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董事会会议室的门推开时,沈锦年站在长桌尽头,手里捏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公证书。

公证日期是三天前。

她公公程建国脑溢血住院的第二天。

“程太太,”代理律师推了推眼镜,“程总已将名下振华集团21.7%的股权,通过赠与协议转让给程明先生,已完成工商变更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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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翘着腿,冲她笑了一下。

那是她丈夫程越同父异母的弟弟,被程家藏了二十八年的私生子。

第一章. 门缝里的眼睛

沈锦年记得那天早上出门时,程越还给她递了杯温牛奶。

“爸那边有护工盯着,你别太累,”他把车钥匙塞进她手里,“去逛逛街,散散心。”

她确实去了。

和大学室友陈蔓约在国贸三期,从十点逛到下午三点,试了六双鞋,买了三条围巾。陈蔓拍她肩膀说这才像话,天天泡在公司里人都快发霉了。

手机震动过三次。

第一次是护工发来的,说程建国血氧稳定。第二次是助理赵琪,问季度报表放哪了。第三次是程越,只发来一行字:晚上别等我吃饭。

她回了个好字。

下午四点回到家,玄关多了双男士皮鞋。程明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茶几上摆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公证书。程越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锦年,”他没回头,“签个字。”

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赠与方签名处程越两个字已经落好。受赠方程明,名字边按了红手印。

沈锦年把协议从头看到尾,用了大约七分钟。程明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跟小时候来程家拜年时一样,那个永远缩在角落、被程建国打发去司机房吃饭的少年。

“21.7%,”她把协议放下,“爸知道吗?”

“爸现在说不了话。”程越终于转身。

这是她认识程越十一年来,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那种东西。不是愧疚,不是解释,是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坦然。

“我签完字,你可以搬走,”他说,“郊区那套别墅过到你名下,贷款我还。”

沈锦年把协议推回去。

“让爸醒了自己跟我说。”

程明的笑容淡了。他站起来,比程越高半个头,基因偏心这一点在私生子身上格外明显。他拿回协议,卷起来在手心敲了敲。

“嫂子,爸醒不醒得了,不你说了算。”

那晚沈锦年没走。她睡在客房,凌晨三点听见楼下有车发动。掀开窗帘一角,程越扶着程明的肩膀上了那辆黑色迈巴赫,司机是程建国用了二十年的老赵。

老赵上周还给她送过一箱烟台苹果,说是老家亲戚寄来的。

五点钟天蒙蒙亮,她给律师宋怀远打了个电话。

“程越把他名下振华股权全转给程明了,赠与会触发优先购买权条款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怀远是她当年在剑桥读商法时的学长,现在专做家族信托和上市公司控制权纠纷。她每年给宋怀远介绍三个客户,换他一个免费咨询额度,五年没用过。

“公司章程第28条,大股东对外转让股权,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宋怀远声音清醒得像刚灌了冰美式,“但赠与不算对外转让,这是漏洞。而且你公公的股权还在他自己名下,程越赠的是他那份。”

沈锦年捏着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花圃里那棵桂花树是程建国亲手种的,来年秋天就该开花了。

“程越的股权哪来的?”

“当年你公公从振华上市前的原始股里划了15%给他,后来增发又配了6.7%。那部分股权……”宋怀远顿了一下,“按理说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沈锦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他赠的,是他那一半。”

“对,”宋怀远说,“你那一半,他动不了。”

上午八点,赵琪发来一份紧急文件。振华集团今早九点开临时董事会,议程新增了一条:推举程明出任集团副总裁,分管战略投资部。

沈锦年换好衣服下楼。

司机小刘等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沈总,车钥匙被收走了。程先生说家里车最近都要年检。”

年检。

她笑了笑,拿出手机叫了辆专车。

“去振华大厦。”

车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她坐在后排把赵琪发来的董事会名单看了三遍。九名董事,程建国占了三个提名席位,程越两个,剩下四个是独立董事和机构代表。

程建国住院后,他的三个席位由程越代行表决权。

程越那两份,加上他代行的三份,五票。

只要再拉拢一票,程明进董事会就是走个过场。

沈锦年到振华大厦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前台小姑娘认得她,犹豫着要不要拦。她没停步,直接进了电梯。

二十八楼,董事会会议室门虚掩着。

程明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条理清晰,跟昨晚在客厅沙发上那个笑眯眯的样子判若两人。

“……战略投资部过去三年投了七个项目,IRR不到12%。我手里有一份新消费赛道的尽调,三个月内可以启动首轮,回报预期35%以上。”

有人在翻纸。

然后是程越的声音:“各位董事,程明在海外有过三段完整投资周期,战绩可查。我觉得给年轻人一个机会,符合振华转型的大方向。”

沈锦年推开门。

长桌两侧坐了七个人,两个独立董事在线接入,屏幕挂在墙上。程越坐在长桌尽头主席位,程明站在投影幕布旁边,PPT翻到第三页,上面赫然是她一个月前带着团队熬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那份新消费赛道内部立项书。

第三页右下角,还有她手写的批注痕迹。

“程总,”她看着程越,“这份材料,是战略投资部的内部立项草案,怎么会在外人手里?”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程明把PPT关掉,冲她欠了欠身。

