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总监办公室的门没关严,一条缝里漏出空调的冷气。赵东升的声音从里面穿出来,隔着半条走廊都听得清楚。
“各位,咱们今天开个小会。”他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年中评审结果出来了,技术部要优化两个人。大家举手表决,票数最高的那个,下周一办手续。”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来,第一个候选人,王海。”
没人举手。
“第二个,李婷婷。”
还是没人举手。
“第三个……”赵东升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个工位上,“周深。”
五只手举了起来。陆续又举起三只。赵东升自己没举,他数了数,点点头。
“那就周深了,散会。”
工位上的周深抬起头。他面前的屏幕还亮着,一封写了一半的邮件光标在闪。他看了看那八只手,其中一只是他带了三年的徒弟陈默的。陈默把脸埋进屏幕后面,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敲得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周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打字。
邮件:离职申请。
正文:本人周深,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感谢公司栽培。
然后附件里拖进去一份离职申请表。他填好了所有栏,签了字,扫描件也在里面。点了发送。
邮件刚显示“已送达”,赵东升的办公室门就开了。
“周深。”
周深站起来,转身。
赵东升举着手机,屏幕冲着周深的脸。那是邮箱APP的界面,收件箱最上面一封,寄件人周深,离职申请。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东升把手机又往前递了半寸,“你刚签了128万的续约合同,上个月才生效,你现在跟我说要走?”
周深靠在工位隔板上。他穿的是一件灰色T恤,洗得领口有点松,裤子是优衣库打折买的,鞋底磨得偏了。他盯着赵东升手机屏幕上那个“128万”,没说话。
赵东升等了两秒,嗓子提起来了:“我问你话呢。128万,你签了字盖了章的。你现在要走?周深,你得给我个说法。”
走廊上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看。技术部的十几个工位都在这一片,隔板不高,站起来就能看见这边的动静。李婷婷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杯子,水满了也没察觉。陈默敲键盘的手停了。
周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
“128万?”
赵东升皱眉:“合同上白纸黑字。”
“我卡里只剩十八块六。”周深说。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银行APP,把屏幕转过来。余额那一栏写着:18.60。
赵东升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周深收回手机,“那128万,我没见到。一毛都没见到。上个月工资没发,上上个月也没发。我交了房租,买了泡面,剩十八块六。”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数字写错了。邮件里那个128万,我改一下,该是十二块八。”
赵东升的脸沉下去了。他把手机塞回裤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周深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赵东升比周深高半个头,肩宽,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周深,合同的事你找我,财务那边流程慢,你得理解。公司现在资金周转紧张,你不是不知道。你这么做,什么意思?拿离职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周深说,“我是真要走。”
“你说走就走?”赵东升声音压低了,反而更刺人,“你手上那个智慧物流的项目,客户下个月验收,你现在走,谁接手?”
周深没接话。他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背对着这边,肩膀绷着,键盘声又响起来了,打得混乱。
赵东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冷笑了一声:“陈默?他连需求文档都写不全。你想让他接?”
陈默的键盘声停了。
“赵总。”周深开口了,“那个项目的核心算法,在我本地电脑里。我把电脑留下,交接文档我今晚能写出来。但人,我周一就不来了。”
赵东升盯着他看了五秒。
“行。”他说,语气突然松下来,“你要走可以。但我提醒你,合同有竞业条款。你签了三年。这三年内,你不能去同行业的任何公司。你考虑清楚。”
周深点头:“考虑了。”
“你考虑个屁。”赵东升笑了一下,不是真笑,“你卡里剩十八块六,你去哪?回家种地?”
周围有人在笑。小声的,压着的。李婷婷的杯子歪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她手忙脚乱地去擦。
周深没笑。他转过身,坐回工位,开始整理桌面。抽屉里有一个U盘,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半包烟。他把烟盒拿起来看了看,里面剩三根,又放回去了。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校服的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扎马尾,冲着镜头笑得露出虎牙。周深把照片抽出来,夹进笔记本里。
赵东升还站在他身后。
“周深,我现在最后问你一次。”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那个续约合同,你签了,公司盖章了。你要是单方面解约,按照条款,你赔不起。你自己算算。”
周深把笔记本放进双肩包,拉链拉上。他站起来,背包带甩上肩膀。
“赵总。”他看着赵东升的眼睛,“我签合同的时候,你说那128万是项目奖金。你说项目上线就发。我信了。”
赵东升的眉毛动了一下。
“现在项目要验收了,你说资金周转紧张。”周深继续说,“那行,我不要了。人我带走。电脑留给你,代码留给你,客户资料留给你。你找谁接,那是你的事。”
他往门口走。
赵东升侧身让了一步,但伸手拦了一下,手臂横在周深面前。
“你把话说清楚。”赵东升的嗓子压得很低,“你是觉得我在坑你?”
