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4日,韩宏远家的门被泼了红漆。

暗红色的油漆从门的顶部往下淌,顺着防盗门的缝隙渗到里边。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属鸡的,命里该有这一劫。”

楼梯上站满了邻居。

老郑举着摄像机对着门板拍,镜头里,油漆还在一滴一滴往下坠。

许苗从屋里跑出来,攥着围裙角,眼眶红得吓人。

她的声音发颤:“老韩,我昨天……去找胡半仙了。

韩宏远没理她。

他盯着纸条上的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三件事。

第一,他属鸡这件事,整条街知道的没几个。

第二,昨天他跟踪许苗,亲眼看见胡建军跟一个穿蓝底碎花裙子的女人在巷子里说话。

那女人转身时,他看清了脸。

第三,那女人今天一早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去不去桥头“祈福”。

那电话来得太巧了。

楼道里响起拐杖砸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韩磊拄着拐杖站在二楼拐角,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爸,玉婷刚才打电话来,说她妈昨晚接了个电话,说了一句话——‘那家人已经上钩了’。”

韩宏远攥紧纸条,指甲掐进肉里。

他转身下了楼。

身后许苗喊他,他没回头。

街口的太阳明晃晃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不远处,清平街桥头围了一圈人,胡建军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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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磊的货车是五月份翻的。

那天晚上零点多,他拉完最后一车水泥,从县城往回赶。

山路那段正修路,路灯坏了好几盏,光线暗得厉害。

韩磊开了十个小时车,中午只啃了两个馒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货车的收音机放着老歌,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又撑了一会儿。

然后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车已经冲出去了。

货车撞断护栏,翻了两圈半,四轮朝天栽进水沟里。

交警到的时候,韩磊卡在驾驶室里,左脚踝以下全被压扁了。

消防队拿切割机拆了半小时车门,弄出来时他裤腿上全是血。

救护车一路鸣笛往县医院跑,韩磊半昏迷着,迷迷糊糊喊了一声“”。

韩宏远接到电话时正蹲在阳台上抽闷烟。手里的烟头掉到地上,他弯腰捡了几次才捡起来。许苗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到医院时手术灯还亮着。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管照得人脸发青。

许苗坐在塑料椅子上,手攥着一团纸巾,纸都被攥烂了。

医生出来让签字,说左腿骨头碎了三处,软组织大面积坏死,保守估计恢复期十二个月。

韩宏远握着笔签了字,手抖得厉害。

手术做了六个半小时。

韩磊被推出来时嘴皮子干裂,脸跟纸一样白。

医生说要准备钱,前期治疗加后续康复,最少十万。

韩宏远点点头,心里盘算——手头存款不到五万,还有两万是定期取不出来。

第二天上午,薛桂英来了。

她穿着银灰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拎着水果篮子进了病房。

一进门先朝床上的韩磊看了一眼,然后眼睛扫了一下病房的陈设。

那眼神不像探病,倒像在验收什么东西。

“韩大哥,许姐,孩子怎么样?”她把水果放桌上,语气体面客气。

许苗说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就是时间要长些。

薛桂英点点头,没往下接。她坐下,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然后话锋一转:“韩大哥,有句话我搁心里很久了,今儿就直说了。”

韩宏远心里咯噔一下,他预感到了她要说什么。

“玉婷今年二十八了,老大不小,该考虑结婚的事了。”薛桂英整了整袖子,“韩磊这孩子老实,我也喜欢。可这腿的事,你们也知道,护士的工作累得很,一天站七八个小时,回去还得照顾病人。这日子,怎么过啊?”

许苗的脸色刷地白了。

韩宏远掐灭烟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让玉婷自己想想。”薛桂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年轻人的事,让她拿主意。我不多说,你们当家长的心里有数。”

她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水的声音。韩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许苗拿毛巾给他擦,他偏过头躲开了。

02

傅玉婷那天下午下了班就来了医院。

她穿着粉色护士服,头发扎在脑后,眼神很疲惫。

她先翻了翻韩磊腿上的病历,跟主治医生聊了十分钟,然后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削苹果。

韩宏远和许苗识趣地站到走廊里透气。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太阳正往下沉,把地砖映成橘红色。

韩宏远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出神。

许苗站在他旁边,小声说:“老韩,你说薛桂英会不会真让玉婷跟磊子分了?”