“嫂子,立项书是赵琪发给我的。她说这个项目您做完初稿就搁置了,我觉得可惜,就拿来用了。”

赵琪。

沈锦年的助理,跟了她三年,上个月刚涨过薪。

程越敲了敲桌面。“锦年,这事我们回家说。董事会还在进行,你先出去。”

他没叫她沈总。

她看了一眼程越身后那面墙,振华集团四个鎏金大字,是程建国当年花三十万请书法家写的。程建国说这四个字值钱,因为每一笔都压着振华上市那年的股价。

“我不出去,”她说,“我有表决权。”

程明挑眉。

“嫂子,你是程太太,不是董事。”

沈锦年从包里翻出那份手机里存了五年的授权委托书扫描件,点开,放大,转向在座的每一位董事。

“程建国先生五年前签署过一份不可撤销的委托书,他持有的振华集团34.2%股权,在本人无法行权期间,由沈锦年代行全部表决权。”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原件在我律师手里,公证处可查。”

程越的脸色变了。

那是程建国五年前胆囊手术前签的。当时程建国把沈锦年叫到病房,说万一他下不来台,振华得有个明白人看着。后来手术顺利,那份委托书就一直压在她保险柜里,没拿出来过。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用上。

第二章. 釜底抽薪

董事会那天散得很不体面。

在线接入的两位独立董事互相看了一眼,说了句“建议暂时搁置副总裁任命议题”就断了线。剩下五位董事有三个低头看手机,另外两个是程越的人,视线在程越和沈锦年之间来回晃。

程明关掉投影仪的动作很轻,但嘴角那条线绷得有点紧。

“嫂子果然有准备。”

“没什么准备,”沈锦年收回手机,“只是恰好带着。”

程越站起来,椅子腿刮了大理石地面一声尖响。“锦年,你跟我出来。”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程越把门关上,百叶窗拉到底。阳光切成一条一条,横在他脸上,嘴角那条纹路比昨晚更深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授权?”

“五年了。”

“爸当时是手术前怕出事,随口签的——”

“公证处出函,律师见证,不可撤销,”沈锦年靠着操作台,“你告诉我这叫随口?”

程越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程明的事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

“他是爸的儿子,这是我结婚前就知道的。爸让他一直待在海外,不回来争不回来抢,但不代表……”程越的声音低下去,“不代表他没有资格。”

沈锦年看着他的侧脸。

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来程家吃饭,程建国在餐桌上说了句“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程越当时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东西闪过去,她以为是紧张。现在想想,是心虚。

“资格是他自己挣的,不是你给的,”她说,“21.7%的股权,你知道在二级市场能撬动多少东西?”

“锦年——”

“程明控股的海外公司有几家?关联交易怎么披露?他来管战略投资部,往自己口袋里导项目走流程,谁审?”

程越沉默了三秒。

“你把他想得太坏了。”

沈锦年没再接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程明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见她出来,把笔帽扣上,朝她点了点头。

“嫂子,有空聊聊吗?”

“没空。”

程明笑笑,侧身让路。

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了句:“嫂子,代持协议签得再漂亮,也得看股权登记在谁名下。”

沈锦年按了电梯下行键。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脑子里也在跳。程明那句话像根针,扎得不深但位置刁钻。她知道他在暗示什么——程建国那份不可撤销委托书的效力,建立在程建国本人“无法行权”的前提上。

万一程建国醒了,说一句“我收回委托”。

或者万一,程建国再也好不了了。

当天下午沈锦年去了医院。

程建国住在协和国际部单人病房,脑袋上缠着纱布,身上插着四五根管子,心电图拉成一条平稳的线,起伏不大。

护工小周迎上来,小声说今天下午程明来过,待了半小时,带了一束百合。花还插在窗台的玻璃瓶里,白色花瓣开得很盛,香得有些呛人。

“程先生说,沈总来了就告诉她,有什么需要直接打电话。”

小周递过来一张名片。

程明,明远资本管理有限公司,CEO。

沈锦年接过名片,反面印了一行小字:注册地开曼群岛,实缴资本两亿美元。

两亿美元。

她坐到床边,给程建国掖了掖被角。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扎针的地方淤了一小块紫。八年前她嫁给程越,程建国在婚礼上握着她的手说“振华以后有你一份力”。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句客套话。

“爸,”她轻声说,“你赶紧醒。”

程建国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沈锦年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碰上宋怀远。他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说是刚好路过。

“不是路过,”他承认,“赵琪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什么?”

“说你可能有麻烦,”宋怀远在台阶旁边站定,“她手机定位共享还开着?你出门她就知道你来了医院。”

沈锦年愣了一下。

赵琪。那个把她内部立项书发给程明的人,转头又给宋怀远通风报信。

“她没你想的那么坏,”宋怀远翻出手机给她看一条微信,“她发这张图过来,说让你看看。”

图片是程明的明远资本关联图谱。赵琪做的,密密麻麻标注了三层离岸架构,每层持股比例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最底层那家公司叫远洲实业,注册地新加坡,持股方一栏写着程明,以及一个信托账户。

信托账户的受益人是程建国。

沈锦年把图片放大,又缩小。

“赵琪现在听谁的?”