周深停住脚。
他看了看赵东升的手臂。那条手臂上有块旧疤,据说是前几年公司团建爬山摔的。周深当时还扶了他一把。
“赵总。”周深说,“你手机能借我用一下吗?”
赵东升皱眉:“什么?”
“借一下。”
赵东升犹豫了两秒,把手机掏出来,解锁,递给周深。周深接过去,打开电话拨号界面,按了一串数字。他把手机放到耳边。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爸?”
赵东升愣住了。
“我今天辞职了。”周深对着电话说,语气平静,“嗯,对。工资没发,扛不住了。你那边的钱,我下周想办法。”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周深听着,点了一下头。
“没事。我说了,我会处理的。你别担心。”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回赵东升手里。
“赵总,我爸去年做心脏手术,我跟公司预支了三个月工资。你说公司困难,先给了一个月。剩下的,我到现在没见到。”周深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那128万的续约合同,你让我签的时候,说签了就能把剩下的预支补给我,再给一笔项目奖。我签了。”
他停顿了一下。
“到今天为止,那个续约合同生效三十七天。我一共收了四千二。是上个月的基本工资扣完税和社保之后到账的。项目奖零。预支尾款零。”
赵东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深转身走向门口。这次赵东升没再拦。走廊尽头是电梯间,周深走过去,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背后传来脚步声。
是陈默。
陈默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塞进周深手里,转身就跑。
周深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没写字。他捏了捏,薄薄的,里面大概是钱。
电梯门合上。
周深靠着电梯壁,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三十张一百块的。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看了两秒,把信封揣进外套内袋。电梯从十七楼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十五楼停了,有人进来。是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看了周深一眼,又收回目光。
周深掏出手机。银行APP还开着,余额十八块六。他退出去,打开微信,对话框列表最上面一条是赵东升发的消息,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消息内容:项目验收材料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明天碰一下。
他没回。
电梯到了负一楼。周深走出去,地下车库灯光昏暗,只有几辆车停在远处。他的电动车在墙角,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他把背包放在踏板,跨上去插钥匙。车子响了,仪表盘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很短,只有几个字:周先生,您父亲被送急诊了,方便接电话吗?
周深握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抬头看着车库尽头的出口。光从那里打进来,照出一块长方形的亮块。
他拧了一下油门。电动车无声地驶向出口。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屏幕亮起来,显示的名字是“赵东升”。
周深没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车筐里,车子冲出地下车库,阳光猛地砸在脸上。他眯着眼,速度加到最快,风从耳边灌进去,把赵东升的名字甩在后面。
前面是十字路口。红灯。
周深刹住车。脚撑着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翻面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来电提示在边框漏出一点光,赵东升三个字还在跳。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从车库出口拐出来,跟在了他后面。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第2章
周深推开急诊室的门。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鼻腔发酸。他爸躺在靠窗那张床上,挂着点滴,人还在睡。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四十多岁,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手里攥着挂号单,指节捏得发白。
她看见周深进来,站了起来。
“你是他儿子?”
周深点头。
“我是社区服务中心的,今天去你们家做老年人随访。”她语速很快,“敲门没人应,我听见屋里有动静不对,找物业开的门。你爸倒在客厅地板上,血压飙到两百多,我直接叫的救护车。”
周深走到床边,看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七十八,血压一百六。降下来了。他爸的脸看着还是白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费用……”周深开口。
“押金我垫了三千,你回头转我就行。”灰外套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缴费小票,“社区那边先走应急通道,后续医保能报一部分。但你爸这个情况,得留院观察至少三天。”
周深接过去,看了一眼数字,把票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面还放着陈默给的那个信封,他摸了摸,没用上。
“谢谢你。”他说,“我一会儿转你。”
灰外套女人摆摆手,收拾好自己的包:“行,那我先走了,你看着点,医生说了,别让老人情绪激动。他醒来要是问,就说没啥大事。”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手机是不是关了?之前打了好几个都打不通。”
周深掏出手机。屏幕上五个未接来电,赵东升打了三个,还有一个陌生座机号,最后一个是陈默。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去。
“没电了。”他说。
灰外套女人点点头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隔壁床老人的呼噜声。
周深拖了一把塑料椅子坐在床边。他爸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瘦得关节凸起来,指甲缝里有灰,是搬东西留下的。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周深掏出来,没看屏幕,手滑了一下,屏幕自己亮了。是陈默发的微信。两条。
第一条:师父,赵总让我把你电脑里的资料拷一份出来,我还没动。你那个项目文件夹是不是加密了?
