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工资那天,老周心情挺好。

一万五千块,工地上的活,干了整整两个月,晒脱了两层皮,手掌磨出厚厚一层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水泥灰。但钱到手的那一刻,所有苦累都值了。

他把厚厚一沓钱揣进外套内兜里,骑着那辆掉漆的电动车往家赶。路上经过菜市场,他停下车,买了半只烤鸭、一斤卤牛肉,又挑了几样媳妇爱吃的凉菜。路过水果摊的时候,看见新到的车厘子,红得发亮,他咬了咬牙称了两斤。闺女喜欢吃,平时舍不得买,今天发工资了,奢侈一回。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媳妇秀梅正在厨房忙活。闺女小雨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听见开门声抬头喊了声“爸”,又低头继续写。

老周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拍了拍秀梅的肩膀:“别做了,我买了菜。”

秀梅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目光在那袋车厘子上停了一下,嘴上却说:“买这些干啥,贵得要命。”

“发工资了嘛。”老周笑着把袋子放下,从内兜里掏出那沓钱,数出十四张百元大钞递过去,“给,一万四。”

秀梅接过钱,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之后抬起头看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啊,一万五的工资,我留一千。”老周说得理所当然,转身去拿碗筷,“工地两个月没歇过一天,我留点烟钱酒钱不过分吧?”

他没注意到秀梅的脸色沉了下来。

饭桌上,老周给闺女夹了个鸭腿,自己倒了杯散装白酒,滋溜一口,觉得浑身都舒坦了。小雨吃着车厘子,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爸,这个好甜。”

老周伸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心里也跟着甜。

秀梅一直没怎么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吃几口。老周注意到了,以为是嫌他花钱大手大脚,也没往心里去。女人嘛,过日子仔细,正常。

吃完饭,小雨回房间写作业,老周帮着收拾了碗筷,又拖了地。他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对家里的事从来不偷懒,该干的一样不落。秀梅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突然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老周以为她累了,也没在意,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客厅看电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秀梅从卧室出来,脸上的表情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周建国,你跟我说实话。”秀梅把手机屏幕亮到他面前,“这个月房贷、车贷、小雨的补习班费,一共一万两千三。你留一千,家里剩一千七,下个月买菜钱都不够。”

老周愣了一下:“不是,我上次给的工资呢?上回不也给了你一万三吗?”

“上回的钱还了信用卡,小雨交了一学期的奥数费,我妈那边住院花了三千,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秀梅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你倒好,上来就留一千,一千块钱你要干嘛?”

“我一个大男人,身上总得有点钱吧?”老周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两个月没休息,连包烟都快抽不起了,我留点钱怎么了?”

“抽烟喝酒你倒是不含糊。”秀梅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留那一千块钱,指不定又拿去跟老张他们打牌。上回输了八百的事你忘了?我吭一声了吗?”

这话戳到了老周的痛处。

三个月前他跟工地的工友打了回牌,手气背,输了八百。这事他跟秀梅坦白过,当时秀梅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他以为这事翻篇了,没想到在这儿等着他。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这三个月碰过牌吗?”老周的脸涨得通红,“我天天在工地累死累活,回来还得被你查账?我周建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是个东西?”

“你是不是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秀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你弟弟上个月找你借了五千,你说都没跟我说一声就转过去了。你大方,你仗义,你是周家的好儿子好大哥,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那是我亲弟弟!他孩子生病住院,我能不帮?”老周猛地站起来,“再说那钱是我妈给的,又不是家里的钱,我借给他怎么了?”

“你妈的钱?”秀梅也站了起来,眼眶红了,“你妈每个月那点退休金,自己吃药都不够,哪来的钱?周建国,你撒谎能不能打个草稿?”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五千块确实是家里存的,他妈根本没给过钱。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刺耳得很。

“行,我不跟你说这些。”老周摆了摆手,想结束这场争吵,“下个月我省着点,烟戒了行了吧?”

“你每次都这么说。”秀梅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哪次做到了?去年说戒酒,戒了吗?前年说存钱,存了吗?小雨明年就上初中了,户口不在这个学区,择校费要多少钱你算过没有?你就知道在外面装大款装仗义,回了家跟我算计这一千块钱。”

老周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又觉得委屈。他在外面累死累活,挣的钱都给了家里,就留一千块还要被这么数落。他承认他不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手松,爱面子,可他对这个家没有二心,挣的每一分钱都拿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算计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秀梅,我跟你说实话,这两个月工地上钢筋水泥的,我腰都快断了。我就想发工资了能松快两天,你别这么逼我行不行?”

“我逼你?”秀梅抹了把眼泪,“周建国,是我在逼你吗?是生活在逼我们!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非要跟你算这笔账吗?因为小雨班主任今天打电话了,说孩子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上课走神,作业也不认真。我问了小雨,她说她不想上奥数班了,太累了,听不懂。你知道那个奥数班一年多少钱吗?八千。你要是不想让她上,也行,那咱们就得想办法让她进好学区的学校,择校费六万起步。这些事你操心过吗?你问过吗?”

老周愣住了。他确实不知道这些。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孩子的事、家里的事,全是秀梅在操心。他以为把钱拿回来就尽到了责任,可现在看来,好像远远不够。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我跟你说得着吗?”秀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失望,“你除了会说‘没事的’‘会有办法的’,你还会说什么?你从来不想办法,你只是等着事情自己解决。可事情不会自己解决,周建国,它只会越来越糟。”

这话比刚才所有的争吵都让老周难受。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地板上的裂缝发呆。这套房子是六年前买的,二手房,七十平,墙皮有的地方已经开裂了,卫生间时不时漏水,他一直说修,一直没修。

秀梅站在他对面,也不说话了,肩膀一抽一抽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周闷声说了一句:“那一千块钱,我给你八百,我自己留两百。”

秀梅没接话。

“我真的要留点钱。”老周抬起头看着她,眼眶也红了,“秀梅,我四十三了,在外面连请工友吃碗面都要掂量掂量。上回老王的儿子结婚,我连份子钱都拿不出来,跟人家说工资没发,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滋味吗?”

秀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卧室,又把门关上了。

老周独自坐在客厅里,电视里还在嘻嘻哈哈地放着综艺,他拿起遥控器按了关机键,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两根了。他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散开,什么也看不清。

小雨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小姑娘探出头来,怯怯地喊了一声:“爸。”

老周赶紧掐了烟,转过身挤出个笑脸:“咋了闺女?作业写完了?”

