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中华大一统文化,世人总会溯源至三皇五帝,但事实上,“三皇”这一合称最早出现于战国后期,且在当时,对于三皇具体指代何人,学界与诸子百家始终众说纷纭、没有定论,本质上是春秋战国之后世人附会构建的上古体系。
抛开附会而成的三皇体系,五帝的相关记载由来已久,最早可考于上古典籍《尚书》。《尚书》首篇《尧典》,专门记述尧舜禹的相关事迹。后世便由此形成一种固有认知:中华大一统的文化意识,早在三皇五帝时期便已然诞生,但这种观点,或有失偏颇。
首先,尧舜禹时代至夏启建立夏王朝,其间的具体年限并无明确、可信的史料定论。单纯从社会形态来看,尧舜禹时期、整个夏朝乃至后续的商朝,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国家,本质上都是典型的部落联盟社会。
以尧舜禹时代为例,彼时大概率是因黄河治水或其它类公共生存需求,某个核心部落的首领主动牵头统筹事务,凭借自身能力与担当,获得了黄河流域诸多部落的认可,最终被各方推举为部落联盟的盟主。有一点,这时的如尧、舜、禹这类盟主,应当说主要是号召与协调的权力,对其他部落几乎没有直接的指挥权、管理权与惩罚权,各部落依旧保持高度自治、各自存续,因此,这一阶段,完全谈不上大一统格局,甚至算不上松散的部落联盟体制,应当说夏王朝时期才第一次出现了松散的部落联盟体制,并由此逐步演化为国家体制。
后世普遍将尧舜禹时代定义为大一统王朝,应当说是后世的认知错位或者说是一种文化诉求的附和,春秋战国时期的知识分子,目睹周天子分封诸侯、统领天下的礼乐秩序,便以周代的天下共主制度为模板,反向回溯、美化上古历史,将尧舜禹部落联盟的盟主身份,类比为周天子式的大一统君主,人为赋予了上古时代大一统的属性。
客观而言,中华真正的大一统雏形,萌芽于西周,真正成型、固化于春秋战国之后,最终在秦朝统一六国后正式确立,也是从春秋战国开始,中国延续两千余年的大一统历史惯性才正式形成。
春秋战国数百年持续不断的诸侯混战,让全社会形成了深刻的共识:国家统一是乱世之中最优的出路。唯有统一,才能终结无休止的征伐屠戮,让百姓安居乐业、让社会稳定发展;反观后世的三国时期、南北朝、五代十国等分裂时期,凡是华夏领域政权林立、疆域割裂的阶段,必然伴随常年战乱、民生凋敝,对整个社会都是毁灭性的打击。政权林立导致的频繁而持续的战争,久而久之,使大一统成为社会共识,无论是底层百姓,还是士人阶层,都普遍认可大一统的秩序,认定统一才是社会发展的常态,分裂必然带来动荡与灾难。正如元末明初时期,知识分子与士人的罗贯中在《三国演义》开篇写到的那样,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已经明显演绎为社会对国家的普遍共识与期盼。
为何在全球古代农业社会中,唯有中国形成了持久稳固的大一统格局,其他文明古国始终难以实现。支撑中国能够持续走向大一统的,是两大不可替代的核心自然条件:第一,北方坐拥广袤连片的华北平原;第二,华北平原四季分明的温带气候,适配早期农业生产与人类繁衍,土地人口承载力极强,人口繁衍速度远超同期全球其他区域。
社会走向大一统的底层逻辑是群居的生活模式,如果一个区域的社会以分散散居的模式生活,那么这个社会便很难形成稳固的统一政权;即便依靠武力实现短暂统一,一旦统治者权威衰落、政权根基松动,那么整个体系便会迅速分崩离析,再度回到原先的散居模式里。