“听你的,”宋怀远收起手机,“她发那份立项书给程明,是因为程明先拿了一份程越签字的内部调令,要求战略投资部所有未公开项目资料,三个小时内传送明远资本。她不敢不传,但她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传过去的版本,数据改了两个小数点。那份立项书要是真的拿去融资,对不上账。”

沈锦年站在医院台阶上,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吹得她大衣下摆翻起来。

她三年没看错赵琪。

程越当晚没回家。

沈锦年一个人吃了晚饭,把厨房收拾干净,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份股权赠与协议的复印件。宋怀远发来一个链接,是类似案例的司法判例汇总,她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凌晨一点。

关键词:夫妻共同财产、未经配偶同意、单方赠与、效力认定。

判例倾向并不统一。有的法院支持受赠方善意取得,有的则认为大额资产处分必须夫妻双方共同签字。程越那份赠与协议做了公证,公证员见证了他本人签字属实,但没问过配偶意见。

这是个灰色地带。

她合上电脑的时候,手机亮了。

赵琪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沈总,程越今天下午以董事长特别代表身份,签了一份振华子公司向明远资本拆借过桥资金的协议。金额一亿五千万,期限三个月,抵押物是子公司手里的专利包。”

一亿五千万。

振华子公司手里的专利包,是沈锦年去年带队谈下来的,三个核心专利,覆盖了公司未来三年最大的一条产品线。

沈锦年回了两个字:“原件呢?”

赵琪秒回:“我扫描了,发你邮箱。另外,那份拆借协议需要董事长签字章——程越用的是您保险柜里那枚备用章。他什么时候拿走的,我不知道。”

沈锦年站起来,走到二楼书房。

保险柜密码是她和程越结婚纪念日,他知道。备用章放在第二层抽屉一个蓝色丝绒袋里,现在袋子还在,章不在。

她靠在书桌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桂花树叶子上,噼里啪啦的。她想起来今年春天她跟程越说想换一扇隔音好点的窗户,程越说等秋天。

秋天还没来,他先把她的章拿走了。

凌晨两点,沈锦年给宋怀远发了条信息:“子公司向关联方拆借过桥资金,用了我管的核心专利包做抵押,程序上缺我签字。有没有办法暂停?”

宋怀远回得很快:“明早九点,银保监会那边有个监管窗口,我找人递一份异议函。但只能拖,不能停。”

“拖多久?”

“三个工作日。”

沈锦年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

三个工作日。七十二个小时,够她做什么。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两年没打过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骆。

骆闻舟,鼎盛资本创始合伙人,国内并购圈最会抄底的人。两年前在一次行业论坛上递过名片,说了句“程太太如果想出来看看,随时找我”。

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她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骆总,我是沈锦年。”

“程太太,”骆闻舟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刚睡醒又不像,“凌晨两点打电话,不是约我吃早饭吧?”

“我想卖点东西。”

“什么东西?”

“振华集团子公司手里的一条产品线,三个核心专利,带完整研发团队。”

骆闻舟安静了几秒。

“那东西不是你们振华未来三年的命根子吗?”

“命根子被人拿去抵押了,”沈锦年说,“与其等着被人拆走,不如我自己先出手。”

骆闻舟笑了一声。

“程太太,你比外面传的狠。”

“骆总接不接?”

“接,”他说,“明早九点,我办公室见。带齐材料,带上你那个做尽调的小姑娘。”

第三章. 釜中鱼

骆闻舟的办公室在国贸三期八十层。

沈锦年去的时候,赵琪已经提前到了,坐在前台旁边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两摞资料。她看见沈锦年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对不起。

沈锦年拍了拍她肩膀。

“立项书的事,回去再说。”

赵琪点头,眼眶红了一瞬,很快压下去。

骆闻舟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下巴上留了点胡茬,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不像是谈几亿买卖的样子。他翻赵琪整理的产品线尽调报告翻了不到十分钟,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沈锦年。

“三个核心专利,估值我找人拍过,大概四亿到五亿之间。研发团队三十七个人,主持两个在研项目,进度都在临床前。”

“我要三亿,团队随资产走,现有研发项目全部打包装进新主体。”

骆闻舟把报告放下。

“三亿,你亏了。”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沈锦年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推到骆闻舟面前。里面是赵琪昨晚连夜整理的明远资本关联融资图谱,以及振华子公司向明远拆借一亿五千万过桥资金的协议复印件。

“子公司把专利包抵押出去,换了笔过桥资金。那笔钱只要进了明远的盘子,专利包的控制权就不再是振华说了算。与其等三个月后明远拿专利包去杠杆融资、把整条产品线拆散卖掉,不如我先把它卖给你。”

骆闻舟看着那份拆借协议复印件,眉毛挑了一下。

“拆借协议上的资产清单里,这三个专利编号全在。”

“对。”

“也就是说,你现在卖给我的东西,在法律上已经被抵押出去了。”

“所以价格压到三亿,”沈锦年说,“抵押权的瑕疵由买方自己掂量。骆总你掂量一下,三个专利加三十七人团队,就算抵押权被行权,你亏不了多少。”

骆闻舟靠进椅背。

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早晨,国贸楼群像一排沉默的碑。

“你知不知道程越拿走你的公章去签拆借协议,这事如果被监管部门认定违规,你是配偶,连带责任跑不掉?”