第二条:对不起。今天投票的时候我没举手。但有别人举了,我看见了是谁。
周深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他爸的脸。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正好打在他爸的眼角上。那里的皱纹像是用刀刻的,深得能藏住半辈子的东西。
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又走了。隔壁床的老人醒了,问护士要水喝,嗓子里发出痰响。周深坐着没动。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爸的手指动了一下。
周深站起来凑近。他爸的眼皮在颤,半天才睁开,眼神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在周深脸上。
“你来了。”他爸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
“嗯。”周深把床头摇高了一点,“别说话,先歇着。”
他爸没听。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今天不是周四吗?你没上班?”
“辞职了。”
他爸愣了一下。然后那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光,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张开又闭上。
“你……”他爸的声音更哑了,“因为钱的事?”
“不是。”周深说,“是别的事。你别操心了,躺好。”
“那个赵总,是不是又压你……”
“爸。”周深打断他,“我说了别操心。”
他爸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盯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扯了一下就没了。
“你妈走那年,你才十三。”他爸说,“我那时候在一家厂里做搬运,一个月拿六百二。你妈住院欠了九万。我还了十年。”
周深没接话。
“后来你考上大学,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他爸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跟人说,我儿子出息了,以后能坐办公室,不用像我一样扛麻袋。”
他停了一下,呼吸有点急。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周深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你别说了。”他按住他爸的手,“我去叫医生。”
“我没事。”他爸想把手抽回去,但没力气,“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九万我去年还完了。你给家里的那些钱,我都存着。一分没花。”
周深的手顿住了。
“你那个公司……我知道你难。”他爸的眼睛又看向天花板,“赵总让你签的那个合同,你是不是不想签?”
“你别管。”
“我是你爸。”他爸的声音突然硬了一点,“你跟我说实话。”
周深看着监护仪。数字稳定下来了。他松开手,坐回椅子上。
“那个合同,”他说,“签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太对。但当时你手术等着用钱,他答应签了就给预支。我签了。”
“给了吗?”
“没给全。给了一个月的工资,四千二。”
他爸闭上了眼。沉默了很久。
“那就不干了。”他爸说,“不干了好。回来住。”
周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扯了一下就没了。
“我卡里剩十八块六。”他说,“回来住你也得吃饭。”
“我有退休金。一个月一千七。”
“够你吃药?”
他爸不说话了。
护士推门进来,看了下监护仪,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周深答了。护士记了记,又出去了。门带上的一瞬间,周深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陈默又发了一条消息。
师父,赵总在群里发了条公告,说你的离职属于违约,公司要走法律程序。你快看看邮箱。
周深打开公司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半小时前发的群发邮件。发件人赵东升。:关于技术部周深同志离职违约的说明。
正文很短。第一条,周深违反劳动合同续约条款,单方面解除雇佣关系,公司保留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第二条,周深在职期间经手的智慧物流项目涉及公司核心商业机密,离职后需严格遵守竞业协议,否则将承担一切法律后果。第三条,公司已委托法务部门跟进此事,请各部门引以为戒。
邮件下方跟了一串已读回执。技术部的十几个人,除了陈默,其他人都点了已读。
周深把这封邮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打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赵总,麻烦把欠我的工资和项目奖算清楚,我一起等你走程序。
发出去。三秒后显示已读。
又过了五秒,赵东升的微信弹出来了。
语音。三十秒。
周深点开。赵东升的声音从听筒里灌出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刺:“周深,你现在发这么一条回复什么意思?你在公司干了四年多,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你当初刚毕业进来谁带你的?谁手把手教你的?你现在翻脸不认人是吧?”
第二条语音又发过来了。这次更短,十二秒。
“我提醒你一句,那个项目你写了什么代码,你自己清楚。客户那边你私下接触过几次,我也清楚。你要是觉得你能全身而退,你试试。”
周深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爸在旁边看着他:“谁找你?”
“以前的同事。”
“以前?”
“嗯。我辞职了,就不算同事了。”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赵总,是不是会找你麻烦?”
“不会。”周深说,“他找不到我。”
他站起来,去给床头柜上的水杯续了热水,又坐回去。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从急诊室的窗看出去,能看到对面楼顶的广告牌,红色的字一圈一圈地转。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又是那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周先生,我是社区的小刘。忘了跟您说,您爸今天是去社区取药的路上晕倒的,那家药房的药师让我们转告您,您爸上个月的降压药没取,药房催了三次,一直没人去。
周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转头看着他爸。
“爸,你上个月的药没取?”
他爸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忘了。”
“忘了?药房催了三次你忘了?”