小雨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跟爸说说。”老周蹲下身子,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爸,我不想上奥数班了。”小雨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不是因为听不懂,是因为……班里同学都换了新书包新文具盒,就我的还是三年级的。她们笑话我。”

老周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爸明天就给你买新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不知道买了新书包之后,下个月的房贷怎么办。

最后他只是把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爸知道了,爸想办法,好不好?”

小雨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老周感觉到肩头湿了一片。

那天晚上,老周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他把第二根烟也抽完了,又翻遍了抽屉找以前剩下的烟屁股,凑了半根点上。阳台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亮堂堂的一片,可他觉得那些光离他很远很远。

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秀梅也没睡。

老周掐灭最后一点烟头,起身走进卧室。秀梅背对着他躺着,肩膀绷得很紧,他知道她醒着。

他挨着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秀梅,你说得对。我不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这些年委屈你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明天我去找老刘,他那边有个夜班的活,卸货,一晚上一百二。我白天工地的活照干,晚上去卸货,一个月能多挣三千多。奥数班让小雨继续上,书包给她买个新的,你别操心。”

秀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翻过身来。

“你疯了?白天干一天活晚上还去卸货,你不要命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气,但老周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害怕。

“没事的,我身体好着呢。”老周咧了咧嘴,想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秀梅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气不大,然后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是嫌你挣得少,”她哽咽着说,“我就是怕,老周,我每天都怕。怕小雨上学的事,怕房贷还不完,怕你哪天在工地上出事,怕这个家说垮就垮了。我每天都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才三十九,你看我这白头发……”

老周伸手搂住她,摸到她后脑勺确实有一撮粗硬的白发,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瓶醋,又酸又涩。

“不怕,”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小孩,“有我呢。”

他知道这句话很空洞,跟以前说过的无数次一样。但此刻除了这句话,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梅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慢慢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老周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轻轻把她放下,却听见她闷闷地说了一句:“夜班的活别去了,你的腰受不了。我想办法接点手工活回家做,多少能贴补点。”

“你那眼睛做不了那个,针线活太费眼了。”

“那也比你把身体累垮了强。”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很浓,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呵斥着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老周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秀梅的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明天找老刘问问那个夜班的事,虽然秀梅不让去,但他还是得去。奥数班的钱不能省,闺女的书包也得买。秀梅有件羽绒服穿了四年了,袖口都磨破了,今年冬天得给她换一件。

这些念头挤在脑子里,沉甸甸的,但他又觉得踏实了一些。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了,这回是真的睡着了。老周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回枕头上,扯过被子给她盖好。

他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小雨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姑娘也睡着了。

这个家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老周知道不一样了。今天晚上这场架打得不冤枉,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说,迟早会烂掉。说出来了,虽然疼,但至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秀梅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是她没关掉的记事本,写满了这个月的开销明细:

房贷:4200

车贷:2100

小雨奥数:800

水电燃气:460

物业费:300

妈妈药费:1500

买菜:按天算,争取控制在每天50……

后面还有一串数字,密密麻麻的,老周没有再看下去。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秀梅,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老周比平时起得更早。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从兜里把昨天留的那一千块钱掏出来,数了八张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又抽出两张放回去,只留了两百块在兜里。

然后他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昨晚剩下的菜,给秀梅和小雨热了早饭。又把小雨的书包拿过来看了看,确实旧了,拉链都坏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

他站在客厅中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老刘发了条微信:“刘哥,那个夜班的活还在不?我想干。”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穿上外套出了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个月了,物业一直没修。老周摸着黑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刘回的消息。

“夜班的活还有,不过不是卸货了,换成了分拣,晚八点到早六点,一晚一百五。你能行不?白天还要上工,别把身体搞垮了。”

老周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回道:“能行,今晚就开始。”

他继续往下走,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味道,洒水车刚过去,路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骑上电动车,往工地的方向去了。

身后的楼上,秀梅站在厨房窗户前,看着那个骑着电动车越来越远的身影,手里攥着茶几上那八百块钱,指节发白。她刚才起来的时候看见了茶几上的钱,也看见了他热的早饭。牛奶用热水温过了,馒头切成片煎得金黄,连小雨的果酱都给抹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小雨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喊了一声“妈,你在看什么”。

秀梅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转过身笑了笑:“没什么,快洗脸吃饭,要迟到了。”

小雨哦了一声,去卫生间了。

秀梅把八百块钱叠好,放进钱包里。然后又拿出来,抽出两张,想了想,又全部放了回去。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家里所有的存折和卡。她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卡,那是她偷偷存了两年的钱,本来打算过年给娘家买台洗衣机的。

她拿着卡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放了回去,换了另一张卡。这张是专门存小雨择校费的,里面的钱还差得远,但她决定先取一千出来。

给小雨买个新书包,再给老周买双鞋。他脚上那双劳保鞋底子都磨平了,上次下雨天在工地摔了一跤,腿上的淤青到现在还没消。

这些事,他从来不说。

她也从来不知道,或者说,从来没顾得上问。

日子就是这样,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在为这个家拼命,都觉得对方看不到自己的付出,都觉得委屈。可真正坐下来想想,谁又容易呢?

秀梅把卡放进包里,走到厨房,端起老周热的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他是掐着时间热的,知道她每天早上几点起床。

她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小雨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看见盘子里的馒头片,惊喜地叫了一声:“哇,爸做的?爸今天怎么这么早?”

“你爸啊,”秀梅把牛奶递给她,声音有点哑,“你爸一直都很早,只是你没看见。”

小雨没听懂这句话,抓起馒头片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妈,这个好吃,让爸以后天天做。”

秀梅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得对面楼的玻璃幕墙闪闪发光。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已经开始收摊了,豆浆桶冒着最后一点热气。上班的人陆陆续续从楼里走出来,有的骑电动车,有的挤公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没睡醒的疲倦,但也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这座城市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秀梅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洗了杯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女人确实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冒出了白发,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拿起包,牵着小雨的手出了门。

锁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七十平的家。客厅墙皮开裂的地方用一张小雨画的画遮住了,沙发上的垫子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阳台上晾着老周昨天换下来的工装,袖口的水泥灰怎么也洗不掉。

这个家很小,很旧,到处是缝缝补补的痕迹。

但它是她的家。是她和老周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家。

秀梅锁好门,转身的时候,看见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是老周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文化不高的人写的字:

“老婆,昨晚对不起。烟我戒了,说到做到。老周。”

秀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揭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妈,走不走啊?要迟到了!”小雨在楼梯口喊。

“来了来了。”秀梅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但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光线从单元门口照进来,把整条楼道都照亮了。

母女俩走出楼门,融进了早晨的人流里。

这一天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藏在两个人心里,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悄悄发了芽。

工地上的老周正在搬钢筋,手套磨破了,他摘下来看了看手心,新茧子叠着旧茧子,硬得像一块铁。他把手套翻了个面戴上,继续搬。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秀梅发来的消息。

他腾出一只手点开,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注意安全。”

老周看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抱起一捆钢筋,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旁边老王喊他:“老周,中午吃啥?”

