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一立项,整个电影圈都在狂翻马特·达蒙的老片库。很好理解,毕竟《谍影重重》系列、《传染病》、《火星救援》、《星际穿越》、《无间道风云》——这些都是达蒙被盘出包浆的作品,每次聊他的演技高光都要拉出来走一遍流程。但说实话,这些片子虽然每一部都很有嚼头,可跟《奥德赛》那个神话史诗的味儿比起来,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东西。

直到有人翻出了一部达蒙自己可能都不太愿意主动提的作品,我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他离“神话奇幻冒险”最近的一次吗?而且搭戏的还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佩德罗·帕斯卡和威廉·达福,这俩人搁现在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单扛一部剧。我说的就是2016年那部《长城》。没错,张艺谋导演的、预算砸了1.5亿美元的那部。它当然算不上什么被埋没的神作,但它确实像一块活化石一样提醒我们:好莱坞大片厂当年是愿意给那些充满个人风格的导演砸钱搞事情的,哪怕成品未必完美。而且现在在Tubi上免费看,连会员都不用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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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这片子上映的时候,场外噪音大到几乎把电影本身给淹没了。作为好莱坞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中美合拍超级大片,1.5亿美元的预算引来了无穷无尽的争论——选角合不合理?文化表达正不正宗?这样一场野心勃勃的跨国合作到底能不能成?这些辩论声浪叠在一起,反而让一个最本质的东西彻底失焦了:这其实是个特别好玩、特别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怪兽片啊。故事简单粗暴到让人想笑,两个欧洲雇佣兵摸到长城脚下一心只想搞钱,结果发现中国的精锐部队守在那儿根本不是防人的——他们在打一场持续了几百年的战争,对手是一种叫“饕餮”的外星怪物。单看这个设定简直像是编剧喝大了写的,但到了张艺谋手里,这个疯狂的前提直接变成了一场视觉上华丽到离谱的奇幻大秀,找不出第二部跟它长一样的片子。

达蒙演的加林是整部电影的核心发动机,说白了,他离诺兰版《奥德赛》里那个传奇英雄的距离,可能比你想象中要近得多。加林是个流浪雇佣兵,驱动他的只有两件事:活下去,搞点钱。把他丢进一个远超个人想象的巨大冲突里,看着他的优先级一点点被掰弯——这完全就是神话传说里最古老的那套英雄模板。达蒙处理这种角色时有一种特别稳的自信,不飘不浮,那种让人觉得“这人可以靠”的踏实劲儿正是他当了几十年一线男演员的看家本领。而且更让人意外的是,他对片中那些离谱到没边的动作戏居然接得特别自然——什么不可能角度射箭、什么完全无视地心引力的跳跃腾挪,放在张艺谋的武侠经典里完全不会违和,但你就很难想象一般的好莱坞男主做这些动作时能不让人出戏。

今天回头重看《长城》,还有一个额外的乐趣,那就是能清晰地看到佩德罗·帕斯卡十年前到底长什么样。这个现在好莱坞抢破头的一线男演员——从《权力的游戏》里的红毒蛇一路杀到《曼达洛人》《最后生还者》——当年在这片子里纯粹就是演马特·达蒙身边那个特别有魅力的搭档,一起搞事情。两个人的化学反应松弛到根本不像在演戏。同为雇佣兵加林和佩罗·托瓦尔,他俩在前半段悠闲地交换着冷吐槽,直到被张艺谋那个越来越疯狂的世界彻底卷进去。那种兄弟间的默契感,现在回头看特别有意思。

在张艺谋还没开始拍英文大片之前,他早就用《英雄》《十面埋伏》《大红灯笼高高挂》这些作品确立了自己作为电影界顶级视觉风格家的地位。他的风格根基在于色彩的极致运用、运动的控制、构图的精度,这些东西串联在一起,构成了只属于他的美学基因。《长城》把这种创作惯性直接搬到了一个更宏大的动作奇幻框架里,你会看到那种标志性的浓烈色块对阵饕餮军团时的冲击力——这不是一部在讲故事上追求深度的电影,但在视觉呈现上,它的想象力确实有些瞬间让人愣住。