韩宏远没答话。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想起来这是医院,又放了回去。

晚上九点,韩磊睡着了。傅玉婷走出来,坐在韩宏远对面的椅子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了翻,递给韩宏远。

“叔,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韩宏远接过手机,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韩磊穿着灰色工装,肩上扛着几块石头,满身灰,脸上全是汗。

背后的铁门上歪歪扭扭挂着“仁和矿场”四个字。

“他什么时候去的?”韩宏远的声音发紧。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去了小半年。”傅玉婷的声音很低,“他说货车赚得少,开一整天也就挣三百多。矿上兼职一晚上能多挣两百,体力活,累是累,但钱来得快。出事那天他刚下矿回来,开了不到半小时车就出事了。”

韩宏远握着手机,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这半年,韩磊总是顶着黑眼圈回家,吃饭的时候扒拉两口就说饱了,倒头就睡。

他当时还以为年轻人玩手机熬夜,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那孩子是累成那样了。

“矿上能赔吗?”许苗问。

“我去问了。矿主姓张,大个子,说话很冲。他说韩磊不是正式工,算临时工,没合同,不赔。”傅玉婷垂下眼睛,“但韩磊跟我说,他每次去都签了安全协议。矿上应该给他买保险的,出事就得赔。那个张老板,就是不想出钱。”

韩宏远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

他摸出烟盒,又放回去,再摸出来,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走廊尽头那个窗户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在玻璃上映出一团昏黄的光。

这事,不能让薛桂英知道。”韩宏远最后说。

傅玉婷点了点头。她说她知道,这事她一直瞒着。

可是第二天一早,韩宏远的手机就响了。

薛桂英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中气十足:“老韩,我听说韩磊还在矿上打过工?那是工伤啊!赶紧去矿上,该赔多少赔多少,不能便宜了那帮人!”

韩宏远挂了电话,整个人僵在走廊里。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烟灰散了一地。这个消息,他只告诉了傅玉婷一个人。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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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苗是在韩磊住院的第七天找上胡建军的。

那天是六月初三,闷热得很。

许苗从菜市场出来,绕到清平街口买馒头。

街口围了一堆人,中间摆着一张红布摊子。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穿一件灰色长褂子,山羊胡子,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眯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旁边有个中年妇女在说:“胡师傅算得可准了,上次给我算我老公的财运,说得一分不差。”

许苗本来要走过去的。可她心里装着事,脚步不听使唤,停下来看了几分钟。那中年妇女又说:“大姐,也算算吧,看看今年家里顺不顺。

许苗咬了咬牙,坐下了。

胡建军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递过签筒让她摇。

她摇了三次,掉出来一根下下签。

胡建军捡起来看了看,皱起了眉头:“你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人出事了?”

许苗愣住了。

“你家属鸡的。”胡建军掐着手指头,慢慢地算,“你儿子是木命。鸡命主金,木克金,这父子两个命里犯冲。你家儿子,最近是不是遭了灾?”

许苗的脑子嗡了一下。老韩确实属鸡,韩磊的名字是找人算过五行的,说木命缺水,所以名字里加了三个水。这些事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还有,你老公三十年前,是不是受过伤?”胡建军凑近了一点,“工地上的伤,断过骨头。”

许苗的汗从后背上冒出来了。

韩宏远三十年前在机械厂干活,被掉下来的钢板砸过,断了两根肋骨,躺了两个月。

这事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胡建军怎么会知道?

“你这个事,是属鸡的人命里犯白虎星。”胡建军拿出三张黄符,摆在桌上,“今年七月是关键期,要是不破这个局,往后的日子恐怕要一波三折。你得请三道符,一道一千二,九九八十一道功德,花这个钱,灾就破了。”

许苗问一共多少钱。

胡建军说:“第一趟,一万二。”

许苗回到家时,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她从存折里转了一万二出来。

她把卡藏在衣柜最底下,跟冬天的厚衣服塞在一起。

韩宏远问她要干嘛,她说没事,就是存了点钱。

当天晚上十点多,韩磊突然发烧了。

体温一下冲到三十九度六,值班医生打了退烧针都不管用。

许苗一晚上没睡,坐在床边,一直在念叨胡建军说过的话——“不破就有血光之灾”。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到厨房里烧了一道符。灰烬飘得到处都是,她拿水冲了,倒在下水道里。

韩宏远被烟味呛醒了。他走到厨房,看见许苗蹲在地上,脸被火光映得发红。

“你干什么?”他问。

“没……没什么,上厕所。”许苗站起来,把灰踩了几脚。

韩宏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转身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04

韩宏远发现钱不对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初了。

那天他去银行柜台取钱叫医药费,柜员说卡上只剩三千多。

韩宏远说不可能,让柜员打明细。

柜员打出来的单子上清清楚楚写着:6月8日,支出一万二;6月12日,支出一万。

两笔都是网银转账,收款人名字叫胡建军。

韩宏远拿着那一小条明细单,站在银行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太阳晒在他头顶上,他一点没觉得热。他脑门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回到家许苗正在厨房择菜。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许苗,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两万二去哪了?”

许苗手里的菜掉到地上,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我去找胡半仙算了算……”许苗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咱家今年有灾,得破。老韩,我不是瞎花钱,我是真怕磊子再出事。”

“两万二!”韩宏远的声音抖了,“你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你要干一年才存得回来!”