“我寻思着省一顿没事。”
周深没说话。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下巴上有点青茬,眼眶下面发黑。他看着玻璃里那个自己,旁边的急诊室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惨白,连同那张脸。
他想起下午公司的事。赵东升站在他面前,手臂挡着他,说合同的事。那些举起来的手。陈默塞过来的信封。
他又想起更早的事。四年前他刚入职,赵东升把他叫进办公室,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好好干,以后技术部靠你了”。他那时候真的信了。他加班到凌晨三点改方案,第二天九点照常上班。项目上线那周他三天没回家,睡在工位旁边的折叠床上。赵东升路过看见了,给他买了一瓶红牛放在桌上。
后来那个项目的奖金,他到手一千二。赵东升说公司营收不好,等下一个项目补。
再后来下一个项目的奖金也减半了。再下下个,干脆没发。
他每次问,赵东升都说“快了快了”。去年他爸手术住院,他实在没办法,开口预支工资。赵东升说公司困难,先给一个月,剩下等续约合同签了再说。他签了。
三十七天。续约合同生效三十七天。他一共拿到四千二。
玻璃里的那张脸皱了一下眉。周深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回床边。他爸又睡着了,呼吸均匀了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这次他没有掏出来。只是听着那个震动的频率,贴着大腿骨,一下一下地传上来。一共震了六下。
然后停了。
病房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隔壁床老人的呼噜声。走廊里偶尔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周深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上那根灯管。灯管有点接触不良,隔几秒就闪一下。闪得不明显,但能感觉到光在变。
他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这次他感觉到了,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电话。
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赵东升的名字。
这一次他接了。
“……喂。”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赵东升的声音传过来,不像刚才语音里那么带刺了,倒有点犹豫。
“周深,你爸……”
周深没说话。
赵东升又停了一下:“你爸是不是住院了?我下午让行政查了一下,发现你之前预支工资的单子上写了家属联系人,是你爸。我……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周深的手指扣着手机壳的边沿。塑料壳边缘被磨得光滑,指腹滑过的时候有一点涩。
“你爸在哪家医院?”赵东升问。
“不劳你费心。”
“周深,我不是……”
周深把电话挂了。
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三十七秒。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十二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周深转头看过去。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几张纸。
是陈默。
陈默站在那,胸口一起一伏,看着周深,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深站起来。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陈默把文件袋递过去。手在抖。
“师父……”他的声音有点变调,“赵总让我把这个给你。”
周深没接。
“你自己看看。”陈默把文件袋往前又递了递,“我……我在他桌上看到的,多打了一份,我就拿过来了。”
周深接过去。文件袋是透明的那种,里面是几页打印纸。最上面一页抬头写着“项目补充协议”。他抽出第一页扫了一眼。
第二条:甲方有权根据业务需要对乙方进行岗位调整,包括但不限于外派至甲方关联公司或子公司……
第三条:乙方确认,甲方已足额支付全部项目奖金及工资款项,不得就薪酬问题提起任何仲裁或诉讼……
周深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公章,日期是今天下午。
“他让我带回去让你签。”陈默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你不签这个,就走不了离职流程。你的社保……还在公司挂着。”
周深把协议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你回去告诉他。”他说,“我明天去公司找他。当面谈。”
陈默站在门口没动。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师父,你注意安全。”
然后他转身跑了。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
周深站在病房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份协议的口袋边缘,感觉那张纸隔着布料贴着大腿,像是有人从背后在他口袋里塞了一把刀。
他爸在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周深坐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又是短信。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了。这一次只有一行字:周先生,您父亲社区体检的完整报告今天出来了。有一项指标异常,我建议您尽快找他主治医生聊聊。
第3章
周深把手机翻面扣在膝盖上,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拉开病房的门。
走廊尽头的护士台亮着一盏小台灯,值班护士正低头往电脑里输什么东西。周深走过去,把手机递过去。
“您好,麻烦帮我查一下我父亲的主治医生是哪位。”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建国?”
“对。”
护士敲了几下键盘:“主治医师是二楼内科的王医生,他今天夜班,现在应该在值班室。不过你爸的常规检查结果下午已经出了,没什么大问题,住院主要是观察血压波动。”
“我知道。”周深说,“那个,社区的体检报告说有一项指标异常,能帮我看看吗?”
护士又敲了几下:“社区那边的报告还没同步过来。你手机上收到了?给我看一眼。”
周深把短信给她看。护士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指标……”她压低声音,“你等一下,我叫王医生下来。”
她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朝周深点了点头:“王医生让你去他办公室,二楼往右,走到头。”
周深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电梯壁照出他的脸,灰败的,像一张被反复揉过的纸。他想起下午在公司走廊上,玻璃里面也是这张脸。
内科值班室的门开着一半。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白大褂上面别着胸牌,写着副主任医师。他抬头看见周深,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坐。
“你是周建国的儿子?”王医生把面前的屏幕转过来一点,“社区今天下午传过来的体检报告我刚看完。你别紧张,不是什么急症。”
他点了点屏幕上一行数字:“肌酐值偏高。肾小球滤过率下降。初步看,是慢性肾病,三期左右。还没到透析的地步,但必须干预了。你爸之前有基础病,高血压,糖尿病,这些都会加重肾脏负担。”
周深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手指搁在膝盖上没动。
“严重吗?”
