的在于制造民众对美国选举公正性的怀疑，因为近来多项民调显示，特朗普所属的共和党可能要失去国会参众两院的多数席位。
特朗普发表这次演讲后不久，美国联邦参议院目前的少数党领袖、民主党的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在一份声明中说：“在甚至连一票都还没有投出的时候，特朗普就在试图操纵中期选举了。”
多家英国媒体都报道说，美国情报界此前已得出结论，中国并未干预2020年美国大选。
中国也否认曾经在2020年干预美国大选。7月17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反驳说，中方历来坚持不干涉内政原则，没有兴趣也从未干涉美国大选。“我们敦促美方反躬自省，停止无端抹黑中国，不要在选举中拿中国说事。”
问题在于，通常支持特朗普的美国保守派媒体，也罕见地批评特朗普这次重提6年前的选举争议。
《特朗普的选举安全演讲是一个被浪费的机会》，这是平时坚定支持特朗普的右翼小报《纽约邮报》（New York Post）7月17日发表的社论的标题。
长期被视为特朗普铁杆盟友的《纽约邮报》在这篇社论中写道：“除了极少数极其地方性的竞选之外，仍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存在足以影响任何选举结果的大规模选民舞弊行为。”
右翼传媒大亨默多克旗下的这份报纸认为，大多数美国选民更关心的话题是经济问题和伊朗战争，而非选举安全。该报社论的结尾，对它一贯情有独钟的总统，颇有某种恨铁不成钢的痛惜：“总统先生，如果您不把选民的这一选择放在核心位置，那么即使这是有史以来最安全的选举，共和党也赢不了。”
确实，在特朗普发表这次演讲之前，保守派新闻网站和周刊《华盛顿检查者》（Washington Examiner）就曾报道过，众多共和党内部人士和基层竞选官员公开恳求特朗普将演讲焦点放在2026年中期选举的现实议题上，如经济、通胀和民生，而不是继续纠结于过去的选举安全旧账。
《华盛顿检查者》在华盛顿特区的政治圈、智库以及保守派精英阶层中具有很大的影响力，它在这篇报道中引用了即将卸任的共和党参议员约翰·科宁（John Cornyn）的话：“我认为我们应该谈论2026年而不是2020年。”报道指出，在2026年中期选举中，共和党人正面临着一场维持众议院和参议院控制权的苦战，因为伊朗战争导致的高油价和特朗普不断下滑的支持率，让这些共和党人担心他们的胜选概率可能遭到拖累。
另外一家默多克旗下的保守派财经媒体《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也就特朗普这次演讲专门发表了社论。在提到特朗普引用了美国情报部门一份2020年的情报备忘录时，该报社论指出：“既然特朗普先生解密了这份备忘录，我们可以引用他没有引用的部分。其中写道：‘投票计票系统很难在足够大的范围内被操纵到破坏选举结果的程度。每个投票地点的系统都没有连接到互联网，彼此也没有连接，而且许多利用它们的方法都依赖于物理接近。临近系统在许多管辖区实现这一点将是困难的，并且审计和纸质轨迹极有可能发现这种企图。’”
《华尔街日报》这篇社论的结论是：“播下对美国选举不诚实的普遍怀疑是鲁莽的。”
一些美国选举官员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
特朗普在这次演讲中说：“在我们的选举基础设施安全问题上，包括电子投票机的安全，美国人被公然欺骗了。”但美国的一些选举官员指出，过去十年间，美国各州已经加强了投票机的安全保护，并在很大程度上放弃了纯电子投票设备。
这些选举官员担心，特朗普的这种言论可能会动摇选民对投票的根本信心。如果选民对系统失去信任，那么整个选举过程都会受到质疑，选民可能会选择放弃投票，或者拒绝接受选举结果。
科罗拉多州州务卿耶娜·格里斯沃尔德（Jena Griswold）强调说：“总统所说的话没有任何突破性或新意。他提到的那些漏洞，实际上既没有被恶意利用过，也并非处于无人处理的状态。”
布伦南司法中心选举与政府项目的选举与安全总监高里·拉马钱德兰（Gowri Ramachandran）认为：“指出漏洞并据此进行审计，或者升级到使用纸质记录的更现代系统，这本身并没有错。错误的地方在于，有人试图利用这些漏洞来散播对选举的不信任。”