“知道。”

“你还要卖?”

“专利包被抵押出去,三个月后明远那边可以找任何理由行权。到时候程明手里握着那三个专利,振华未来三年的产品线等于断在他手里,”沈锦年语气平得很,“与其等着他动手,不如我把肉先放在一个我信得过的人碗里。”

骆闻舟看着她的眼睛。

“你信得过我?”

“我信得过利益。”

骆闻舟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比之前久一点。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了一会儿外面。

“三亿,我收了。另外我追加一亿现金投入,新主体占股60%,你占40%,研发方向你定。团队保留独立运营权,我不干涉日常管理。”

沈锦年愣了一秒。

“骆总,这条件你吃亏。”

“我知道,”骆闻舟转过身来,“但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振华内部有什么事,你第一个找我。”

沈锦年站起来,伸出手。

骆闻舟握过来,掌心温热的,力度适中。

“成交。”

协议签完是上午十一点。赵琪把文件扫描归档的时候手有点抖,沈锦年握住她手腕停了一下。

“立项书的事,我不追究。”

赵琪抬头看她。

“但你以后无论收到什么调令、什么签字文件,先给我电话。”

“好,”赵琪声音有点哑,“对不起沈总,我当时——”

“没时间对不起,”沈锦年松开手,“把明远那份拆借协议的明细再拉一遍,我要知道那一亿五千万的去向。”

赵琪吸了吸鼻子,重新打开电脑。

下午两点,沈锦年的手机收到了第一条来自程明的消息。

只有一张图片,是振华子公司向明远资本拆借资金协议的电子版签约页,上面有程越的代签字和那枚备用章。图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嫂子,拆借协议走了正规流程,章是真的,签字是程总的。你放心,利息按市场价算。”

沈锦年回了一个字:“好。”

对方秒回:“嫂子不好奇钱用在哪?”

沈锦年没回。

程明又发了一条:“收购了一家医疗影像设备公司,断了一条腿那种。核心技术恰好跟你们手里那三个专利配套。嫂子你说巧不巧?”

沈锦年盯着屏幕。

医疗影像设备公司,核心技术配套。程明手里那家新加坡远洲实业的信托受益人是程建国。如果振华那三个专利被他拿到,配合远洲手里的配套技术,整条产品线等于被他彻底捏住。

到时候程建国醒不醒,主动权都在程明手里。

她给骆闻舟发了一条微信:“资料库查一下,新加坡远洲实业近三个月有没有收购医疗影像设备公司的记录。”

骆闻舟回:“五分钟。”

四分钟后,赵琪比她先收到了答案。

赵琪把截图发过来,是一份新加坡公司注册处的工商变更记录。远洲实业在上个月新增了一项全资控股子公司:远影医疗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折合人民币两亿三千万,经营范围包括二三类医疗器械研发、生产、销售。

沈锦年把两张截图拼在一起,发了条朋友圈。

仅程越可见。

配文是:“有些人,手里牌还没打出去,先把底牌亮完了。”

下午四点,程越的电话打过来了。

“锦年,你什么意思?”

“你猜。”

“程明是在布局,但他没你想的那么——”

“他收购了一家医疗影像公司,核心技术跟振华手里那三个专利配套。你把专利包抵押给他拆借资金,三个月后他行权,专利到了他手里,配合他的影像公司,整条产品线等于他白捡。你告诉我这叫没那么坏?”

程越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有风声,他大概在阳台上。

“我也是才知道他收购那家公司的事。”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沈锦年说,“你签了那份拆借协议,用了我的公章,你就是帮他铺路的人。程越,你是振华的董事长,你不是程明的助理。”

电话挂了。

沈锦年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出咖啡厅。外面阳光很好,秋天的北京难得这么透亮。她拦了辆车,报了振华大厦的地址。

下车的时候,门口停了一辆没见过的酒红色宾利。

程明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一身剪裁很好的深蓝色西装,冲她按了一下车喇叭。

“嫂子,上车聊聊?”

“去哪?”

“去医院。爸下午有半小时探视时间,一起吧。”

沈锦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皮具的味道很新,空调温度刚好。程明开车很稳,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到了医院,程建国的病房门口多了一个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很整齐,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握着一串佛珠。看见程明过来,她站起来,笑了笑。

“阿明。”

程明走过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妈,这是嫂子。”

沈锦年看着那张脸。眉眼间跟程明有六分像,比程建国书房抽屉里那张老照片上的样子老了一些,但神态没变。

那是程越的生母,程建国的原配妻子。她没死。她只是被程建国送出国外,养了程明二十八年。

“沈小姐,”女人朝她微微点头,“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锦年看着她手里的佛珠,闻到她身上檀香和某种旧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辛苦,”她说,“程太太的位子还没坐热。”