华北平原、黄河流域的上古社会,是典型的高密度群居社会,这也是春秋战国诸侯兼并战争频发的底层根源。古代农业社会本身就是强权社会,生产生活高度依赖自然环境,农业生产常年受制于水旱、蝗灾等各类自然灾害的影响,当自然灾害来临、农业生产遭遇危机,耕地、粮食等生存资源短缺,部落、诸侯国之间最直接的生存方式,便是相互掠夺、兼并扩张。因此,高密度群居的古代农业社会,必然会频繁爆发群体攻伐与政权战争,这是古代所有农耕文明的共性规律,农业生产的稳定催生定居生活模式,定居生活模式形成不断扩大的群居生活,群居生活反向要求更稳定的农业生产,因而农业生产一旦不稳当,之如遭受到自然灾害,那么群居生活就会陷入困境,随之而来的就强权式掠夺,优胜劣汰,强者留存,弱者淘汰。
区别于欧洲、两河流域、古印度等区域,这些地区虽也有平原、有农耕、有群居聚落,却始终无法形成持久大一统,其原因在于,这些平原区域的人口密度远低于华北平原,甚至低于同期这些区域相邻的其它部落群体区域,使得这些大平原区域没有形成绝对的人口体量优势,区域政权实力薄弱,极易遭受外来游牧部族、外族势力的入侵与颠覆,始终无法沉淀出稳定的核心政治力量,这些国家的历史也正是这样表现,这些平原区域不断遭受来自于其它部落群体的侵袭、占领与奴役。
由此可以总结出,古代农业社会大一统的三大必备条件:一是拥有广袤连片的大型平原;二是平原区域形成高密度、规模化的群居生活模式;三是这片群居平原能够孕育海量人口,形成碾压周边、主导全域的强势政治力量。只要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平原,那么这些国家或社会天然具备统一的属性,由此也衍化出中国历史社会统一的基本规律:历代统一始终由北向南,几乎都是北方政权依托华北平原的人口、经济、军事优势,完成全域整合,随后逐一歼灭南方割据势力。
北方政权之所以始终强于南方,核心便是华北平原承载了全国绝大多数的人口与资源,形成了无可替代的核心政治力量。纵观历代王朝更迭,自秦朝之后,广袤一体、群居密集的华北平原,几乎从未分裂为多个独立政权,始终是华夏大地最核心、最强势的政治板块,历代大一统基本都由北方核心势力完成。
不妨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没有北方这片广袤的华北平原,那么华夏大地大概率会和欧洲一样,长期处于政权林立、诸侯割据的分裂格局。
反观中国南方,境内多山脉、水系、丘陵,地形高度碎片化,天然被分割为无数独立小区域,无法形成连片的大型核心平原与统一的核心力量。即便南方曾出现某一区域强势政权、短暂统一南方全域,但是一旦统治者实力衰退、中央管控力减弱,那么各个区域便会迅速再度分裂割据,这也是南方割据政权大多国祚短暂、难以长久存续的核心原因。
再者,纵观整个我国的历史,天下大势趋于分裂时,南方衍生出的割据政权数量,往往远多于北方。再如,秦统一六国后,中国北方已然实现大一统,而这时中国南方很多区域依旧是国家林立,秦统一六国,以及到汉武帝时期,百越、南越、闽越、东瓯以及以夜郎为代表的贵州、四川等地,并为真正演变为秦、汉两朝的真正势力范围,南方碎片化的地形格局,造就了碎片化的政治格局,其发展形态,与欧洲、西亚诸国林立的模式高度相似。
因此,中国能够持续实现大一统的终极根源,便是华北平原广袤连片的地理条件、适配农耕的气候环境、高密度的群居模式与绝对优势的人口体量,平原群居的高密度区域,必然走向统一,这是历史必然。
欧洲、古印度等区域之所以无法复刻中国的大一统格局,不是因为它们没有辽阔的平原地带,不是因为没有农业生产,不是因为没有群居生活模式的形成,关键短板在于:其平原区域没有形成超高人口密度,由此没能孕育出能够主导整个文明区域的绝对强势政权。
很多人疑惑,南方因山川水系阻隔易陷入割据,而同样群山环绕、被山脉分割为多个盆地的山西,为何极少形成长期割据势力?
