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老公又要出门上班了,心中别提有多么的不舍,真不知道怎样才能留下他。自从上次他回来我们闹了矛盾,半个月好不容易见一面,我还沉浸在那种小别胜新婚的感觉,可生活还得继续。虽有万般不舍,我还是会提前把东西给他收拾好。这就是异地夫妻分居的生活,没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漫长,两个人好不容易在一起,时间就像手里的沙子,你攥得越紧流逝的就越快。这种感觉也许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吧。

下午四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给李建国熬粥。闹钟不是提醒我粥好了,是提醒我,他又要走了。

我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小米粥,金黄色的米油浮在面上,熬得黏黏稠稠的,是他最爱喝的那种火候。可我一点儿心思都没有,勺子搅着搅着就慢了下来,眼圈一点一点地发酸。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保温桶,把粥一勺一勺往里舀,舀得很慢,像是这样就能把时间也拉慢似的。

保温桶是他上次回来新买的,天蓝色的,不锈钢内胆。他说工地上冬天冷,半夜饿了能有一口热粥喝,比吃泡面强。我买了一大一小两个,小的给他带去工地上用,大的留在家里,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这半个月他回来,两个保温桶并排放在灶台上,我看着心里就踏实。今晚大的那个又要落单了,跟它的女主人一起落单。

李建国在客厅里蹲着,给女儿妞妞扎辫子。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常年搬钢筋水泥磨出来的老茧硬邦邦的,勾住妞妞细软的头发丝,怎么都捋不顺。妞妞被扯疼了,扭着身子喊爸爸笨,他嘿嘿地笑,嘴上说爸爸笨爸爸笨,手底下一丝也不敢马虎,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那模样比他在工地上对着图纸放线还紧张。

我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心就像被人攥了一把。结婚七年,他在家的日子全部加在一起,怕是连一年都凑不够。妞妞今年五岁半了,出生的时候他在新疆的工地上,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出了月子。妞妞会翻身的时候他不在,会爬的时候他不在,会走的时候他不在,喊出第一声爸爸的时候他是在的,因为那天正好过年,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推开门的瞬间,妞妞扶着沙发站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他的行李包直接从手里滑到了地上,蹲在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年,我就是靠着这些零碎的、金子似的画面撑过来的。

粥装好了,菜炒好了,是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都是他爱吃的家常菜。我找了两个乐扣盒子装好,跟保温桶一起塞进他的行李袋里。行李袋是帆布的,边角都磨起了毛边,拉链头掉了一个,他用一根回形针弯了个圈扣上去,看着寒酸得让人心疼。我说了多少次给他买个新的,他总说还能用还能用,工地上又不讲究这个。可我知道,他是舍不得花钱。每个月工资打回来,自己只留几百块钱吃饭,剩下的全给了我和妞妞。

检查完行李,我又往他的包里塞了一小包东西。那是他上次走后我买的一套保暖内衣,一百二十块钱,商场打折的时候抢的。他腿有关节炎,一到冬天就疼,工地上住的板房四处漏风,暖气基本等于没有。我把保暖内衣卷成一小团,塞在衣服堆的最中间,这样不容易散开。又想起来他胃不好,翻出药箱里备着的胃药,掰了半板塞进侧兜里。

他总说我像他第二个妈,操不完的心。我说你要是能把自己照顾好,我就不操这个心了。他就笑,笑着笑着就不吭声了。我知道他心虚,他在外面从来不会照顾好自己。有一回冬天他回来,脚上的冻疮烂得流脓,袜子黏在伤口上,脱下来的时候扯下来一层皮。我蹲在地上给他上药,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膝盖上,他摸摸我的头,说没事没事,工地上都这样,开春就好了。我哭着说你要是废了我怎么办,他就沉默了,半晌才说了一句,所以我更得干啊,趁现在还能干得动,多攒点。

晚上七点十分的火车,他五点就得走。从我们家到火车站要倒两趟公交,他舍不得打车,说坐公交才两块钱,打车要四十多,不划算。我跟他吵过这个事,说就几十块钱的事你至于吗,他不跟我吵,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下次回来还是照旧坐公交。后来我就不吵了,因为我知道,他在外面每一分钱都算得死死的,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这个家。妞妞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学区房买不起,至少得攒够择校费。还有我的腰椎间盘突出,大夫说最好做个微创手术,我一直拖着没去,他不说,但他心里记着。

饭桌上,妞妞吃了半碗饭就不肯吃了,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她虽然小,但她什么都懂。每次爸爸回来她高兴得像过年,每次爸爸要走的前一顿饭,她准闹别扭。我把她碗端过来要喂她,她把头扭到一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建国,突然开口说:“爸爸,你能不能不要走?”