程明的母亲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第四章. 暗流涌动

程建国还是没醒。

但沈锦年注意到监护仪上的数字比上周好了一些,血压稳定,脑部水肿在消退。护士说今天他的手指动了两下,对声音有反应。

程明的母亲坐在床边,把佛珠放在程建国手心里,轻轻合上他的手指。

“老程,我给你带了阿明小时候的照片。”

她从手提包里翻出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海边捡贝壳。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亚,九三年。

九三年,程越已经上小学了。

程建国婚内出轨的时间比沈锦年以为的早了将近十年。

程明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沈锦年注意到他打开的是一份PDF文件,标题栏写着《振华集团子公司资产剥离方案》。

“嫂子,”他没回头,“你说爸醒了之后,看见自己亲手创的集团被拆成两半,他会怎么想?”

沈锦年没接话。

程明转过身,把手机屏幕朝向她。那份剥离方案第一页写着交易标的:振华集团旗下三家子公司,分别对应医疗设备、新消费、供应链金融三个板块。出让方式:协议转让。受让方:明远资本或其指定关联主体。

“你爸还在病床上,你就开始拆家了?”

“这不算拆,”程明把手机收回去,“这叫优化资产结构。三个板块的ROE连续三年低于10%,拖累集团整体估值。我拿过来自己盘,盘活了再装回去,到时候振华的股价还能再涨一截。”

“装回去的时候,是谁的振华?”

程明笑了一下,牙齿很白。

“嫂子,你要想清楚一件事。21.7%的股权我已经拿到手了,程越还有15%,爸那34.2%如果你能一直代持下去,你手里的表决权确实比我多。但爸只要醒了,那份委托书就失效。到时候爸投谁,你猜?”

“我猜他投我。”

程明的母亲在床边轻轻咳了一声。

“阿明,别在医院说这些。”

程明收住话头,朝沈锦年做了个“请”的手势。沈锦年走到病床边,程建国的手指确实在动,一下一下地,像在数什么。

她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爸,我把子公司的专利包卖了。”

程建国的手指停了一下。

“卖给一个靠谱的人,钱拿回来重新布局。你放心,振华不会散。”

程明在背后轻轻笑了一声。

“嫂子,你现在说这些,爸听不见。”

“听得见。”

沈锦年直起身,从包里翻出那份骆闻舟签好的收购协议复印件,放到程建国枕边。

“爸,三亿现金,下周到账。我用这笔钱重新组建新业务主体,骆闻舟投一亿,占股60%,我占40%,研发团队全盘平移。产品线不会断,只是换了个壳。”

程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把专利包卖了?”

“卖了。”

“拆借协议的抵押物是那三个专利——”

“所以买方承担了抵押权瑕疵的风险,”沈锦年转头看他,“价格我压了三成。程明,你拿走的只是一张写了专利编号的抵押清单,真正值钱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程明的母亲站起来,手里的佛珠磕在床边金属扶手上,叮的一声。

“沈小姐,”她说,“你这样做,老程醒过来会生气的。”

“阿姨,爸生气也好过他被自己儿子掏空。”沈锦年拿起包,“你们慢慢陪爸,我先走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她听见程明在里面摔了什么东西。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程明母亲的低声呵斥。

沈锦年没回头。

走廊尽头,宋怀远靠在墙边等她。

“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

“程越。他在楼下大厅坐了半小时,没上来。”

沈锦年脚步顿了一下。

“他坐那儿干什么?”

“等你。”宋怀远递过来一个信封,“他让我转交给你的。说如果你下来了,就给你;如果不下来,就烧了。”

沈锦年接过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压了一枚印章——她和程越结婚时定制的那枚,刻了两个字母缩写。

她没拆。

“他人呢?”

“走了。开车往东边去了,我看了眼方向,应该是机场。”

沈锦年把信封放进包里。

“先回去。”

车开回市区的时候,她在后座把信封拆了。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程越的字迹潦草,跟他平时签文件那种工整的楷书完全不一样。

“锦年:我去趟新加坡。远洲实业那边有些东西我想亲眼看看。程明的事,你给我三天。三天后如果我没回来,振华的事你全权处理。抽屉里还有一份东西,你看了就知道。——越”

她反复看了两遍。

抽屉。哪个抽屉?

她把便签翻到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我书房左边最下面那个抽屉,密码是你生日。”

沈锦年把便签收好。

“掉头,回程家别墅。”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程越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门没锁。她走进去,开了灯,左边最下面的抽屉拉出来,里面是一个牛皮文件袋。

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股权赠与协议撤销声明,日期是今天,程越签了字,还没公证。

声明内容只有一句话:本人程越,自愿撤销对程明名下振华集团21.7%股权的赠与,该股权回归本人持有。撤销生效后,本人将另行签署婚姻共同财产确认书。

沈锦年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

程越去新加坡之前把这份东西放在了抽屉里。

但她比谁都清楚,单方撤销赠与在公证后并不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力。程明手里的21.7%是已经完成工商变更的,除非程明自愿退还,否则这份声明只能作为诉讼证据,不能直接让股权回来。