“早发现就不算严重。”王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但拖着不行。他上个月的降压药没取,这个月血糖也没测。我跟社区那边问了,你爸半年没去做过系统复诊了。”
周深没说话。
“医疗方面我这边能开方案。”王医生继续说,“但生活上你得盯着他。饮食控制,按时服药,定期抽血。他要是再像之前那样自己扛着,拖下去会很麻烦。”
周深点头:“多少钱?”
“什么?”
“治疗费用。大概需要多少?”
王医生看了他一会儿。那个眼神不是打量,是那种见多了这类问题的医生特有的表情——面无表情,但话到嘴边压了一下,还是说了。
“医保能报大部分。但自费部分,每个月得两三百吧。如果有突发情况,住院的话另说。不过这个是可控的,只要他配合,短期内不会恶化。”
周深又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
“谢谢王医生。我会安排。”
他走到门口,王医生又喊住他:“对了,社区那个小刘说,你爸最近在打零工。”
周深回头。
“帮附近一个仓库搬货,一天一百二。”王医生把眼镜戴上,“他血压不稳,这活不能干了。你回头跟他说一声。”
周深在楼梯间站了半分钟。手扶着栏杆,指腹摩挲着铁管的螺纹,一圈一圈地转。脑子里在想今天一共发生了多少事。邮件。投票。赵东升。合同。急诊。体检报告。打零工。他不知道她爸什么时候开始搬货的。上周他回家,他爸说白天在家看电视,晚上早早就睡了。他信了。
回到病房,他爸醒了。正靠在床头,慢慢喝杯子里的水,看见周深进来,眼神飘了一下。
“去哪了?”
“找医生聊了一下。”周深坐回去,“爸,你最近白天在干什么?”
他爸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没干什么。在家待着。”
“仓库那边一天一百二,累不累?”
他爸的杯子歪了一点,水洒在被子角。他赶紧把杯子扶正,抽了一张纸巾去擦,动作有点慌。擦了两下,才抬起头。
“谁跟你说的?”
“医生说的。”
他爸放下杯子,抿着嘴,半天没说话。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不少:“我就去了一周。上周开始的。那个仓库就在咱家后面那条街,走路十分钟。也不累,就是搬点纸箱。”
“你血压上周多少?”
“一百五。”
“今天多少?”
“我没量。”
周深看着那张床单上的水渍。湿的那一片正在慢慢扩散,印出一个不规则的圆。
“别去了。”他说。
他爸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向窗外。外面已经完全黑了,窗户上只剩室内的倒影。周深能看到他爸的眼睛在玻璃里,浑浊的,带着一点水光。
“你卡里剩十八块六。”他爸说,“我不去,咱俩下周吃啥?”
周深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三十张一百的。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我这边有三千。顶一阵。”
他爸扭头看了一眼信封,又看回周深。
“哪来的?”
“同事给的。”
“什么同事?”
“以前带过的徒弟。”
他爸没再问。但他的手伸过去,把信封推回来,推回周深面前。
“这钱你留着。你租房要付房租。你那边一个月三千二,你算算。”
周深把信封又推回去:“房租我退了。明天就搬。”
他爸愣住了。
“你租那个地方,离公司近。”
“我不去公司了。”
“那你住哪?”
周深指了指病房窗外的方向:“回家。”
他爸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角那堆皱纹往一起挤,挤得眼睛快看不见了。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个字。
“好。”
周深把信封收回来,折了一下塞进口袋。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对话,打了几个字:体检报告电子版能发我一份吗?
那边回得很快:明天上班发你微信。对了,我是小刘,不是陌生人。
周深加了对方的微信。头像是社区服务中心的logo。他备注了一下:社区刘姐。然后退出微信,打开银行APP。余额十八块六。他又退出来,打开了手机通讯录。
翻到一个名字:张海涛。备注是“大学室友,律师”。
他按了拨号。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声音带着倦,像在沙发上睡着了被吵醒。
“喂,周深?你他妈多久没联系我了?”
“有点事找你。”
“说。”
“我离职了。公司那边可能要走仲裁。合同条款不太对。”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张海涛的声音清醒了:“你细说。”
周深把今天的事捡重点说了。邮件。续约合同。项目奖金没发。补充协议。竞业条款。赵东升晚上的电话。张海涛在电话那头嗯了几声,偶尔打断问两句细节。等周深说完,张海涛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事吧,分两面。”张海涛说,“第一,欠薪这块,你稳赢。合同里写的项目奖是附条件支付的,条件满足他没给,你仲裁的话能拿回来。但第二,你那个竞业条款,签了三年,确实有效。”
“他欠薪在先。”
“那是另一回事。竞业条款不因欠薪自动失效,你得单独走程序。”
周深看着窗玻璃里的自己,没说话。
“不过有个有意思的地方。”张海涛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他让你签的那个补充协议,你今天没签,对吗?”