“随便!”老周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你定!”

“哟,今天心情不错啊?昨晚嫂子给你炖肉了?”

“滚蛋!”

工地上响起一阵粗犷的笑声。钢筋碰撞的声音、搅拌机的轰鸣声、工友们互相骂骂咧咧的玩笑声,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城市最底层的交响乐。

老周干着活,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六点下班,骑四十分钟车回家,吃口饭,八点赶到城东的物流园上夜班。早上六点下班,七点到家睡三个小时,十点赶到工地上工。中间的缝隙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半小时,但能多挣一百五,一个月就是四千五。

四千五,择校费还差得远,但至少小雨的奥数班能继续上,新书包能买,秀梅的羽绒服也有着落了。

至于自己的身体,老周没想那么多。他想的是昨天晚上秀梅哭着说“我每天都睡不着觉”的样子,想的是小雨说“同学都换了新书包”时低垂的眼睛,想的是秀梅羽绒服袖口磨破的线头和露出来的白色填充棉。

这些东西比身体的累更让他难受。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周以为又是秀梅,拿出来一看,是他弟弟发来的。

“哥,那个钱我下个月还你。孩子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挺好。谢谢哥。”

老周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去,没回。

他忽然想到一个事——昨晚跟秀梅吵架的时候,她把这件事也翻了出来。弟弟借钱这件事,他确实做得不对,没有跟她商量。但他当时也没办法,弟弟在电话里急得快哭了,说孩子等着交住院费,他脑子一热就把钱转过去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钱不够。要是家里宽裕,五千块钱算什么?别说借给弟弟,就是给了又能怎样?可偏偏家里不宽裕,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去处,少了哪一个窟窿都补不上。

老周叹了口气,弯腰去搬下一捆钢筋。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工地上的铁架子直冒热气。老周的背上湿透了,汗水沿着脊梁骨往下淌,在裤腰那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上明晃晃的太阳,然后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日子就是这样,没什么道理可讲。你想躺平,可身后一堆人等着你扛。你想喊累,可看看身边的人,谁又不累呢?

能做的,就是咬着牙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下午六点,老周准时收工。他骑着电动车往家赶,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停下车进去看了看书包。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好一点的两三百。他挑了一个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小雨最喜欢兔子。

“这个多少钱?”

“一百六十八。”

老周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两百块钱,咬了咬牙:“帮我包起来吧。”

回到家,秀梅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小雨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听见开门声跑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老周手里的书包,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这是给我的吗?”

“废话,不给你给谁?”老周把书包递过去,看着女儿高兴得又蹦又跳的样子,觉得那一百六十八花得太值了。

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粉色书包,又看了一眼老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继续炒菜。

吃饭的时候,小雨把新书包放在椅子旁边,吃两口饭就低头看一眼,稀罕得不行。秀梅给她夹了块肉,说:“别光看,先吃饭。”

老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自己说要戒酒的事,又把杯子放下了。

秀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了老周碗里。

“你吃你的,给我干啥。”

“我减肥。”

老周看了她一眼,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还减肥。他没说话,把那块肉又夹回秀梅碗里,然后低头扒饭。

小雨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咯咯笑起来。

“笑什么?”秀梅问。

“没什么。”小雨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小姑娘聪明着呢,她能感觉到今天饭桌上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沉默,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绵绵的东西,像冬天的被窝,暖乎乎的。

吃完饭,老周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秀梅在客厅叠衣服,看他穿得整整齐齐的,问了一句:“去哪儿?”

“出去转转。”老周没敢说去上夜班,含糊了一句就出了门。

秀梅看着关上的门,停了手里的动作。她当然知道他去哪儿了。早上她看到了他和老刘的聊天记录,他手机放在茶几上忘了锁屏。

但她没有戳穿他。

昨天晚上吵完架之后,她想了很多。老周这个人,你说他没本事吧,他确实没什么大本事,挣不了大钱,也不会来事儿。但他对这个家的心是实打实的,挣十块钱敢给家里花九块九,自己留一毛钱还要掂量半天。她以前总觉得他不会过日子,不懂规划,可回头想想,他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公公走得早,婆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谁教过他什么叫规划?

他不是不想,是不会。就像昨晚他写在门上的那张便签,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真心实意想道歉,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秀梅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拿出下午买的那双鞋,摆在门口的鞋架上。四十二码的,跟他那双破劳保鞋一个码。花了二百六,她跟老板娘磨了半天才便宜了二十块。

摆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觉得摆得太显眼了,挪了挪位置,放在鞋架最边上。

然后她回到客厅继续叠衣服,等着那个男人凌晨回来,等着听他推开门时看见那双鞋的反应。

夜渐渐深了。

物流园的分拣中心灯火通明,传送带哗啦哗啦地转着,大大小小的包裹从上面流过,老周和其他几个临时工站在两侧,手脚不停地分拣、扫码、搬运。活不算太重,但一站就是十个钟头,中间只有半个小时吃饭的时间。到后半夜的时候,他的腰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酸胀感从腰椎蔓延到整个后背,每弯一次腰都像有人在后面拽着他的筋。

他咬着牙忍着,不敢停。带班的小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脾气不太好,看见谁动作慢了就骂骂咧咧的。老周不想惹麻烦,也不想丢了这个活。

凌晨三点的时候,老周趁着去上厕所的间隙,靠着墙闭了会儿眼。手机震了一下,是秀梅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没。”

“早点睡。”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他盯着屏幕,等着那头再回点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秀梅才发过来一行字:“门口有双鞋,你回来试试合不合脚。”

老周愣住了,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靠在厕所的墙上,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工友们在一旁抽烟吹牛,有人喊他:“老周,磨蹭啥呢?走了走了!”

“来了。”他把手机揣好,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大步走回分拣线。

剩下的三个小时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老周从物流园出来,骑上电动车往家赶。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刺,但他人是清醒的。路过早餐摊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三份豆浆和油条,又特意多买了一个茶叶蛋——秀梅爱吃。

到家的时候,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怕吵醒她们娘俩。结果一推门,客厅的灯还亮着,秀梅坐在沙发上,身上盖了条毯子,头歪在靠背上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这个等了他一夜的女人,心里翻江倒海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轻轻关上门,把早餐放在桌上,走过去蹲在秀梅面前。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更累。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手指粗糙得像砂纸。这双手,年轻的时候也是白白嫩嫩的,跟他谈恋爱的时候,她最爱涂指甲油,粉色的,亮晶晶的,他还笑她说像小公主。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好像是生完小雨之后,好像是买完房子开始还房贷之后,好像是一天一天的日子磨着磨着,就把那个爱美的姑娘磨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老周伸手想摸摸她的脸,手指还没碰到,秀梅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坐直了身子:“回来了?几点了?”