程越留给她一把没有钥匙的锁。

她拍了张照发给宋怀远。

宋怀远回得很快:“这份声明在法庭上可以作为意思表示的重要佐证,但要拿回股权,还得走两步:第一,以夫妻共同财产未经同意为由主张赠与无效;第二,证明受赠方存在恶意。”

沈锦年盯着“恶意”两个字。

程明收购远影医疗,拿了振华专利包做抵押拆借资金,资产路径指向远洲实业,远洲实业的信托受益人是程建国。

这条链,够不够叫恶意?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外面雨停了,桂花树的叶子湿漉漉的,路灯打在叶面上反着一层银光。

程越的便签上写“三天”。

第三天,她等来的不是程越的消息。

是赵琪在凌晨四点发来的一条语音,声音发颤:“沈总,程越的新加坡航班落地之后,没有出关记录。他根本没上那架飞机。”

第五章. 三张牌

程越失踪的消息被压住了。

沈锦年在凌晨五点给宋怀远打电话,让他以律师身份介入,调取了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监控记录。画面显示程越在当天下午四点半过了安检,进了候机区,但登机口的闸机记录里没有他。

他进了候机区,但没上飞机。

宋怀远托人查了机场内部通道的记录,当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有一辆VIP通道的摆渡车从T3东侧公务机楼开出去,登记的是私人包机调度。

包机乘客名单里有两个名字:程越,以及程明的母亲。

“明远资本用的哪家公务机服务公司?”沈锦年问。

赵琪在十分钟后拉出一份清单:“远明航空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海南,独资股东是新加坡远洲实业。”

沈锦年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程越的母亲接走了程越,程明在病房里摔了杯子。

这一家人比她以为的还要复杂。

上午九点,振华集团发布了一则临时公告:董事长程越先生因个人身体原因,暂时离岗休养,期间董事长职权由副董事长程明代为行使。

公告落款是振华集团董事会秘书处。

沈锦年翻开公司章程第45条:董事长缺位时,由副董事长代行职权。副董事长这个职位,自程建国住院后一直空缺。

程明是什么时候被补选为副董事长的?

她翻出三天前那份被她打断的董事会会议纪要,那场会她没有看到最后。在她离开之后,剩下的七名董事“以书面形式”通过了补选程明为副董事长的决议。

线上接入的那两位独立董事在事后补签了同意。

程越的两个人投了赞成。

她手里那份授权委托书能代行程建国的34.2%表决权,但那份表决权只针对“重大事项”——包括股权变动、资产重组、董监高任免。副董事长补选虽属董事任免范畴,但程明本就是董事,只是由普通董事转任副董事长,属于内部职务调整,章程规定可以由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出席董事过半数通过即可。

而她没在那场会上。

沈锦年合上公司章程。

合法合规。程明每一步都踩着章程的边线走过去,不越界,但精准。

她翻出宋怀远昨晚发来的那份法律意见书,里面列了三张牌。

第一张牌:夫妻共同财产赠与异议。主张程越单方赠与21.7%股权无效,需举证该股权为夫妻共同财产、受赠方程明知悉配偶未同意仍接受赠与。胜诉概率约四成,诉讼周期至少六个月。

第二张牌:公章盗用追认无效。主张程越拿走的备用章属于未经授权使用,拆借协议对公司无约束力。但程越是董事长,在商业实践中,董事长的签字与公章并用通常被视为有效。胜诉概率约三成。

第三张牌:利益输送与竞业禁止。主张程明同时担任振华副董事长与明远资本实控人,其主导的关联交易存在利益输送嫌疑,违反竞业禁止义务。这条如果证据扎实,可以触发证监会调查,对程明形成监管压力。但需要明确的资金闭环证据。

三张牌,没有一张能一招毙命。

沈锦年把意见书放下,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骆闻舟。

“程太太,你猜我刚才跟谁喝了杯咖啡?”

“谁?”

“明远资本的财务总监,姓李。他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明远最近在谈一笔过桥融资,用你那个专利包的抵押权做增信,金额大概两个亿。如果这笔融资批下来,到时候就算你把专利包卖给我,抵押权也在明远手里,我买到的资产带着一身债。”

“你接那个财务总监的咖啡,就是告诉他你知道了?”

“我告诉他我买了三个干净的专利,附加三十七人团队,总价三亿,”骆闻舟笑了一声,“李总监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程太太,你猜他现在回去,会跟程明说什么?”

“说骆闻舟接了烫手山芋。”

“不,”骆闻舟说,“他会说骆闻舟手里有干净的资产,而明远手里的抵押权,可能落空了。”

沈锦年沉默了两秒。

“骆总,你在帮我做多。”

“我在帮你做差价,”骆闻舟的声音淡下来,“明远手里那笔过桥融资如果批不下来,他们拆借给你那一亿五千万就卡在了资金链上。到时候程明要么硬扛利息,要么把远影医疗那部分资产甩出来填坑。你猜远影医疗值多少钱?”

“两亿三。”

“我出一亿五。”

沈锦年终于笑了。

“骆总,你是在抄他家底。”

“做生意嘛,”骆闻舟说,“该抄的时候就抄。”

挂了电话,沈锦年把赵琪叫进书房。

“明远那笔过桥融资的出资方查到了吗?”