在我看来，特朗普选择在距离今年11月中期选举投票日仅剩3个多月的敏感时刻，在白宫发表这番针对选举安全的高调演讲，至少有以下四个目的：
第一，为中期选举可能出现的不利结果提前做舆论铺垫。在美国政治历史中，执政党在中期选举中往往面临失去国会控制权的巨大风险。特朗普通过提前给公众灌输选举系统存在灾难性漏洞的观念，试图达到以攻为守、先发制人的目的：如果今年11月的选举结果不尽如己意，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失败归咎于深层政府的掩盖、系统的漏洞或外国的干预，从而预先削弱民主党未来获胜的合法性，并推卸掉自身的政治责任。
第二，极限施压国会通过《拯救美国法案》（Save America Act）。目前这项旨在收紧选民身份验证、严禁非公民投票的法案正卡在参议院。特朗普于美国黄金时间在白宫发表全国讲话，并公布了大量高调炒作的解密文件与之配合，是在向以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John Thune）为首的共和党建制派以及民主党人施加巨大的民间舆论压力。他试图营造一种选举安全已经迫在眉睫的危机感，迫使参议院在民意压力下就范。
第三，极限动员并巩固保守派选民的基本盘。中期选举的投票率通常远低于总统大选，胜负的关键往往取决于哪一方能把选民的危机感和愤怒感煽动起来。特朗普在演讲中将中国塑造成操纵美国选举的反派，并抛出2.2亿选民档案被偷窃、27.8万非公民非法登记等极具视觉和心理冲击力的庞大数字，这种叙事能够极大地激发保守派选民的焦虑与保护本国制度的集体情绪，从而拉高他们在今年11月的投票率。
第四，转移公众对通胀和生活成本等现实施政困境的注意力。作为执政党，面对当下让选民头疼的经济压力，将政治焦点成功转移到抓内鬼、对抗大国干预等宏大的国家安全叙事上，有助于冲淡选民对当下日常经济生活的不满，将中期选举的辩论焦点从经济施政表现引向对国家安全和选举公正的捍卫。
基于以上四点分析，我认为，尽管在他发表演讲之前共和党人恳求他谈经济、谈通胀、谈民生，尽管在他发表演讲之后美国保守派媒体也罕见地对他表示不满，但特朗普说这番话，并不是说给同党政客听的，也不是说给同派媒体听的，而是提前向自己的基本盘选民喊话：如果2026年中期选举结果非他所欲，他会像2020年那样不承认选举结果，他也期望自己的基本盘选民不接受选举结果。
总之，同党政客怎么想，同派媒体怎么看，特朗普并不在乎，但他很在乎中期选举的结果，因为如果民主党掌握了参众两院的多数议席，他就有可能遭到弹劾。
恰恰因为他对2026年中期选举的走势不太看好，所以，他就要用这番话，来动摇美国选民对自己国家选举制度的信心。自由派选民、中间派选民的信心能不能动摇，也许他不敢肯定，但动摇自己基本盘选民的信心，他还是颇有把握的。
（作者曾在英国多家知名媒体担任资深记者、编辑。作者微信公众号：魏城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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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魏城，曾经在中西著名媒体从业30多年，做过报纸记者、编辑、翻译、电台主持人、网站记者、编辑、杂志执行总编辑等工作，出版过三本书，工作过的机构包括《中国青年报》、《星岛日报》加拿大版、英国广播公司、美国《财富》杂志中文版、英国《金融时报》等。2007年，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发表的中国中产阶级调查系列报道获得了亚洲出版人协会(SOPA) 解释报道类首奖。如今退而不休，作为自由撰稿人，为FT中文网等媒体撰写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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