“六点多。你怎么在沙发上睡了?”

“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秀梅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门口的鞋架,“鞋你试了没?”

老周这才注意到鞋架上那双新鞋。黑色的,底子很厚,看着就结实。他走过去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用手按了按鞋垫,厚实,软和。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先试试合不合脚。”

老周脱了脚上的旧鞋,把新鞋套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大小刚好,底子软,走路不硌脚,脚弓那里还有个支撑,穿着很舒服。他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秀梅,半天没说话。

“不合脚?”秀梅问。

“合。”老周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挂着笑,“特别合。你怎么知道我穿四十二的?”

“你那双破鞋我看了六年了,再不知道就别过了。”秀梅站起来,走到餐桌旁,看见他买的豆浆油条和茶叶蛋,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把袋子打开,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赶紧吃一口,吃完睡一觉。你几点上工?”

“十点。”老周坐下,抓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大口豆浆,胃里暖洋洋的。

秀梅坐在他对面,剥着茶叶蛋,剥好了放在他碗里。老周看了一眼,又把茶叶蛋夹成两半,一半拨回她碗里。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饭。窗外天光大亮,楼下开始热闹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吃完饭,老周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秀梅已经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茶几上的杯子也收走了。她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床我给你铺好了,去床上睡吧。”

“你呢?”

“我送小雨上学,然后去上班。你好好睡,中午我给你留饭在锅里,起来热一下就行。”

老周点点头,走进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拍得松松软软,被子也换了厚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他躺下去,浑身的骨头都在欢呼,酸痛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秀梅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老周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秀梅叫小雨起床的声音,听着小雨赖床撒娇的声音,听着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听着母女俩出门时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声音。

然后家里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秀梅的味道,那种说不上来的、熟悉的、让人心安的味道。他想起昨晚在厕所里看到的那条消息——“门口有双鞋,你回来试试合不合脚。”

他想起早上去物流园的路上,电动车骑到半道没电了,他推着车走了四公里才找到充电桩,脚上那双旧鞋的底子又磨掉了一块。他想起弟弟那条微信,想起小雨抱着新书包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秀梅羽绒服袖口磨破的线头。

这些事情乱七八糟地挤在脑子里,像一团理不清的麻绳。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烦躁。他只是在想,今天夜班是八点开始,下午睡醒了还能帮秀梅把卫生间的漏水修一下。上次买的防水胶还在柜子里放着,一直没顾上弄。小雨的房间窗帘也该换了,那个旧的都晒褪色了,透光,影响孩子睡觉。

还有秀梅的羽绒服,不能等过年了,下个月发了工资就去买。他知道商场里有一家店,款式不花哨但质量好,工友老李给他媳妇买过一件,穿了三年还跟新的一样。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以前他总觉得这些事情太琐碎太麻烦,能拖就拖,能不操心就不操心。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些事情才是过日子真正的样子。

不是大风大浪,不是轰轰烈烈,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件一件地做,一天一天地过。

老周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身体沉进床垫里,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今晚去上夜班之前,先把卫生间的漏水修了。胶在阳台柜子第三格,他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就睡着了,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厨房的水龙头偶尔滴下一滴水,落在水池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个七十平的小房子安安静静的,像一艘停泊在港湾里的小船,在生活的惊涛骇浪之间,偷得片刻的安宁。

上午九点半,闹钟响了。

老周猛地睁开眼睛,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看见了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看见了床头柜上秀梅给他晾的那杯水,看见了床边摆着的那双新鞋。

他坐起来,喝掉那杯水,穿上新鞋,下床。

脚底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新鞋的底子很厚实,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不像那双旧鞋,底子磨得跟纸似的,走石子路上硌得脚心生疼。

他走到阳台上,打开柜子第三格,找到了那管防水胶。去年买的,放了快一年了,不知道干了没有。他拧开盖子看了看,还能用。

卫生间漏水的地方在马桶后面,管子接口的地方有点松,用防水胶抹一圈就好了。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拖了大半年没修,每次洗澡的时候水渗下去,楼下的邻居上来投诉过好几次。秀梅跟人家赔笑脸道歉,回来让他修,他总说“等休息了再弄”。

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老周蹲在马桶后面,把管子接口的地方擦干净,仔仔细细地抹上防水胶,一层不够抹两层,抹得严严实实的。弄完之后他站起来,腰咔嚓响了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但他没当回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去看了看小雨房间的窗帘。确实该换了,原本是粉色的,现在晒得都快成白色了,薄得透光,晚上外面路灯亮着,屋里也亮堂堂的。小雨说过好几次睡不着,他都没当回事。

老周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下月发工资,换窗帘。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备忘录。以前他总觉得记性好,什么事都记在脑子里,结果转头就忘。昨天晚上吵架的时候,秀梅说他“从来不想办法”,他记在心里了。

不想办法,那就开始想。不会规划,那就学。四十三岁的人了,不年轻了,但也不老,还来得及。

老周骑上电动车去工地上工。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老刘打来的。

“老周,今晚的夜班你还来不来?昨天看你腰都直不起来了,不行别硬撑。”

“来,怎么不来。”老周一边骑车一边说,“你放心,我撑得住。”

“随你吧。”老刘叹了口气,“对了,我跟你说个事。物流园那边长期要人,你要是干得好,可以转正式工,交五险,底薪加计件,一个月下来能有个五六千。不过就是累,白天工地的活肯定干不了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他骑着车继续往前走,脑子里转着老刘的话。物流园的正式工,一个月五六千,比工地强。工地累死累活,碰上天气不好或者停工,一个月也就七八千,还什么都不管,出了事全靠自己扛。

但物流园是夜班,长年累月地熬,身体能不能吃得消?而且辞了工地的活,就没有白天那份额外收入了,里外里算下来,好像也差不太多。

老周想了半天,决定先干着再说。先干满一个月夜班,看看身体情况,也看看物流园那边到底靠不靠谱。如果行,就跟秀梅商量商量。这回他学聪明了——商量,不是自己一个人拍板。

到了工地,老王已经在了,看见老周过来,递了根烟。老周摆了摆手:“戒了。”

“真戒了?”老王一脸不信,“你都说了八百回了。”

“这回是真的。”老周蹲下来系鞋带,新鞋的鞋带有点长,他多绕了一圈。

老王注意到了他脚上的新鞋:“哟,新鞋啊?嫂子给买的?”

