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个孩子的父亲
合肥城郊的清晨,张猛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烟,眼睛却盯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发呆。身后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他数了数——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老八、老九、老十、十一,都在。
他咧嘴笑了。
这个47岁的汉子,已经结婚23年了。当年他还是个20出头的小伙子,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挣的每一分钱都攒着,就为了娶隔壁村的王秀兰。秀兰长得不算漂亮,但胜在踏实能干,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猛哥,你咋又在这儿发愣?”邻居老赵骑着三轮车经过,冲他喊了一嗓子。
张猛掐灭烟头,站起身来:“看孩子呢。”
“你这孩子也太多了吧!”老赵摇摇头,语气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同情,“十一个啊,你养得起吗?”
张猛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一笑:“一个也是养,十一个也是养,饿不着就行。”
这话说得轻巧,但背后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十一个孩子,从老大到老十一,年龄跨度将近二十年。老大张金宝今年21岁,在省城念大学,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老二张银宝20岁,高中毕业后就在镇上的修车铺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钱。老三张铜宝18岁,今年刚高考完,成绩不理想,正琢磨着是复读还是跟老二去打工。
老四到老七,分别是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都在镇上念初中和小学。最小的四个,从老八到老十一,最大的才六岁,老十一今年刚满三岁,走路还摇摇晃晃的。
秀兰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老十一,手里还牵着老十。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轻叹一声:“猛哥,吃饭了。”
张猛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厨房里,老八和老九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老六在灶台边帮忙烧火。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一盆清炒白菜,一碟咸菜,一碗鸡蛋汤。鸡蛋汤里飘着几片葱花,算是最有油水的一道菜。
“今天肉铺老王便宜卖了我两斤猪头肉,明儿个给孩子解解馋。”张猛说。
秀兰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丈夫的辛苦,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工地搬砖、扛水泥,有时候还要去码头卸货。晚上回来,浑身上下都是灰尘和汗水,衣服能拧出二斤水来。
村里人常问张猛:“你咋生这么多?不嫌累吗?”
张猛总是憨厚地笑:“我爹妈那一辈,兄弟姐妹也多,习惯了。再说了,孩子多了热闹。”
其实,他还有另一个理由,只是从来没对人说过。
张猛是家里的独子,父母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猛子,一定要给咱家多生几个,别像我们一样,老了就剩你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听了父母的话。只是没想到,这一生,就生了十一个。
孩子的数量超过了大多数人的想象,也超出了他们自己当初的计划。每次秀兰怀孕,村里人都劝她别生了,可秀兰总是说:“怀上了,就是缘分,不能不要。”
张猛记得最清楚的是生老七的时候,秀兰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他在产房外跪了一夜,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响头,求菩萨保佑。从那以后,他就不想再让秀兰生了,可秀兰却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当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一接连出生后,张猛拿着家里的户口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出生日期,终于意识到——这个家,真的有些超负荷了。
但时间不能倒流,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就得养。
这些年来,张猛和秀兰几乎没怎么休息过。张猛在工地干活,秀兰在家带孩子、种地、喂猪。孩子们也懂事,大的帮着带小的,小的帮着做家务,一家人挤在三间平房里,日子虽然清贫,倒也其乐融融。
“爸!”老六张素梅跑过来,拉了拉张猛的衣角,“学校明天要交补习费,老师说这个月必须交齐。”
张猛愣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看了一眼秀兰,秀兰低下了头。
“多少钱?”他问。
“两百块。”
张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明天给你想办法。”
夜晚,孩子们都睡了。张猛和秀兰坐在院子里,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镀了一层银。
“猛哥,要不,咱们把老十一送到我娘家那儿养一阵子?”秀兰轻声说,“我娘说,她那儿日子好过些,能帮咱们分担分担。”
张猛摇了摇头:“不行,孩子必须在父母身边长大。咱们再苦,也不能让孩子离开。”
秀兰叹了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咱们怎么办?老六的补习费,老八的校服费,老十的奶粉钱,还有老十一的……”
“别说了。”张猛打断她,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天无绝人之路。我明天去工地找工头,看能不能多接点活。实在不行,我就去市里想办法,总会有路的。”
秀兰靠在丈夫肩膀上,没有再说下去。
第二天清晨,张猛起得很早。他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一路往市区赶。路上,他路过一家小饭馆,看到门口贴着招工启事,他停下车,走了进去。
“老板,还招人吗?”
“招,你多大年纪?”
“47。”
“有点大了,不过洗菜刷碗的活,干得动吧?”
“干得动,干得动!”张猛连连点头。
就这样,他在饭馆里找了个洗碗的活,晚上十点下班,工资每月两千块。钱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从那天起,张猛的生活变成了两班倒——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在饭馆洗碗。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却很足。
秀兰心疼他,劝他别这么拼。张猛却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你看我这名字,叫猛男,怎么可能倒下?”
秀兰苦笑,她知道丈夫是在逞强,但她没有拆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孩子们渐渐长大,老大张金宝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了份工作,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块钱。老二张银宝在修车铺干得不错,也开始带徒弟了。老三张铜宝复读一年后,终于考上了大学,虽说是专科,但也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
最小的几个孩子,也开始上学了。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一,从幼儿园到小学,每天背着书包,排着队,跟着哥哥姐姐们去上学。
村里人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感叹:“张猛这十一个孩子,养得真好啊!”
张猛听到这话,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虽然没挣到什么大钱,但最大的财富,就是这十一个孩子。
2024年冬天,张猛一家在合肥登上了省电视台的节目。节目组专门为他们做了一期纪录片,讲述这个特殊家庭的故事。镜头前,张猛和秀兰坐在沙发上,旁边的孩子们按照年龄大小,站成两排,把整个演播厅都快挤满了。
“张先生,您觉得您的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主持人问。
张猛笑了笑,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和孩子们,说:“是我和秀兰结了婚,生下了这些孩子。他们虽然多,但每一个都是我的宝贝。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值了。”
秀兰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
节目播出后,反响很大。有人感动,有人质疑,有人羡慕,有人不解。但张猛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有一个家,家里有十一个孩子,还有一辈子爱他的妻子。
节目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张猛和秀兰躺在出租屋里的床上,孩子们在隔壁房间睡着了。
“猛哥,你后悔吗?”秀兰突然问。
张猛转过身,看着她:“后悔什么?”
“后悔生这么多孩子。”
张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后悔。虽然累,虽然苦,但看着他们,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秀兰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窗外,合肥的万家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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