“没签。”
“那就对了。那个协议里写的‘已足额支付薪酬’,你没签就不认。他不给你正常走离职流程,你的社保就卡着。但你反过来也可以卡他——他没结清工资就办不了你的退工手续,他要是强行停了你的社保,那你仲裁的时候就多一条证据。”
周深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要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找你打官司。多少钱?”
张海涛笑了:“咱俩谁跟谁。你先扛着,回头再说。不过周深,我得提醒你一句。你那个公司老板,赵东升,他既然连夜让人送补充协议过来,说明他急了。你咬死别签,拖几天,他比你难受。”
挂了电话,周深看了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他爸又睡着了。监护仪的数字平稳地跳着。周深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里面的照片掉了出来。他捡起来看了看,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妹妹,哥欠你一个生日。日期是七年前。
他把照片重新夹回去。然后打开笔记本前面,翻到写满了需求文档和代码片段的那几页。其中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A4纸。他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金额:1,280,000元。收款账户:周深。付款账户:盛达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日期是2025年12月18日。
回单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赵东升的笔迹:合同已签,资金下周到账,你先应急。
周深看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
这张回单是一个月前签续约合同时赵东升给他的。他说财务那边先出个凭证,等资金到位了直接打款。周深当时拿着这张纸去银行查过。系统里查不到这笔转账记录。他问赵东升,赵东升说银行系统延迟,再过两天就到了。后来再问,赵东升说财务那边流程卡了一下,下周。再后来就变成“快了快了”。
他把复印件折好塞回笔记本。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急诊楼外面的停车场亮着几盏路灯,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辆车。那辆黑色轿车不在了。但停车场最边缘的阴影里,好像停了一辆白色的车,没开灯,看不清楚。
周深把窗帘放回去。
他坐回塑料椅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开会的投票。八只手。陈默的信封。赵东升的电话。补充协议。体检报告。打零工。还有那张128万的回单。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周深睁开眼,屏幕上是张海涛发来的一条微信:我刚查了一下你这个公司,盛达科技,去年十一月有过一次工商变更,法人从赵东升换成了一个叫王利民的,持股比例也变了。你那个合同的签约主体是盛达科技还是什么?看看公章。
周深掏出笔记本,翻到续约合同那一页。他把手机电筒打开照着公章那一栏,凑近了看。公司的全称是“盛达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公章上的字清晰完整。
他回了一句:盛达科技,没变。
张海涛秒回:那你签合同的时候,法人是谁?
周深回忆了一下。签合同那天赵东升坐在对面,他也没看法人栏,都是赵东升提前填好的。他翻到合同首页的法⼈代表签字栏。上面签着两个字:王利民。
周深愣住了。
他签续约合同那天,赵东升跟他说法人还是他自己。赵东升说公司是他的,签字的事他让财务代盖了,没提什么王利民。周深当时没多想,他信任赵东升。
他给张海涛打字:王利民。但赵东升跟我说公司还是他的。
张海涛那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输入又停了,最后发过来一行字:周深,这个事我明天当面跟你说。你千万别再签任何文件。另外,你查一下你那个续约合同有没有盖章日期,跟公章上的公司登记日期对一下。
周深翻开合同。盖章日期那一栏是空白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压着封面,指腹下是皮的触感,磨损得发旧。他抬头看了一眼病床。他爸在睡梦里皱了一下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窗外的停车场里,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阴影里。周深盯着看了十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把病房的门锁拧上了。
返回的时候经过窗边,他看见白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周深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认出了那个动作。下车,关门,右手去摸裤袋,低头,打火机咔哒响一声,然后后背靠在车门上,仰着头吐烟。那个姿势他看了四年多。
赵东升。
周深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个烟头的红光闪了五下。然后赵东升把烟掐了,坐回车里。车灯没开,发动机也没响。
他就在那停着。
周深退回床边坐下。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2026年7月18日,晚九点十四分。赵东升在急诊楼外停车场,白色轿车,未熄火状态,车号未看清。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保存。
第4章
周深是被护士拍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病床上的他爸正侧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护士递过来一张缴费单,说今天要续交押金,三千二,医保结算后多退少补。周深接过来折好,从信封里数出三十二张一百的,递给护士。护士数了一遍,开了收据。
他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停车场上那辆白车不在了。他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问。
“我回去一趟。”周深站起来,“拿点换洗衣服。你好好待着,别下床。”
他爸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你那电动车昨晚在哪儿放的?”
