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变五千

周五下班前，我在钉钉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晚上聚餐，我请客，想来的报名。”

这是惯例。每个季度项目收尾，我都会请大家吃顿饭，算是犒劳团队。这次是新成立的消费组第一个完整季度，数据做得漂亮，老大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作为VP，我觉得有必要表示一下。

群里瞬间炸了。

“王姐威武！”

“必须去必须去！”

“我能带家属吗？”

“带，都带，人多热闹。”我回。

最后统计下来十五个人，我提前在老地方订了个包间。那是一家粤菜馆，就在公司旁边那条巷子里，开了七八年了，环境不错，价格也公道。之前带团队去过几次，人均两百左右，十五个人三千块打顶了。

我算过。这个月奖金刚下来，请顿饭绰绰有余。

晚上七点，人陆陆续续到了。包间里热热闹闹的，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还捧了束花送给我，说“谢谢王姐平时照顾”。我接过来放在桌角，招呼大家点菜。

“放开点，别客气。”

“王姐今天大气！”

“那必须的，王姐什么时候小气过？”

觥筹交错。粤菜不喝酒，但大家高兴，还是开了两瓶白葡萄酒。新来的几个年轻人放得开，敬酒说段子，把气氛炒得火热。我坐在主位上，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聊八卦，偶尔插两句。

吃到九点多，陆续有人开始撤了。有孩子的要先回家，有约会的要去赶下一场。我站起来送他们到包间门口，拍拍肩膀说“路上小心”，然后回到座位上，把剩下的菜又扒拉了几口。

最后只剩三四个还在喝的，我就先去结账了。

走到前台，我把卡递过去：“17号包间，买单。”

前台小妹接过卡，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我，表情有点微妙：“姐，您这边一共消费五千。”

我愣了一下：“多少？”

“五千整。”

“不可能。”我皱起眉，“我们十五个人，点了十个菜两个汤，加两瓶酒，怎么也不到五千。你是不是搞错了？把单子给我看看。”

她把打印好的消费明细递过来。我接过来从上往下扫：白灼菜心，58；烧鹅例牌，128；清蒸石斑，398……加起来大概两千出头，再加酒水服务费，顶天三千二。

“你这不对吧？”我把单子翻到背面，“三千二怎么算成五千的？”

前台小妹指了指单子最下面一行：“姐，您看这儿，17号包间里还有一张台，是另外一桌客人，他们消费了……一千八百多，算到您一起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什么意思？有人在我包间里另外开了一桌？”

“也不是另外开了一桌……”她面露难色，“就是，您订的那个包间是能坐两桌的大包间，中间有个屏风隔着。以前您来的时候都是坐小包间，这次前台可能没跟您说清楚，把您安排到大包间了。然后另一桌客人六点多来的，也坐那个包间，服务员以为是一起的，就把账单挂到您名下了。”

我站在前台，手里捏着那张单子，感觉太阳穴在跳。

“那另一桌人呢？走了？”

“走了，七点半就走了，已经结过一次了。”

“结过了为什么还挂我账上？”

前台小妹有点尴尬地看了旁边一个穿黑西装的经理一眼。经理走过来，赔着笑说：“姐，是这样的，我们这边系统是按包间开台的，您那个包间开台的时候登记的是您的名字，后面所有消费都算在您这一单。另一桌客人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同事可能没注意看包间号，给他们结的是散台的账，等于他们那桌的钱没在系统里消掉，最后就都挂在您这单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你的意思是，那桌客人没付钱就走了，现在这笔账要我来填？”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经理赶紧摆手，“是我们工作的失误，给您造成了困扰。这样，您这边消费的三千二我们给您打个八五折，两千七百多，另一桌的账我们内部处理。”

“那不行。”我说，“我就应该付三千二，你给我打八五折做什么？我又不是来讹你们折扣的。”

经理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主动不要折扣的顾客。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我点的菜，一样一样算清楚，多少就是多少。”

他看着我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又看看我，最后叹了口气：“姐，其实是这样，另一桌客人是我朋友，他们今天来吃饭，我给他们免了单，但系统里必须要有消费记录才能走账，我就把他们的单挂到你们这个包间了。本来想着事后我私下给您补上差价，但没想到您这么较真……”

我盯着他，足足看了五秒钟。

“你意思是，你拿我的单给你朋友免费用？”

“姐，真的是我没安排好，我本来想的是今晚您这边人多热闹，加一桌也没人注意，我回头跟财务那边操作一下就行了……”

“你回头操作，财务查账的时候对不上怎么办？最后是谁的锅？”

他没说话，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我把卡从前台收回口袋里，又把那张消费明细折好放进去，冲他笑了笑：“这样吧，你那桌的一千八我付了，但你得给我一个东西。”

“您说。”

“你的工号，还有你们店长的电话。明天上班我会跟你们店长打个招呼，就说今晚你们前台出了点小纰漏，账单对不上，我帮你补上了。但我得让店长知道，这钱补的是谁的单、谁的操作失误。不然回头你们店长以为是我无理取闹闹出来的差价，我白背个黑锅。”

经理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姐，这……没必要吧，我已经承认错误了，这钱我私下退给您……”

“我不要你私下退。”我摇摇头，“五千就是五千，我付了。但每笔账都要有来路，这是我做事的原则。你在系统里怎么操作是你的事，但在店长那里，事情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明白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从胸前摘下工牌给我看：“工号037，店长姓刘，明天下午两点以后在。”

我拍了个照，然后把卡重新递过去：“刷吧，五千。”

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接了卡。刷卡机吐出小票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姐，您这脾气……我服了。”

我接过小票签了字，把笔扔回前台：“不是我脾气硬，是你太不拿别人当回事了。一桌饭的事，你说清楚我能不帮你？背着我搞这种小动作，你想过我发现之后多尴尬吗？”

他没再说话。我转身回了包间，里面还剩两个小姑娘，看见我进来就问：“王姐结完啦？”

“结完了，走吧，我送你们打车。”

送走最后一个同事，我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的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隔壁烧烤摊的油烟味。我打开手机，给女朋友发了条消息：“今晚本来只花了五百，最后付了五千。”

她秒回：“啊？为什么？”

“说来话长。回头跟你说。”

我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路过那家粤菜馆的橱窗时，我往里看了一眼，那个经理正站在前台低头看手机，表情说不上是懊恼还是庆幸。我收回目光继续走，口袋里那张五千块的小票硌着手指，硬邦邦的。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把拍的那张工牌照删了。

明天不会打电话给店长的。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随时可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