从地形上来讲,山西天然有形成割据的天然屏障,之所以没有形成,其原因有两点:第一,山西地缘区位紧邻华北核心平原,始终深度绑定在北方核心政治体系里,五代时期的北汉政权便是典型案例,北宋稳固北方、整合华北平原后,便迅速出兵剿灭北汉,相较于南下统一南方,北方政权平定山西的成本极低、难度极小;
第二,历史整合惯性极强,春秋战国时期,山西是晋国的核心腹地,长平之战、井陉之战等诸多闻名史册的著名战役都发生于此,常年的战争交流、人员互通、商贸往来,打破了山脉的地理阻隔。山西虽有天然山川天险,却早已融入华北平原的政治、军事、经济体系,形成了稳固的统一惯性,即便具备割据的地形条件,也无法脱离北方核心体系独立存续。
从地缘逻辑来看,山西可以视作南方格局的“小型蓝本”,就像南方一样,天然具有国家林立的山脉、河流分割,但随着北方政权统一后南方没有一次是不被统一的,所以,受制于广袤辽阔、人口稠密、区域统一的华北平原,即便山西、南方有天然的山脉、河流分割屏障,最后都自然而然地被统一于大一统里边。
所以,大一统格局的两大底层核心逻辑清晰可见:第一,高密度、规模化的群居模式,是大一统的社会基础;第二,广袤一体、人口占绝对优势的核心平原,能够持续孕育强势统一的政治力量。
华北平原之所以能够形成独有的高密度群居模式,根源在于南北方截然不同的农业生产方式与生存环境。北方以小麦、粟类旱地作物种植为主,农作物抗灾能力弱,常年受旱涝、蝗灾、寒潮等自然灾害冲击,农业生产极不稳定。零散的三五户人家,根本无法抵御天灾,一旦遭遇灾荒,必然难以存续。为了抵御自然灾害、互助共生、储备粮食、共建水利、联防自保,北方民众只能聚集群居,抱团生存。
同时,华北平原土地广袤、地势平整,天然适合大规模聚居开发,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连片成规模、街巷互通、村落相连的大型群居聚落。
太行山脉里的山间村落能更好的阐述这一规律:深山零散散户的小村落,这些村落一旦遭受自然灾害,导致农业歉收,那么这个小村落立时就会遭遇生存危机,其结果只能逃荒迁居;北方农业生产模式受自然灾害影响极大,唯有群居生活方式能够适配于这种经济业态,反观南方,以水稻种植为主,水田农业依托分散的陂塘、溪流灌溉,自然灾害多为局部爆发,极少出现华北全域性的毁灭性灾荒。单个家庭、小型聚落便可自给自足,抗风险能力更强,无需大规模抱团群居,而且水稻可以一年三熟,而北方农作物通常为一年一熟或一年两熟,体现在民居形态上 南方村落多独栋零散分布,北方村落连片规整、胡同街巷互通,群居特征差异显著。
由此可见,催生中国大一统格局的核心,是地理环境、气候条件、农业模式、群居结构层层叠加的自然底层逻辑,而非后世附会的文化观念。
南北民众共享一套华夏文化体系,南方却始终难以形成稳固大一统,足以证明文化是上层建筑,而非底层根基。中国的大一统,从来不是三皇五帝的天赋传承、不是文化的天然禀赋,而是华北平原独有的自然地理条件与农耕经济模式,共同造就的历史必然。
归根结底,黄河流域、华北平原作为华夏文明的核心腹地,凭借独有的自然优势,孕育了高密度群居社会,沉淀出稳固的统一力量。自春秋战国以来,这片土地始终是华夏最强势、最稳定的政治核心,主导着中国分久必合、终归一统的千年历史大势,也是全球古代农业社会中,唯有中国实现持久大一统的答案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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