当然,现在推这部片,不代表它就没有明显的硬伤。剧本层面的单薄和某些文化表达的简化,在当时就已经被讨论得很充分了,这些批评到今天仍然成立。但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于:这样一部预算高达1.5亿美元、由一位中国电影大师全权执导的怪兽奇幻片,放在今天的好莱坞工业体系里几乎不可能再出现了。现在的片厂更愿意把钱投在续集和漫改上,那种愿意为某个导演的奇异构想赌一把的冲动,已经随着流媒体的全面崛起变得稀薄。所以重看《长城》的意义,不在于给它翻案,而在于看到当年那种“就算不完美也可以放手一试”的工业气度。

再往深一层想,张艺谋在这部电影里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他请来了多贵的演员或者搭了多大的景,而是他把中国视觉传统里那种讲究秩序与韵律的美学,直接嫁接到了一个好莱坞怪兽片的骨架里。五色军阵的排列、长城机关的设计、甚至饕餮群攻时的运动逻辑,都带着一种仪式化的节奏感。这种东西在西方导演手里是不会出现的,只有浸淫在中国文化肌理里的创作者才能做得出来。它不是把东方元素当佐料撒在表面,而是试图让整个视觉体系贯通一种完全不同于好莱坞动作片的身体逻辑。虽然这种尝试最终在市场和文化接受度上都没有取得理想的结果,但那份视觉上的野心,现在回头看比当初感受到的要多得多。

达蒙在采访里聊起这部电影时态度一直很坦诚,他承认《长城》在叙事层面上有很多挣扎的地方,也承认这种规模的合拍片在创作过程中需要平衡的变量实在太庞大了。但他从来没有对参与这件事表现出任何后悔,反而说过如果不是因为张艺谋执导,他大概率不会接这样一部戏。从他的表演里也能看出这种信任的痕迹:他不是在“演”一个奇幻片男主,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种不真实的设定变得可信。这恰恰是达蒙最被低估的能力——不是他演得有多炸裂,而是他能让炸裂的东西看起来没那么炸裂。

再聊聊饕餮这个设定本身。在传统中国神话文本里,饕餮是一种贪吃的凶兽,《山海经》里关于它的记载其实相当简略。但《长城》对这个形象做了一次彻底的科幻化改造:它们不是某一只怪兽,而是一个完整的种群,有蜂后式的组织结构和高度理性的作战策略。这种设定在2016年的好莱坞怪兽片谱系里其实相当罕见,大多数怪兽片依赖的是“个体巨大化”的恐怖感,而《长城》把恐惧感建立在数量与协作上。成千上万只饕餮涌向长城的画面,与其说是怪兽袭击,不如说更像一场外星物种入侵。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片中的守军打了几百年仗仍然没赢——他们面对的不是可以被彻底消灭的敌人,而是一种被群体智慧驱动的生存竞争。

威廉·达福在片子里虽然戏份不多,但他演的那个被困在长城内部的巴拉德,其实承担了一个很关键的结构功能。他是剧本里的一根刺:代表着西方视角中对东方秘密的窥视欲望,同时也暴露出不同文明体系之间的信息不对等。达福把自己那种特有的边缘气质注入这个角色,让他既不是单纯的坏人,也不是可靠的盟友。在剧情发展到关键转折点时,他的选择其实反映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当两个人来自完全不同的信任体系时,“合作”这件事到底能不能成立。这个议题在2016年的中美合拍语境里本来应该是主线,但因为电影整体选择偏向娱乐化,这部分内容被压得非常轻,完全交给达福用表演去撑。

反观帕斯卡的佩罗·托瓦尔,他在片中基本承担了所有的笑点和人性温度。和加林那种逐渐被使命感吞没的弧光不同,托瓦尔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个雇佣兵该有的务实:危险来了就跑,利益到了就上。他的转变不是价值观上的升华,而是人际关系上的松动——他愿意留下来帮忙,不是因为他突然爱国了,而是因为加林决定留下来。这是一种更贴近现实的英雄主义:不为宏大叙事买单,但愿意为了跟一个靠谱的人并肩作战而多扛一会儿。帕斯卡在演这种角色时总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狡猾与坦率,你没办法讨厌他,即使他在剧本里干的好像不是那么“正确”的事。