“嗯。”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脸上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得意。

“行啊老周,待遇不错啊。昨天还打架呢,今天就给买鞋了?”

“谁跟你说我们打架了?”

“你昨晚在电话里自己说的啊,‘打起来了’,忘了?”老王学着他的语气,笑得一脸褶子。

老周有点尴尬,挠了挠头:“就是吵了几句,没真打。”

“吵架嘛,两口子哪有不吵的。我跟我家那个,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了照样过。”老王把烟叼回自己嘴里,点上,“不过你家秀梅那个人不错,你得对人家好点。别老在外面装大方,回了家跟自己媳妇算计那点烟酒钱,没意思。”

老周没说话,弯腰去搬钢筋。

老王跟在他后面唠叨:“我跟你说,女人啊,不怕你挣得少,就怕你不在乎。你挣一万给家里花九千,她觉得你是这个家的。你挣十万给家里花一万,她觉得你是外人。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老周停下来,回头看了老王一眼:“你什么时候成情感专家了?”

“我这叫经验之谈。”老王得意地吐了口烟圈,“我跟我媳妇结婚二十年了,什么风浪没经历过?我告诉你,婚姻就一个字——熬。熬得住就过,熬不住就散。你们昨天那一架打得好,打完了还能给你买鞋,说明秀梅是想跟你过的。她要是不想过了,别说买鞋了,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老周想了想,觉得老王说得有道理。他把钢筋扛上肩,脚步沉甸甸的,但心里反而轻松了些。

中午吃饭的时候,秀梅发了条微信过来,是一张照片。小雨背着新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颗掉了还没长出来的门牙,看着又可爱又心酸。

老周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老王凑过来瞄了一眼:“你闺女?”

“嗯。”

“长得像嫂子,好看。”

“那当然。”老周把照片存进手机相册里,又看了两眼,才恋恋不舍地锁了屏。

下午的活比上午更重,一批水泥要卸,五十公斤一袋,卸了整整一卡车。老周扛到一半的时候腰开始不对劲了,不是之前那种酸胀,是一种尖锐的疼,从腰眼一直窜到右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他咬着牙坚持卸完了,扶着墙喘了好半天。老王看他脸色不对,过来说:“你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没事,快了。”

“快什么快,还有小半车呢。你歇着,我跟老李他们就弄完了。”老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转身招呼其他人继续卸。

老周坐在墙角,腰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掀起衣服摸了摸,后腰那块肌肉硬得像块石头,稍微一按就疼得他倒吸凉气。

坏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位置,这个疼法,八成是腰椎间盘突出。工地上好几个工友都有这个毛病,犯了的时候疼得直不起腰,严重的连路都走不了。

他坐了一会儿,等疼痛稍微缓解了一点,慢慢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还行,能走,就是姿势有点僵,像根棍子一样直挺挺的。

老王卸完水泥过来,看了他一眼:“去医院看看吧,别硬撑。”

“看什么看,没事,睡一觉就好了。”老周摆了摆手,继续去干活,但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很多。

老王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下午六点收工,老周骑电动车回家。腰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就停下来歇一会儿,伸直了腰缓一缓,然后再接着骑。平时四十分钟的路,今天骑了一个多小时。

到家的时候秀梅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看见他进门的样子,觉得不对劲:“你怎么了?腰又疼了?”

“没事,就是今天卸水泥,有点累。”老周换了拖鞋,弯腰去放鞋的时候疼得嘴角一抽,但他低着头,没让秀梅看见。

“你走路怎么跟僵尸似的?”秀梅从厨房出来,上下打量着他,“去医院看看。”

“真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好了?”秀梅走过去,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腰,老周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这叫没事?”秀梅的脸色变了,“周建国,你赶紧给我去医院,现在就去。”

“吃完饭再去。”

“不行,现在去。饭我给你留着,回来热一下就行。”

老周还想说什么,秀梅已经把他的外套拿过来了,又把他脚上的新鞋拿起来放在他脚边,动作利索得不容反驳。老周没办法,只好重新穿上鞋,被秀梅推出了门。

“去社区医院就行,别跑太远的,大医院要排队,社区医院人少。”秀梅站在门口叮嘱,“拍个片子,回来给我看。”

“知道了。”

老周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往社区医院去。骑了没多远,腰又疼得受不了,他干脆下来推着车走,一步一步地挪。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遛狗的大爷,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有牵手逛街的小情侣,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推着电动车慢慢挪步的中年男人。

到了社区医院,挂了个号,医生是个年轻人,看着比他小一轮。问了几句,按了几下,医生说:“初步判断是腰椎间盘突出,建议去大医院拍个CT确认一下。这段时间不要干重活,不要久坐久站,多卧床休息。”

“医生,我能不能先开点止疼药?我今晚还有事。”老周惦记着夜班的活。

“什么事比身体重要?”年轻医生推了推眼镜,“你这个情况如果继续硬撑,轻则加重突出程度,重则可能导致神经受损,到时候就不是疼的问题了,可能影响走路。”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止疼药能顶一阵不?”

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给他开了两天的药:“两天,最多吃两天。如果两天后还疼,必须去大医院拍片子。听见没有?”

“听见了,谢谢医生。”

老周取了药,当场吃了两片,又在医院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等药效上来。

手机响了,是秀梅打来的。

“看完了吗?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的,开了点药。”老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秀梅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周建国,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老周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天晚上吵架时秀梅说的那句“你撒谎能不能打个草稿”,想起她哭着说自己每天睡不着觉的样子。

他吸了一口气:“医生说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让我去大医院拍片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秀梅的声音突然就变了,带着一种压抑的哭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把自己搞成这样。让你别去夜班你非要去,让你去医院你拖到现在,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弄瘫了才甘心?”

老周没还嘴,安安静静地听着。

秀梅骂了几句,声音慢慢低下来,最后变成了哽咽:“你现在在哪儿?”

“社区医院门口坐着呢。”

“别动,我过来。”

“不用,我骑了车——”

“我说你别动!”秀梅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挂了电话。

老周坐在社区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越来越浓的夜色。药效开始上来了,腰没那么疼了,但那种钝钝的酸胀感还在,像有根筋被人扯着,怎么都松不开。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社区医院门口,秀梅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的老周。她快步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

“本来就没发烧。”老周觉得好笑,但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又笑不出来。

秀梅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老周,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昨晚我跟你算钱的事,你才非要去上夜班的?”