“停急诊楼后面了。”
“骑慢点。”
周深走出急诊楼的时候阳光已经晒透地砖了。他绕到楼后面,电动车还在,车筐里多了一张纸条,被一个矿泉水瓶压着。他拿起来看,纸条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刻意压着力道写的:周深,我是赵东升。昨天电话里的事,我想跟你当面谈。你今天来公司一趟,我把欠你的工资先结一部分。咱们好聚好散。
周深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插钥匙拧油门走了。路上手机响了三次。第一个是他爸打来的,问到了没。第二个是张海涛,说下午两点到周深租的房子碰面。第三个是陈默,没说话,响了两声就挂了。
到家楼下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周深住在四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到四楼,正要掏钥匙,发现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门缝里夹着一封信。白色的,普通信封,没贴邮票,手写的“周深收”三个字。他弯腰捡起来,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周深先生,我们受盛达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委托,就您违反劳动合同一事正式向您发出告知函。请在收到本函后三日内与我方联系,协商解决方案。逾期将直接向劳动仲裁部门提交材料。落款是一家没听过的律师事务所,下面的联系电话是空号。
周深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进去。屋子里的东西没动过,桌面上一层薄灰。他的电脑还在桌上,屏幕是黑的。他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走的时候有没有关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弹出来一个窗口——有一份文件正在传输中,进度条停在了37%。
周深看了一眼文件名。是他本地电脑里那个智慧物流项目的核心算法文件夹。他点开了传输记录。源地址是本地硬盘,目标地址是一串IP。他查了一下那个IP归属地,是公司内网。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着鼠标,看着那个停住的进度条。应该是他昨晚走得太急,没等传输完就关了电脑。他动了动鼠标,把传输任务取消了。然后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有一个加密压缩包,两年前做的,密码是一串很长的随机字母数字组合。他把压缩包拖进回收站,清空。又把文件夹里剩下的零散代码文件也删了一部分,只留了几个最基础的模块框架,其他都清掉了。
手机震了。陈默发来一条语音。周深点开。
“师父,今天早上赵总让我去你工位看了一下,说让你电脑开着。我看你电脑不是在公司里吗?”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动。但赵总又催我了,说他下午要用。”
周深回了一行字:电脑在公司。我昨晚没带。
陈默回了一个“哦”。然后过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师父,赵总今天早上发了个通知,说你那个项目由他亲自接手。他让全组的人下午两点到会议室开会,说要重新分工。
周深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冰箱里剩半盒鸡蛋和一包挂面,灶台上有一瓶酱油,快见底了。洗手间的毛巾搭在架子上还没干透。阳台上晾着他上周洗的两件T恤,被太阳晒得发硬。这些他昨天晚上都忘了收。
他把T恤从衣架上扯下来,卷进书包里。然后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旧的曲奇饼干盒,打开盖,里面是一叠票据。医院的缴费单,爸爸的退休金领取记录,他这四年交的社保单子。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是他的大学学位证复印件,边角发黄了。他把盒子盖好,塞进书包最底层。
收拾完所有的东西,其实就一个双肩包加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锅铲和一把菜刀,是他租这个房子的时候买的,用了一年多。他把菜刀用报纸包了塞在塑料袋最底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单间。十平米不到,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项目Q3上线”。那是他去年年底贴的,胶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他走过去把那便利贴撕下来,揉了扔进垃圾桶。
门锁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说话。他停了脚步,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往下看了一眼。
一楼楼梯口站着两个男的。一个穿深色夹克,一个穿白色衬衫。衬衫那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看手机上的地图,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对夹克那个说了句什么。夹克点头,两个人往楼上走。
周深站在拐角没动。等那两个人走到二楼半的平台,他和他们之间隔了一整层楼梯。他听见衬衫说了一句“四楼402,就是这间”。周深没犹豫,转身往下走了半层,推开二楼楼道的窗户,翻窗跳到了楼后面的草坪上。落地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他站稳了,猫着腰贴着墙根绕到小区侧门,出了小区。
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他才喘匀了气。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没人跟出来。他掏手机给张海涛发了条消息:有人来我家了。两个男的。我没碰面。
张海涛回得很快:你现在在哪?
周深:公交站。去你那边。
张海涛:别来我律所。咱们找个地方。你发定位给我,我过来接你。
周深发了个附近便利店的位置。过了一刻钟,一辆灰色捷达停在便利店门口,张海涛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挥手。周深拉开车门坐进去,张海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直接踩了油门。
车开了两条街,张海涛才开口:“你家那边,你确定是冲你去的?”