“查到了,”赵琪把一沓资料放到桌上,“东恒信托,资金池规模六十亿,近半年募资压力大,对高收益资产饥渴得很。明远以专利包抵押权作增信,承诺年化12%的收益。如果专利包对应的资产已经不在振华体系内,东恒那边会很被动。”

“把这个消息,以匿名方式递给东恒信托的风控部。”

赵琪愣了一下。

“递什么内容?”

“就说振华子公司那个专利包已经被第三方收购,买方已经完成资产过户登记,正在走专利变更程序。明远手里的抵押权对应的标的物,所有权变了。”

赵琪飞快地记下来。

“递完之后呢?”

“递完之后,”沈锦年靠在椅背上,“等着程明来找我。”

赵琪去办事了。书房里安静下来,沈锦年打开电脑,开始看赵琪发来的那些关联图谱。明远资本的底层架构层层叠叠,像一棵根系过于发达的树,伸进十几个不同的监管辖区。

她把那张信托受益人截图放大。

远洲实业,受益人:程建国。

但受益人条款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到:“若程建国先生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受益人变更为程明先生,直至程建国先生恢复民事行为能力之日止。”

沈锦年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程明可以合法地继承他父亲名下的信托权益——在程建国“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期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色暗下来,别墅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连成一条弯曲的线。

程越的手机一直关机。程明的母亲也不接电话。

她拿着那部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叶。

叶舒,银保监会监管二处的副处长,她当年做第一个并购案时的对接人。后来对方升了职,两人的联系就断了。

沈锦年拨过去。

响到第四声,接了。

“沈锦年?”对方的声音有点意外,“好久不见。”

“叶处,有个事想跟你打听。”

“你说。”

“有一家信托公司,近期打算给一家离岸背景的资管公司放一笔过桥融资,增信资产是境内上市公司的专利包抵押权。但那批专利已经转移了所有权,抵押权对应的物权基础可能不存在了。这种事,你们窗口那边管不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如果有具体线索,可以走正式举报渠道。”

“我手里有完整的资产转移文件。”

“那你发给我,”叶舒说,“明天上班我转交合规审查组。”

沈锦年挂了电话,把骆闻舟那边签的收购协议、赵琪拉的资产清单、拆借协议复印件、专利变更登记受理回执全部打包成一个PDF。

发出去之前,她停了一下。

然后加了一页说明,把程明的关联企业、信托受益人变更条款、程越失踪的时间线全部列了上去。

点击发送。

做完这些,她关了电脑,躺在书房那张小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是程越去年换的,智能调光,可以调成暖黄色像黄昏一样。

她伸手把灯调到最暗。

明天还有很多事。

但这一刻,她想睡一会儿。

第六章. 门开了

天没亮的时候,赵琪的电话把沈锦年叫醒了。

“沈总,程明那边来人了。”

“谁?”

“远明航空的法务,姓刘,带了份函件过来,说要当面交给你。”

沈锦年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十分。她没换衣服,穿着昨晚那件灰色家居服下了楼。客厅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表情端正得像在开追悼会。

“沈总,程总让我转交这份函件。”

她接过来拆开。

是一份《关于振华集团子公司专利包抵押权处置的声明》,大意是:明远资本作为抵押权人,知悉专利包所有权已发生转移,现基于善意维护双方合作关系,决定暂不行使抵押权。同时,明远资本愿意与第三方持有人协商,以公允价格收购该专利包的实际所有权。

声明的最后一行写着:本次协商价格不高于两亿五千万元。

沈锦年把声明折好放回文件袋。

“告诉程明,两亿五,我不卖。”

刘法务推了推眼镜。

“沈总,明远手里的抵押权虽然暂不行使,但始终存在。您卖给第三方的资产,背着一笔不轻的债务负担。如果明远选择不协商,直接把债权转让给其他机构,到时候买方的压力会更大。”

“骆闻舟扛得住。”

刘法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欠了欠身走了。

沈锦年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奥迪驶出别墅区。秋天的早晨有点凉,桂花树上的露水滴在她拖鞋上。

赵琪从后面跟出来。

“沈总,东恒信托那边回消息了。他们风控部收到匿名材料之后连夜开了会,今早已经通知明远,那笔过桥融资暂缓审批。”

“暂缓。”

“对,没说取消,说暂缓。”

暂缓就是一根刺。资本市场上,任何一笔钱一旦被暂缓,其他资金方都会闻到味道。程明接下来要想填那一个多亿的资金缺口,难度至少翻一倍。

沈锦年转身回屋。

“赵琪,把那三个专利的转让登记进度再催一遍。”

“已经催了,产权交易中心说周二能出证。”

“周二,”沈锦年算了一下,“今天周日。还有两天。”

两天。

她倒了杯热水坐到沙发上,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新微信。

程越发来的。

她差点把杯子打翻。

只有一行字:“我在安全的地方。别找我,别报警。三天,再给我三天。”