老周摇了摇头:“不全是。我就是想着,小雨的择校费差那么多,你的羽绒服也破了,家里的账我心里有数。我不多挣点,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秀梅蹲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她也不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羽绒服我不买了,择校费我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让小雨就上对口的中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你不能把自己累垮了,你要是垮了,这个家才真的完了。”

老周没说话,伸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划过她的皮肤,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这个人啊,”秀梅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掌心里,“你总觉得你扛得住,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我说。你腰疼多久了你跟我说过吗?你工地摔跤摔得腿都青了你跟我说过吗?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我还跟你吵架跟你算钱跟你斤斤计较,你觉得我心里好受吗?”

老周的鼻子酸了,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不说,我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也累,你也难,我再跟你倒苦水,你更受不了。”

“那你就一个人扛?”秀梅抬起头看着他,“周建国,我们结婚十四年了,你还是把我当外人是不是?”

这话比昨晚所有的争吵都让老周难受。他使劲摇头,摇得眼泪都甩出来了:“不是,你是我最亲的人。就是因为最亲,我才舍不得让你跟着我一起扛。”

秀梅站起来,把他从台阶上拉起来:“走,去大医院。”

“现在?”

“现在。打车去。”

“太晚了,明天——”

“周建国,你再跟我说一个不字试试?”秀梅瞪着他,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坚定得不容拒绝。

老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老王今天在工地上说的那句话——“她要是不想过了,别说买鞋了,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秀梅还在跟他急,还在骂他,还在逼他去医院,说明她还在乎他,还想跟他过下去。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腰好像没那么疼了。

“行,去。”他说。

两个人打了辆车,去了市里的中心医院。急诊挂号、排队、看诊、拍CT,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医生拿着片子,指着屏幕上一块突出来的地方说:“腰四腰五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了。还不算最严重,但绝对不能再干重活了。我给你开两周的理疗,回去之后卧床休息为主,配合吃药和康复训练。如果再加重,就要考虑手术了。”

老周和秀梅并排坐在诊室里,听着医生的话,两个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医生,”秀梅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抖,“他平时在工地上班,这个情况还能干吗?”

“工地?”医生摇了摇头,“短期内肯定不行。就是以后恢复了,重体力活也最好避免。搬重物、长时间弯腰这些都要注意,不然随时可能复发。我建议等恢复之后换个工种,找点不太用腰的工作。”

出了诊室,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有举着输液瓶的,有抱着孩子焦急等待的。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惨白惨白的。

过了很久,老周开口了:“没事,理疗两周就好了。”

秀梅没接话,盯着自己的手发呆。老周侧头看她,发现她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但这次没有掉下来。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咱们俩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什么债,这辈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老周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太不知足了?”秀梅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哭,“人家有的家里男人吃喝嫖赌不顾家,有的家里婆媳闹得鸡飞狗跳,有的家里孩子不成器。咱们家这些都没有,你人好,小雨懂事,婆婆也不找事。按理说应该挺幸福的,可为什么日子还是过得这么累呢?”

老周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因为咱们是普通人。普通人过日子就是这样,不难就不叫过日子了。”

秀梅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哭声,不知道是谁家的病人没抢救过来。家属哭得撕心裂肺的,有护士小跑着过去,白大褂的衣角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老周和秀梅同时看向那个方向,又同时收回目光。

生老病死,每天都在医院里上演。跟他们一样的人在挣扎,比他们更难的也大有人在。

“今晚的事,别跟小雨说。”秀梅低声说。

“知道。”

“夜班的活,不许再去了。”

“知道。”

“工地那边……你要不先请几天假?”

老周想了想,工地请假就等于没收入,但现在这个样子,不请也得请了。他点了点头:“明天我给工头打个电话。”

秀梅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走吧,回家。理疗的钱我先从择校费的卡里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老周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慢慢地往医院外面走。路过缴费窗口的时候,秀梅去交了理疗的费用,老周站在旁边看着收费单上的数字,心里一阵发紧,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秀梅不想听他道歉,也不想听他说什么“我会想办法”的空话。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治疗,把腰养好,然后再想办法挣钱。

两个人打车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了。小雨早就睡了,房间里静悄悄的,桌上放着秀梅走之前炒的菜,用保鲜膜盖着,早就凉透了。

秀梅去厨房热菜,老周想去帮忙,被她按在沙发上坐下:“你给我老实待着,别动。”

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秀梅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她动作很快,热菜、盛饭、摆筷子,一气呵成,显然是做惯了的。他想起自己以前总觉得家里的事不累,做饭洗衣服带孩子有什么难的,现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真不是个东西。

秀梅把热好的饭菜端过来,摆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简单得很,但每一口都是热的。

“快吃,吃了睡觉。”

老周端起碗,吃了一口饭,抬头看她:“你也没吃吧?”

“我不饿。”

“坐下,一起吃。”老周拉了她一下,秀梅犹豫了一下,也去盛了一碗饭,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这顿迟到的晚饭。电视机没开,手机也没看,就只是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之后,秀梅收拾碗筷,老周靠在沙发上,药效已经过了,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按医生教的方法,在腰后面垫了个靠垫,尽量让腰保持一个舒服的弧度。

秀梅洗完碗过来,拿了一粒药和一杯水:“把药吃了。”

老周乖乖地吃了药。秀梅又把一个热水袋灌好,包了毛巾,放在他腰后面:“医生说的,热敷有助于缓解。”

老周靠在沙发上,感受着后腰传来的温热,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秀梅坐在他旁边,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偏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在查“腰椎间盘突出注意事项”“腰突患者能干什么工作”“腰突康复训练视频”。

看着她认真翻手机的样子,老周的眼眶又热了。

“秀梅。”

“嗯?”

“你说得对,我这个人不会过日子。”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以前总觉得,挣钱就行了,家里的事有你操心。但我错了。过日子不是一个人扛的事,是两个人的事。以后有什么事,我都跟你商量,挣多少钱花到哪里去,都跟你说清楚。你觉得我行吗?”

秀梅放下手机,转头看着他。客厅的灯光昏黄,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淡了些,看起来好像年轻了几岁。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行。”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很坚定,“只要你愿意改,我就愿意等。”

老周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了,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踢到的闷响,接着是夫妻俩隐约的拌嘴声。老周和秀梅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楼上那两口子也在吵架呢。

日子不就是这样吗?今天吵了明天好,好了再吵,吵了再好,吵吵闹闹的,一辈子就过去了。那些不吵架的,要么是一个人,要么是彻底不在乎了。

而他们还吵架,还心疼对方,还愿意为彼此改变。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给工头打了电话请假。工头是他老乡,听了情况之后叹了口气:“你好好养着,位子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谢谢哥。”

“谢啥,你跟我客气什么。不过老周,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腰要是真不行了,工地的活确实干不了。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挂了电话,老周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小雨已经去上学了,秀梅请了半天假在家照顾他。她端着一碗粥进来,看他盯着天花板发呆,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下来。

“想什么呢?”