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像一把刀子扎在饭桌上。

李建国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夹在筷子上的青椒掉回了盘子里。他放下碗筷,把妞妞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腿上,下巴搁在她的小脑袋上,闷闷地说:“爸爸去挣钱啊,挣了钱给妞妞买漂亮裙子,买大房子,好不好?”

“我不要裙子,我也不要大房子,”妞妞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小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要爸爸。甜甜她爸爸天天都在家,为什么我爸爸不在?”

李建国说不出话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最后只是把妞妞搂得更紧了一些。我别过头去,假装去厨房倒水,站在水槽前头拿手背擦了一把眼睛。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盖住了我抽鼻子的声音。

这个问题,妞妞不是第一次问了。每次李建国回来又走,她都要哭一场。小时候好哄,拿个棒棒糖就能转移注意力。现在大了,不好骗了,她会问为什么,会拿别人家跟自己家比较,每一句话都问得我们哑口无言。

可我从来没抱怨过李建国。因为我知道,他比我们更难受。

有一回晚上他喝了点酒,难得的话多了起来。他说他在工地上,最怕的不是累,不是苦,是晚上收了工躺在板房那个铁架子床上,掏出手机看妞妞的照片和视频。他说视频他一个都不敢删,存了快两千个了,手机卡得不行也舍不得删。从妞妞刚会笑、会爬、会走、会叫爸爸,一点一点变大,他把那些视频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手机没电了才肯睡觉。他说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说他觉得最对不住的人是我,一个女人家,又上班又带孩子,里里外外全靠自己扛。他不在家,家里跳闸了,马桶堵了,妞妞半夜发烧,刮风下雨接送孩子,全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说的这些,我从来不在他面前提。每次打电话我都是报喜不报忧,妞妞又学会一首唐诗了,家里的绿萝又长新叶子了,我的腰这几天好多了。我不想让他分心,工地上的活都是体力活,高空作业,他要是心里装着事,万一有个闪失,我不敢想。

吃完饭,我洗碗,他在客厅陪妞妞看动画片。我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了一排,昏黄的光照着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我手里搓着碗,眼泪到底没忍住,无声地淌了下来,滴在洗碗池的泡沫里,消融得无影无踪。

想起上一次他回来,我们还闹了一场不痛快。

那是半个月前,他坐了一宿硬座火车回来,进门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的,身上一股火车上泡面的味道。我心疼坏了,赶紧去厨房给他热饭,他在客厅陪着妞妞,爷俩嘻嘻哈哈的。可没过多久,我发现他后背上有一大块淤青,青紫青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轻描淡写地说工地上钢管碰了一下,不疼。我当时就急了,说这叫不疼?我逼着他去了社区医院拍片子,好在骨头没事。从医院回来我就一直绷着脸,怨他不当心,怨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怨着怨着就说起了这些年异地的不容易,越说越委屈,最后扯到他要不要换个离家近的工作。

李建国一直沉默着听我说完,然后说他不是不想换,是换了收入会少一半。工地上他算是熟练工,一个月能拿八千多,回县城找个工厂上班,撑死了四千块。四千块钱,房贷一扣,给妞妞交了幼儿园的费用,我们娘俩连吃饭都紧巴。更别提我的手术费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我就是觉得委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我不是嫌钱少,我是觉得这些年我过的日子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人家夫妻下班了一起逛超市一起散步一起陪孩子,我呢?我一个人扛米扛面上五楼,一个人半夜抱着发烧的妞妞往医院冲,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数日子。连我们的邻居张阿姨都问过我,你家那口子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怎么一年到头不着家。我笑着说没有没有,心里却在滴血。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了一宿,谁都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给我熬了小米粥,端到床头,笨手笨脚地剥了个水煮蛋放在碟子里。我看见他那双满是裂口的手,捧着那个白嫩嫩的鸡蛋,心里头那点子气一下就散了。我从床上坐起来,接过鸡蛋,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他慌了,说你哭啥啊,不想吃鸡蛋我给你煎个荷包蛋去。我摇了摇头,把他拉过来,靠在他肩膀上,说我不是气你,我是气这日子太难了。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一遍一遍地顺着我的后背,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那张褪了色的结婚照上,照片里头的两个人笑得一脸灿烂,浑然不知往后的日子会这么辛苦。