“两个男的,看门牌号,402。我住的。”
“你那个合同,我还需要看原件。”张海涛单手打方向盘拐了个弯,“昨晚你跟我说的那几点,我越想越不对劲。那个续约合同,如果签约时的法人已经是王利民,而赵东升在签之前一直告诉你说公司还是他的,这里面就涉及一个东西——表见代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有证据证明赵东升在公司内部实际行使法人职权——他发工资、签合同、管项目——那就算法人不是他,他的行为也能让公司承担责任。但你那个合同上法定代表人签字是王利民,这个签字就很有意思了。”
张海涛把车停在一个路边车位,熄了火,转身从后座拎起一个公文包。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你签这个合同的时候,王利民本人在场吗?”
“不在。”
“赵东升有没有说他是代签?”
“他说财务代盖。”
“那这个签字就有问题了。”张海涛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空白打印纸,“你等一下,我理个逻辑。第一,合同上的法定代表人签字,你说是王利民。第二,你说签合同全程只有你和赵东升在,王利民不在。第三,赵东升告诉你法人还是他自己。第四,这个合同的盖章日期是空白的。”
他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写完划了一道横线。
“这里有一个可能。这个合同,可能根本就不是盛达科技跟你签的。”
周深靠在座椅上看着张海涛手里的纸:“你是说,公章是假的?”
“不排除。还有一种可能——公司还在赵东升手里,法人更换只是明面上的操作,他还是在幕后说话。这种情况在中小企业里不少见,有些老板把法人挂给别人避税或者躲债务。但如果是这个情况,你们签合同时的实际控制人还是赵东升,那你告的对象就应该是赵东升本人,加上盛达科技。”
他抬头看着周深。
“你那个项目,客户是谁?”
“南方冷链。一家做物流仓储的公司。”
“合同金额多少?”
“项目总价三百多万。我负责技术部分。”
张海涛的笔停了一下:“三百多万的项目,你只拿128万的项目奖?”
“是合同上写的。赵东升说剩下的公司留作运营。”
“你那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是你独立完成的,还是团队合作的?”
周深沉默了两秒:“算法核心是我写的。其他的模块,三个同事配合。”
“那三个人现在在公司吗?”
“还在。”
张海涛把纸翻了一面:“行。我现在帮你做几件事。第一,我要确认那个公章的真伪,给你打个工商登记档案去核对。第二,我要接触一下你们公司去年十一月之后离职的员工,看有没有类似的情况。第三,你那个128万的回单,复印件的原件你带了吗?”
周深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抽出那张对折的A4纸递过去。张海涛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摸了摸印刷的纹理。然后他从公文包夹层里掏出一个放大镜。
“银行回单上的数字是打印上去的,但右下角这个经办人签字是手写的。”他凑近看,“这个字迹,你认识吗?”
周深凑过去看那个签字。是个潦草的姓,看不太清。“李”还是“刘”,他拿不准。但那个签名的笔迹,他在什么地方见过。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了。赵东升批他工资单的时候,在审核人那一栏签的名字,就是这个笔迹。
“是赵东升自己签的。”
张海涛放下放大镜,靠回驾驶座。
“周深,你那个128万,公司压根就没走过银行对公账户。这是一张假回单。赵东升自己做的。他只是想让你相信那笔钱会到账,让你安心把项目干完。”
周深没说话。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边有一家面馆,老板正蹲在门口剥蒜,旁边一只花猫趴着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风吹过来,带着葱油的味道。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周深问。
张海涛把回单复印件折好还给他:“我猜两个可能。第一,公司确实没钱了,他在拖。第二,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这笔钱,那128万就是个饵,让你签竞业条款的饵。你签了三年竞业,项目做完了你也跑不了,他慢慢拖着你。”
张海涛打火发动车:“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那两个去你家的人,是赵东升派来的,还是那个王利民派来的?你昨天晚上说赵东升在你爸医院外面停车等了一晚上。他要是真想抓你,昨晚就能上楼。他为什么没上去?”
周深想起昨晚窗帘缝里那个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闪了五下,然后熄了。
“他不想让我爸知道。”
张海涛侧头看了他一眼:“那我建议你现在回医院。你爸那边,可能是赵东升最后的顾忌。你不在那,他反而敢动手。”
周深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他给他爸发了个消息:我吃过饭回去。你饿了叫护士帮忙打饭。
消息发出去,他爸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紧跟着又来了一条:你下午要是忙,不用来。我自己能行。
周深正要回,手机又震了。陈默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会议室门口的角度拍的。画面里赵东升站在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正对着镜头方向说话,表情绷着,嘴角往下压。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投着一份文档,是“智慧物流项目交接方案”。而大屏幕右下角,一张人脸在会议室的玻璃窗反光里。
那张脸周深认识。穿着深色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是王利民。他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低头翻文件。
陈默又发了一条文字:师父,今天下午的会,那个王总来了。赵总好像有点紧张,说话都打磕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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