“想以后怎么办。”老周坐起来,接过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放了糖的,甜甜的。

“我昨天查了很多资料,”秀梅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腰椎间盘突出恢复期一般需要一到三个月,期间不能干重活,但可以做一些轻体力或者不需要弯腰的工作。比如保安、门卫、停车场收费员之类的。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而且有社保。”

老周翻着那些招聘信息,眉头慢慢皱起来。保安一个月两千多,门卫不到三千,还不到他在工地挣的一半。这点钱,房贷车贷都还不起,更别说择校费了。

秀梅看出了他的心思,把手按在他的手上:“你别急。眼下先把身体养好,养好了再说。择校费的事我也想过了,实在不行就不强求了,对口中学虽然一般,但也不是上不了。小雨成绩不错,去哪个学校都不会差的。咱们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小雨想去好学校,她自己跟我说的。”

秀梅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也知道,哪个当父母的不想给孩子最好的?可现实摆在那里,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能不能的问题。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粥的热气在空气里慢慢消散,最后变得温温的。

老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刘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物流园那边可以转正式工,一个月五六千,交五险,就是得长期上夜班。”

“不行。”秀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这个腰不能熬夜,医生说了要规律作息。而且夜班伤身体,你现在就是身体垮了才这样的,不能再折腾了。”

“可是——”

“没有可是。”秀梅的语气很坚决,但眼睛里开始泛红,“周建国,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先把身体养好。我不怕过苦日子,我怕的是你把自己搭进去。你听懂了吗?”

老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地点了点头:“懂了。”

秀梅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空碗:“我去洗碗。你躺着休息,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秀梅点点头,端着碗出去了。老周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保安,门卫,收费员。两千,三千,吃不饱也饿不死。他周建国虽然不是什么能干的人,但也从来没混过日子。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虽说苦点累点,但至少是靠力气吃饭,挣的每一分钱都踏实。现在让他去当保安看大门,他倒不是看不上这个工作,就是觉得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腰不行了,重活干不了,又没有文凭没有技术,四十三岁的中年男人,在就业市场上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老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中午秀梅做了清炖排骨,说是补钙对骨头好。老周喝了两碗汤,啃了几块骨头,胃口还不错。吃完饭秀梅去上班了,走之前把热水袋重新灌好放在他腰后面,又把遥控器、水杯、手机充电器都放在他伸手够得到的地方,叮嘱了好几遍“别乱动”才出门。

家里又剩下老周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换来换去没什么好看的,最后停在一个纪录片频道,讲的是野生动物的迁徙。角马过河,被鳄鱼咬住了后腿,拼命挣扎,最后挣脱了,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岸。旁白的声音浑厚低沉:“在自然界中,受伤意味着风险倍增。捕食者会优先选择那些行动不便的猎物,而受伤的角马必须尽快恢复,否则等待它的只有死亡。”

老周看着那只一瘸一拐的角马,觉得它很像自己。

下午四点多,小雨放学回来了。她进门换了鞋,把新书包小心翼翼地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跑到沙发边看老周。

“爸,妈说你腰疼,还疼不疼?”

“不疼了,闺女乖。”老周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雨没有像平时那样跑回房间写作业,而是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不想上奥数班了。”小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因为听不懂,也不是因为同学笑话我的书包。你昨天给我买了新书包,她们今天都不笑我了。但我还是不想上奥数班。”

“为什么?”

小雨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看见妈妈每天晚上都在算钱,算很久很久。有一次我看见她哭了。”

老周的心猛地揪紧了。

“爸,奥数班太贵了,我不上了。我自己在家做题也行,不会的问老师,老师说可以课间去问她,不用花钱。”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我保证成绩不会掉下来,真的。”

老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昨天早上小雨说“同学都换了新书包”时那种委屈巴巴的语气,现在想想,也许她真正在意的不是书包,而是那种被落下的感觉。而昨天一整个晚上,她听到父母吵架、听到妈妈哭、看到爸爸凌晨才回来、看到妈妈在沙发上等他等到睡着——这些她都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问。

孩子什么都懂。他们比大人以为的懂事得多。

老周伸出手,把女儿搂过来,下巴搁在她的小脑袋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闺女,奥数班的事妈妈说了不算,爸爸说了也不算,咱们三个人一起商量。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他把她从怀里拉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家里的事是大人的事,你只管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别的不用操心。爸爸身体不舒服是暂时的,过两天就好了。妈妈哭了是……是因为爸爸惹她生气了,不是因为你。你不许把这些事往自己身上揽,听见没有?”

小雨抿着嘴,眼眶红了,但她使劲忍着没哭,点了点头。

老周又把她搂回怀里,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小姑娘的身体又瘦又小,肩膀上的骨头硌得他手臂疼。

“爸,”小雨闷在他怀里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挣很多很多钱,给你和妈妈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多车厘子。”

老周笑了,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好,爸等着。”他使劲抱了抱女儿,“不过现在,你先去写作业。等你写完了,爸教你下五子棋。”

“真的?”小雨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你以前都没时间陪我玩的。”

“以后爸有时间了,天天陪你玩。”

小雨高兴地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脚步比平时轻快很多。老周靠在沙发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粉色的小书包很好看,虽然花了一百六十八,但值得。

晚上秀梅下班回来,老周跟她说了小雨不想上奥数班的事。秀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其实跟我说过两次了,我以为她就是犯懒不想学,还训了她一顿。”

“不是犯懒,她是看你在算账。”老周说,“咱们闺女心思重,跟你一样。”

秀梅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只是说了一句:“这孩子,像谁不好,偏偏像我。”

“像你多好,聪明,好看,会过日子。”老周难得说了句好听的话,秀梅愣了一下,然后白了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行了,别贫了。奥数班的事我明天去学校问问,看能不能退一部分钱。既然孩子自己不愿意上,硬逼着也没意思。”

“那择校的事呢?”老周问。

秀梅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就上对口中学,我跟她班主任聊过,老师说她底子好,去哪个学校都不会差的。咱们当家长的别把焦虑传给孩子,小雨心思本来就重,咱们再天天念叨这些,她更受不了。”