“可他算得准!”许苗站起来,眼泪掉下来了,“他知道你属鸡,知道儿子木命,还知道你三十年前被钢板砸过。老韩,你说一个算命的怎么知道这些?这肯定是天上有人告诉他的!他真的是高人!”

韩宏远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坐到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胡建军怎么会知道他的事?

三十年前的工伤,连他自己都很少提起。

许苗的娘家人也不可能知道。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有人告诉胡建军的。

那个人是谁?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清平街口胡建军的摊子。

胡建军正在街边摆摊,给一个老太太解签。

韩宏远二话不说,上去一把掀了红布。

签筒、八卦图摔了一地,铜钱滚到垃圾桶下面去了。

围过来一群人。

“你个骗子!”韩宏远站在摊子前面,嗓子很大,“骗我老婆两万二!你今天不把钱吐出来,我跟你没完!”

胡建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灰,一点也不慌:“韩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老婆自愿来的,明码标价。你说我骗,那你老婆怎么知道我说得准?”

韩宏远一时说不出话。

胡建军走近了一步,压低了音量:“韩大哥,有些事——你知道了反而不好。你儿子那腿,你觉得是车祸那么简单吗?你自己想想,那矿上出事,赔的钱哪去了?”

韩宏远的脑子嗡了一下。

胡建军说完,转身收拾地上的东西,声音恢复了正常:“今天不算了,后天再来。属鸡的朋友,七月十五之前,最好来一趟。”

韩宏远站在街口,后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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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宏远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薛桂英知道儿子在矿上打工的事,胡建军知道自己的工伤,还有儿子的木命。

每个消息都跟韩家有关,每件私事都只有身边人知道。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坐不住了。

他去了一趟老郑家。老郑正蹲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来,打了个招呼:“老韩,这么早?”

“把那个摄像机借我用用。”韩宏远说。

“干嘛用?”

“拍点东西。”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进屋把摄像机翻出来了。

那是一台老款索尼,镜头擦得锃亮。

他教韩宏远怎么开关、怎么调焦距,韩宏远试了两次,记住了。

“小心点用。”老郑说,“里面有电池,撑两三个小时没问题。”

韩宏远点点头,把摄像机揣进挎包里。

从那天起,韩宏远每天早上六点到清平街口,蹲在对面的小卖部门口。

小卖部的老板姓周,跟他认识多年,见他天天来也不奇怪,还搬了把椅子给他坐。

韩宏远把摄像机放在挎包里,拉链拉开一道缝,对着胡建军的摊子拍。

第一天什么都没拍到。胡建军从早上六点半摆到中午十二点,收摊走人。

第二天也正常。

第三天,有情况了。

那天下午四点左右,胡建军提前收了摊。

韩宏远赶紧跟上,隔着四五十米,跟着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

最后胡建军拐进一家茶馆——就是街尾那家老茶馆,开了二十年了。

韩宏远绕到茶馆后面的巷子里,趴在窗户外面往里看。

他看见胡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蓝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侧脸很熟悉。

薛桂英。

韩宏远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掏出摄像机,对着窗户按了快门。按了几次,手都在抖。

他拍到了三张照片,两张模糊的,一张清楚一点。

能看到薛桂英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胡建军面前。

胡建军拿起来数了数,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了。

韩宏远收起摄像机,靠在墙上,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他拿出手机想报警,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又放下了。

报了警,证据够吗?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

06

那些偷拍来的照片,韩宏远冲印了两份。一份放在自己箱子里,压在冬天的棉被下;另一份,他装在信封里带去了医院。

傅玉婷下了夜班,正在韩磊床边坐着,人很疲惫。韩宏远把信封装进她手里,她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我妈?”

韩宏远点头。

“她跟胡半仙认识?”

“不只是认识。”韩宏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她给了他一信封的钱。”

傅玉婷拿着照片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说了一句话:“叔,这里面肯定有别的事。”

“你妈那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韩宏远问。

傅玉婷想了想,说了两件事。

第一,这半年她妈经常晚上出门,说是陪老姐妹跳广场舞,但有一次她打电话给她妈,她妈说在河边,但那地方根本没广场舞。

第二,薛桂英最近手头突然宽裕了。

她一个退休会计,工资不到三千,但上个月买了一条两千多的丝巾,还换了新手机。

“她哪来的钱?”韩宏远问。

“我不知道。”傅玉婷咬着嘴唇,“但我妈以前从来不乱花钱的。”

韩宏远又问了第二件事:薛桂英对韩磊的事,到底是什么看法?

傅玉婷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妈一开始不同意我跟韩磊的事。她说他家条件不好,又是开货车的,不体面。后来韩磊出事,她更不同意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要跟他,以后有你后悔的’。”

“就因为这个,她就要设局搞我们?”

傅玉婷没答话。她把头低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叔,我会查清楚的。”

韩宏远走出病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烟气从嘴角溢出,消散在夜色里。心里头那口气,始终没顺起来。

他总觉得,有更大的事在前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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