那场别扭就这么过去了。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谁都没再提那些糟心事,就像所有异地夫妻一样,把每一次团聚都过成节日,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攥在手心里。他带妞妞去公园放风筝,回来的时候爷俩脸上红扑扑的,像两只熟透的苹果。他把家里坏掉的插座、松了的门把手、堵了半年的下水道全修了一遍,修完一个划掉一个,像完成什么神圣的任务。他甚至用剩下的水管接头给妞妞做了个小秋千,挂在阳台上,妞妞高兴得抱着他的腿转了十几圈。

我也奢侈了一把,请了三天年假,专门在家陪他。买了排骨炖汤,做了他最喜欢的糖醋鱼,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把我的脚揣在怀里,用他那双糙手笨拙地给我按脚底的穴位,说是工地上一个工友教的,能治腰疼。按得一点不准,可我心里暖得像捂了个热水袋。

可时间这东西,专跟人作对。你越珍惜的时候,它溜得越快。半个月,十五天,一眨眼就过去了。我觉得他昨天才到家,今天就要走了。这种小别胜新婚的甜蜜还挂在心头没有散,离别的苦就已经灌满了喉咙。

下午六点,李建国背上那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站在玄关换鞋。妞妞紧紧抱着他的腿,把小脸埋在他的裤子上,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死死抱着。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煮鸡蛋和一瓶矿泉水,是让他在火车上吃的。我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堵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建国蹲下来,把妞妞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妞妞的小手死死拽着他的衣领,奶声奶气地说了句:“爸爸你快点回来。”

“爸爸很快就回来。”他把妞妞递给我,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接过孩子,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脸,手指在离我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大概是怕我当着孩子的面哭出来。他慢慢把手收回,改成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轻,却好像有千钧重。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了那扇贴满物业通知和福字的老式防盗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抱着妞妞站在玄关,听着楼道里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三楼,二楼,一楼,然后是单元门哐当一声撞上的闷响。我从厨房的窗户望下去,看见他穿过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朝楼上看了一眼。他知道我会在窗户后面。我没有开灯,他不知道我看见了,可我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等我再探头去看的时候,他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

妞妞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撕心裂肺的那种。我拍着她的背,一边哄一边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打开手机里存着的动画片给她看。小猪佩奇在屏幕上跳来跳去,妞妞渐渐止住了哭声,眼睛还红红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想给李建国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路上小心。

他秒回:知道了,你和妞妞早点睡。过了大概一分钟,又发过来一条:粥真好喝,都喝完了。谢谢你老婆。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我使劲捂着嘴,怕哭出声来吓到妞妞。窗外的路灯把槐树叶子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像无数只招别的手。

异地夫妻的日子就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揉进骨头里,分开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被活生生撕成两半。可日子总得过,明天我还要早起给妞妞做早饭,送她去幼儿园,然后挤公交去上班。我的腰间盘不会因为李建国走了就不疼了,妞妞不会因为爸爸不在家就停止长大,房贷不会因为我们夫妻分居就晚几天扣款。

我把妞妞哄睡着,给她掖好被角,然后回到客厅,把李建国留下的拖鞋放进鞋柜里,把那把空椅子推到餐桌下面。茶几上还有他喝了半杯的水,我没倒掉,也没收,就那么搁在那儿。

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他的微信头像,是一个背影,去年在老家拍的,背着妞妞走在田埂上,夕阳把爷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像一幅会动的油画。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没忍住,比刚才多了几个字:下次回来,咱们再也不吵架了,好好过。

他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说:吵架也正常,不吵架就不是两口子了。等我回来。

我抱着手机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一脸。窗外火车鸣笛的声音隐约传过来,我抬头看了看墙上指向七点十分的挂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下一趟他回家的列车,排到了四十三天以后。四十三个白天,四十三个黑夜,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可再漫长,也总有个尽头。火车开出去多远,总有一天会再开回来。我守着这个家,守着我们的女儿,等他下一次推开那扇门,风尘仆仆地站在玄关,冲我笑一笑,说一句:媳妇,我回来了。

这就是异地夫妻的生活,把每一次的分离都熬成重逢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