现在重看《长城》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视角:它几乎是一种濒危物种。2016年前后,好莱坞有一股强烈地向中国市场示好的冲动,大量项目在策划阶段就内置了合拍思维。但《长城》之后,这种模式的热度迅速降温,双方都意识到单纯堆砌文化符号并不能解决叙事层面上的深层隔阂。此后无论是好莱坞还是中国电影工业,都更倾向于各自讲好自己的故事,再通过发行渠道去触碰对方市场,而不是硬要在创作源头做融合。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长城》是一个独特时间窗口的产物,此前的条件不成熟,此后的意愿不够强,它就夹在中间,成了一个孤例。

当然话说回来,这部电影在当年收获的差评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它自己挣来的。节奏失衡、台词生硬、部分情节逻辑经不起推敲——这些问题不是被误解了,而是真实存在。但一部电影的价值不一定要建立在“它完美”的基础上。有时候“它特别”本身就值得被重新看见。尤其当你把它放在诺兰即将推出的《奥德赛》这个时间点上来打量,达蒙在《长城》里的状态,某种程度上就是在为他日后演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话英雄做热身:一个凡人被扔进超自然世界,不得不在混乱中重新确认自己到底能做什么、该做什么。这种角色命题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里反复出现,只不过在《长城》里,它被藏在一堆怪兽、色彩和动作戏下面,显得没那么起眼。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提一嘴:张艺谋在《长城》的色彩系统保留了他一贯的强迫症级别讲究。五色军阵不是随便涂五种颜色凑个热闹,而是每一种颜色对应一种兵种和一种战斗功能——红色的弓箭、蓝色的飞索、金色的火炮、黑色的近战、紫色的机关——这套视觉编码源于中国传统五行和军队建制中的实际分工逻辑。虽然电影在叙事上没有花太多时间去解释这些设定,但画面里的信息量其实远超台词传递的内容。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在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眼花缭乱,第二次静下来看反而能发现更多层次。张艺谋把信息藏在颜色里,观众的视觉系统在被轰炸的同时,潜意识里其实一直在接收。

至于配乐,拉明·贾瓦迪操刀的这张原声带着一种明显的史诗感,但跟他在《权力的游戏》里的路子又不太一样。《长城》的配乐中有大量铜管和打击乐的运用,在战争场面上追求的是钝重和压迫感,而不是流畅的英雄主题旋律。这种做法很聪明——因为画面本身的色彩和动作已经足够花哨了,如果音乐再往上叠加情绪,很容易变成过载。贾瓦迪选择把音乐压在低频区域,用持续的节奏型推着画面走,只在几个关键的情绪转折点才让旋律跃升出来。这种克制反而让那些真正需要音乐托举的时刻——比如最后一场战役中那个著名的灯笼镜头——变得异常有力。

如果你现在打开Tubi点开《长城》,建议把心态调到“看一场视觉展”而不是“看一部逻辑严密的史诗”。它更像是一个导演在拥有近乎无限资源的情况下,把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一股脑堆上画布的产物。你可以说它不够收敛、不够精致、不够克制——这些都对。但你也很难否认,一个在华语电影史上留下过《活着》《秋菊打官司》《英雄》的人,跑到好莱坞操盘1.5亿美元的怪兽奇幻片,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足够疯狂的叙事。而达蒙、帕斯卡、达福这三个当时处在完全不同事业阶段的演员被同时放进这个巨大的试验场里,各自留下了现在看来颇有意味的表演切片。

回到最初的话题:诺兰的《奥德赛》让人开始重新检视达蒙的片单,而《长城》虽然在名单里总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但它在某些层面上比那几部高分经典更接近《奥德赛》的本质。不是说质量接近,而是命题接近——一个普通人被扔进神话体系里的那种错愕与适应,那种在混乱中被迫成为某种更大叙事的一部分的体验。加林在长城顶上第一次俯瞰整个战场时的表情,某种程度上就是任何神话故事里的主角被命运砸中时该有的反应。只不过在《长城》里,这种时刻被怪兽和爆炸声盖过去了,没有像文艺片那样被放大处理。

所以趁着《奥德赛》还没上映,翻出这部被遗忘的奇幻大片看一看,也许能提前感受一下达蒙在神话世界里的节奏感。更何况它是免费的,还有帕斯卡和达福作伴。不需要带着翻案的包袱,也不用刻意找什么深度,就当是两个小时的眼睛糖果,顺便看看十年前好莱坞还愿意赌一把的电影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