沈锦年盯着那行字。

手机显示对方在线的状态持续了不到十秒,然后变成了离线。她试图回拨,关机。重新拨,关机。

程越还活着,而且还能用手机。

他不让她找,不让她报警。

沈锦年把手机放下,深深吸了口气。她盯着那个微信头像看了很久,是那年他们去冰岛拍的极光,程越举着手机拍的,构图歪歪扭扭。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程越这辈子拍的所有照片里,唯一好看的一张是她教他调了参数之后才拍出来的。

上午十点,宋怀远来了。

带了一份新的法律意见书,以及一份从国资委系统里调出来的文件。

“我查了一下远洲实业的股东结构,有一条漏网之鱼,”宋怀远把文件摊开,“远洲实业35%的股权,登记在一个叫‘嘉禾信托’的账户名下。嘉禾信托的委托人是程建国,受益人是——程越。”

沈锦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程建国在十年前就设立了一个信托,把远洲实业35%的股权锁在里面,受益人是程越。

这意味着程明虽然控股远洲实业,但程越手里握着远洲第三大股东权益。而那部分权益的处置权,在程建国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期间,由受托人代为行使。

“受托人是谁?”

“一家香港律所,叫郑黄律师行。我跟他们通了电话,”宋怀远说,“他们说如果没有受益人本人或委托人的书面指令,他们不会动那部分股权。”

“程越如果失踪了呢?”

宋怀远看了她一眼。

“程越现在是失联状态,但如果他被证明是自愿离境且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受托人无权自行处置。”

沈锦年把文件合上。

“程越去新加坡之前,把一份撤销赠与声明放在了我桌上。”

“我知道。”

“那份声明里,他除了撤销赠与,还写了一句‘本人愿配合对振华集团全部股权进行共同财产确认’。”

宋怀远点头。

“那句话如果被法院采信,可以成为夫妻共同财产主张的重要证据。但前提是程越本人出面作证。”

沈锦年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起风了,桂花树的叶子被吹得翻起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程越留了三天的期限。但三天从上周四开始算,到上周日已经结束。他发的微信说再给他三天。

她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安全还是不安全。不知道他说的安全地方是哪。

但有一点她知道:程明也从上周四开始就没有公开露面过。

兄弟俩一起消失了。

程建国的病房里只有护工小周和程明的母亲,今天早上小周发了条微信说“程先生母亲上午也走了,说去机场接人。”

沈锦年把手机揣进兜里。

“宋怀远,你帮我查一件事。”

“说。”

“程越周四那天从候机区消失,走的是公务机楼VIP通道。那架私人包机的航程记录,能不能查到?”

宋怀远沉吟了一下。“公务机航线不对外公开,但起降记录在空管那边有。我找个人问问。”

他打了三个电话,等了二十多分钟,期间把杯里的茶续了两次。

第四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挂了电话,他看着沈锦年。

“那架公务机周四下午从北京起飞,目的地不是新加坡。”

“是哪儿?”

“三亚。”

沈锦年脑子转了一下。

三亚。九三年,程明的母亲带着他在三亚海边捡贝壳。

“程明的母亲在三亚有房产吗?”

宋怀远翻了一下手机。“两年前她名下过户了一套海棠湾的别墅,购买方是远洲实业。”

沈锦年抓起外套。

“赵琪,跟我走。”

“去哪?”

“三亚。”

去机场的路上,沈锦年坐在后座反复拨程越的号码。还是关机。她试着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我知道你在三亚。你妈带你去的那套房子里,对吗?”

发出去之后,屏幕一直显示“已读”。

对方没有回。

但那个“已读”跳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块石头落了一半。

到机场的时候,她收到了第二条微信。

程越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手写的文件,摊在酒店房间的写字台上。文件抬头写着《关于远洲实业股权归属及信托受益权转让的确认函》,落款处有程明和程越两个人的签名,日期是今天。

签名下面是程明母亲的指纹。

沈锦年把照片放大了仔细看,确认那确实是程越的笔迹——他的“越”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往上勾,跟平时签合同一模一样。

她拨了电话,还是关机。

发微信:“这份确认函是什么意思?”

对方隔了三分钟回了一行字:“程明同意将远洲实业51%的股权以及远影医疗全部资产转入程建国信托基金名下。条件是:他继续担任振华副董事长,且三年内不得罢免。我签了。”

沈锦年站在航站楼出发大厅,看着那行字。

程明用远洲实业的控制权换了一份三年副董事长的安全期。程越用一份信托确认函把父亲留下的大半个盘子锁了回来。

兄弟俩谈了一个代价高昂的交易。

而她在北京,用卖掉专利包的三亿在背后推了程明一把,让他不得不坐下来谈。

沈锦年把手机放进口袋。

“赵琪,机票退了吧。”

赵琪愣了一下。

“不去三亚了?”

“不去了。”沈锦年转身往外走,“回去准备一下,下午振华那边有个小会,关于专项审计的。程越不在,我得去。”

走出航站楼,秋天的阳光落在她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又亮了。

程越发来最后一条:“锦年,等我回家。”

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手机锁屏,上了车。

车往市区开的时候,她靠在窗边,看见路边的银杏叶开始黄了。

秋天总算来了。

振华大厦那四个鎏金大字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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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