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院地区是世界上唯一一处同时出土了隐鳃鲵科化石和现存属化石的地方。”京都大学的研究人员野田正弘在论文中这样描述。他所说的隐鳃鲵科,正是如今以大鲵(俗称娃娃鱼)为代表的巨型蝾螈家族。正是基于这一地区出土的三块不起眼的脊椎骨,古生物学家确认了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蝾螈新属——湖椎螈属,并由此拼上了巨型蝾螈演化史中一块关键的缺失拼图。

三块骨骼化石的故事要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1995年至1997年间,日本大分县安心院地区的坪须川组地层中,陆续发现了这些单个的椎骨。坪须川组是古湖泊沉积层,除了这些蝾螈骨骼,这里还出土过大象、鳄鱼等如今在日本已绝迹的动物化石。当时,研究者只能将这些椎骨匆匆归入现存大鲵所在的大鲵属,因为骨骼样本太少,无法做更细致的分类。直到二十多年后,京都大学的一个团队将这三块化石重新放到了显微镜下,并拿来如今完整的巨型蝾螈骨骼以及已灭绝的物种标本进行比对,事情才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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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人员确认,三块椎骨分别来自躯干前部、躯干中部和骶尾部,而且因为大小存在差异,又并非出自同一层位,它们很可能来自三只不同的个体,而不是同一副骨架。转折点出现在那块躯干中部椎骨上。它的椎体结构、棘突方向、关节面形态构成了一组极为独特的解剖特征组合,在已知的任何一种隐鳃鲵科成员身上都不曾出现过。这些差异大到足以让团队判断,这不仅仅是一个新物种,而应该被单独划为一个全新的属。团队将这个新属命名为湖椎螈属,“湖水”与“椎骨”的组合,清楚地点明了它的栖息地与身份标签。种加词则直接选用了发现地“安心院”,全称便是安欣湖椎螈。

根据椎骨的尺寸推算,安欣湖椎螈活着时全长大约1.1米,这个体型相当于如今最大的现存两栖动物。研究人员还通过骨骼生长纹估算出,这样一个体长大概需要18年的生长时间。它生活的年代距今约350万年,那时的九州北部与今天全然不同——气候比现在更加温暖湿润,广泛发育着大型淡水湖泊和湿地。在这些水体中,不仅有大型蝾螈游弋,还有鳄鱼出没,岸边则有象类等大型哺乳动物活动。整片景观就像一幅披着温带暖湿外衣的亚热带画卷,为这具长达1米多的古老蝾螈提供了理想的庇护所。

新属的建立为巨型蝾螈的家族史补上了关键的一段。隐鳃鲵科是一个延续了大约六千万年的古老两栖动物谱系,曾经广泛分布在北半球的众多区域。然而在亚洲,它们的化石记录一直存在一个显著的空白,很长一段时间里,古生物学家缺少能连接不同演化阶段的中间材料。如今在安心院发现的湖椎螈恰好落在了这个缺失的时间窗口里。更重要的是,安心院地区同一地点还发现了现存大鲵属的化石,这种时空上的重叠,使得该区域成为研究巨型蝾螈演化过渡的天然窗口。用野田正弘的话来说,这项研究让日本被看作是理解这一家族演化历史的关键区域。

从1995年那三块化石出土,到2001年初次被归为大鲵属,再到今天崭新的属名被写入科学文献,一延宕就是近三十年的鉴定过程,本身也折射出古生物学依赖完整比较材料的特性。没有系统收藏现代巨型蝾螈的骨骼,没有足够多已经鉴定过的灭绝物种脊椎样本,那件躯干中部椎骨上的独特特征组合就很难被发现。这一新属的确认,再一次提醒人们,许多新分类单元的发现并不是靠新的野外发掘,而是靠对已有博物馆标本的重新审视和更精细的比较解剖学工作。

当研究人员将安欣湖椎螈放回350万年前的湖泊底泥中时,巨型蝾螈的演化拼图变得比以往又完整了一些。在一个古老的淡水世界,一种身长超过一米的蝾螈在温暖的水草间缓慢生长,而它的骨骼穿越漫长的地质时间,最终成为人类追溯自身所处星球上生命史诗的一枚微小却关键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