老周点点头,觉得秀梅说得有道理。以前他不管这些,什么都是秀梅一个人操心。现在他坐在家里,有了大把的时间想这些事,才发现当一个家真的不简单。不是挣钱多少的问题,是怎么花钱、怎么规划、怎么平衡每个人情绪的问题。这些事比扛水泥钢筋复杂多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老周的腰在做完两周理疗之后好了一些,但还是不能弯腰不能久站,走路快了也会疼。医生建议至少再休养一个月,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没有了收入,家里的花销全靠秀梅一个人的工资,根本不够。房贷车贷加起来就六千多,秀梅在一个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剩下的窟窿全靠之前存的那点钱在填。择校费的卡已经动用了,秀梅说以后再存,但老周知道,“以后”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试着在网上找工作,投了几十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有几个回了的,要么嫌他年龄大,要么嫌他没有相关经验,要么就是工资低得离谱。有一个招仓管的,一个月两千五,不包吃住,面试的时候对方看了他的简历,问了一句“四十三岁还能搬货吗”,他犹豫了一下说腰不太好,对方直接说“那算了”。

老周从面试的地方出来,站在街边发了很久的呆。秋天的风开始凉了,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他把手插在兜里,碰到了兜里仅剩的几个硬币,叮叮当当地响。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岁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街边,口袋里没几个钱,但心里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那时候觉得只要肯吃苦,就没有挣不到的钱。他干了十几年,吃了十几年的苦,到头来一场病就把一切都打回了原形。

不是肯吃苦就行的,这个道理他到现在才明白。

晚上回到家,秀梅看他脸色不好,就知道面试不顺。她没多问,只是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又特意多炒了一个他爱吃的回锅肉。

吃饭的时候,老周忽然说:“我明天去驾校报名。”

秀梅愣了一下:“报驾校干嘛?”

“考个驾照,然后去开网约车。我打听过了,开网约车不用弯腰,坐着就行,对腰的负担小。挣得虽然不多,但比当保安强点,时间也灵活。”

秀梅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想了好几天了,这是目前最实际的办法。咱们家那辆车虽然旧了点,但还能开,不用另外花钱买。我考完驾照就直接上路,前期投入就是一个学车费用。”

秀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那就去报吧。学车多少钱?”

“三千多。”

“卡里还有钱,你明天去取。”

老周看着她,想说什么,但秀梅已经低下头扒饭了,明显不想听他道谢或者说那些肉麻的话。他住了嘴,也低头吃饭。

吃完饭,秀梅洗碗的时候,老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刷锅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等我考完驾照挣了钱,带你去商场买那件你看中了好久的羽绒服。”

秀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锅,语气平淡地说:“先攒钱把择校费补上再说吧。”

“两件事不冲突。”老周说,“择校费要攒,羽绒服也要买。你那个破的都穿了四年了,袖口的线都缝了三次了。”

秀梅转过身看着他,手上还滴着水:“你怎么知道我缝了三次?”

“上次你缝的时候我看见了,你以为我在睡觉。”老周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松,但眼神很认真,“我还知道你那双棉皮鞋开胶了,用502粘的。今年冬天给你换双新的。”

秀梅转回去继续刷锅,刷了两下,忽然停下来,肩膀轻轻地抖了起来。

老周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锅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洗碗池里的泡沫堆得老高,秀梅的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泡,她就那么湿着手,被他抱着,无声地哭了很久。

“行了,”她最后吸着鼻子说,“别在这儿煽情,把地拖了去。”

老周笑着松开她,拿起拖把开始拖地。动作很慢,因为他弯腰的时候腰还是疼。但他拖得很认真,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连沙发底下都伸进去擦了。

秀梅洗完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拖地,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这个男人四十三岁了,没什么本事,不会甜言蜜语,以前还会偷偷藏私房钱抽烟喝酒打牌,现在烟戒了酒不喝了牌也不打了,腰坏了连重活都干不了。但他现在知道拖地了,知道给孩子买书包了,知道她棉皮鞋开胶的事了。

跟这样的人过日子,好像也挺好的。

一周之后,老周去驾校报了名。驾校在城郊,骑电动车要五十分钟,他每天早上去练车,中午回来,下午做理疗,晚上陪小雨下五子棋。日子过得比以前慢了很多,也规律了很多。他的腰在慢慢好转,虽然还是不能干重活,但走路已经不疼了,弯腰捡东西的时候也利索了不少。

小雨的五子棋水平进步飞快,从最开始的被他让三子还输,到后来不用让也能赢他几盘。老周有时候怀疑女儿是故意输给他让他开心的,因为他发现每次他输了之后叹气的样子,小雨都会偷偷抿嘴笑。这小丫头,精着呢。

这天晚上,小雨睡着之后,秀梅坐在沙发上算这个月的账。老周坐在她旁边,看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手指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

“怎么样?”他问。

“这个月除去所有开支,还剩三百八。”秀梅合上本子,揉了揉太阳穴,“比上个月多剩了六十。”

“多剩六十也是进步。”老周说。

秀梅笑了,是那种很疲惫但是又带着一点释然的笑:“你知道这六十是怎么多出来的吗?因为你戒烟了。以前你一个月烟钱两百多,现在全省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戒烟这件事,一开始是被吵架逼的,后来慢慢习惯了,现在闻到烟味反而觉得呛。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戒掉,就像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拖地、会热牛奶、会陪女儿下五子棋一样。

“你看,我还是能改的。”他说。

“嗯,改得不错。”秀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继续保持。”

“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老周想了一下:“你过来,我跟你说。”

秀梅疑惑地凑过去,老周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秀梅愣了一下,然后抬手要打他,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脸红了。

“都老夫老妻了,干什么呢。”她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晚上腰还疼不疼?”

“今天不疼。”

“那……早点睡。”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关了客厅的灯,跟着进了卧室。

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对面楼房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像一个个小小的蜂巢。每一格灯光后面都有一个家,每个家里都有本难念的经,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和争吵,也有各种各样的温暖和妥协。

老周躺在床上,旁边是秀梅均匀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地全是焦虑,而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被月光照着的湖水。

明天还要早起去驾校,还有半个月就能考试了。考过了就拿证上路,开网约车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秀梅买那件羽绒服。他上次偷偷去看过了,那件衣服还在商场里挂着,打折之后是三百六,比原价便宜了两百多。秀梅肯定舍不得买,他打算直接买回来,标签剪了,不给她退货的机会。

想到这里,老周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轻轻响了一声。老周侧过身,把被子往秀梅那边拉了拉,然后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开着车,秀梅坐在副驾驶,穿着那件新羽绒服,后座上坐着小雨,一家三口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车里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歌词,但旋律很温暖。

老周在梦里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一帆风顺,就是磕磕绊绊地、缝缝补补地、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下去。吵了架能和好,摔了跤能爬起来,日子苦的时候有个人跟你一起扛。

这就够了。

这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