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油锅滋滋响着。我正往红烧肉里撒糖,听见客厅传来子轩的叫声。
不是平常那种撒娇的喊声,是尖的,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我扔下锅铲冲出去。
大黄趴在子轩身上,嘴含着他的左胳膊。
子轩在哭,手臂上有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几滴落在地板上。
大黄听到我的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不是凶狠,不是狂躁。
它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告诉我什么,又说不出口。
我扑过去把大黄扯开。
它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叫,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我抱起子轩。
孙丽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见地上的血,掏出手机就打了110。
“你家狗咬人了。”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抱着子轩往外跑,回头看大黄。
它还站在原地,尾巴夹着,眼睛一直盯着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家里看到它。
01
我炒菜的时候听见子轩叫了一声。
准确地说,不是叫,是喊,带着点哭腔的那种。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
子轩经常这样,玩着玩着摔了跤,爬起来接着玩。
但那天不一样,我听见他喊了一句“大黄”,然后就没了声音。
我把火关小,擦了擦手上的油,往客厅走。
客厅里的画面让我愣住了。
大黄趴在子轩身上,用前爪按住他的胸口,嘴含着子轩的左胳膊。
子轩躺在地上,脸憋得通红,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地上有几滴血,不多,但看得出来是从子轩胳膊上滴下来的。
我说不清那一刻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是本能地冲上去,一把抓住大黄脖子后面的皮毛,使劲往后扯。大黄比我想象中重,我拉了两下才把它拽开。
它被我拽到一边,没有任何反抗。没有龇牙,没有低吼,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它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子轩。
我蹲下去把子轩抱起来。他左前臂上有一道口子,大概一指长,不深,但血一直在往外渗。我用手按着伤口,抬头看了看大黄。
大黄的嘴角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子轩的血还是别的东西。它伸了伸舌头,舔了舔嘴角。
“妈,大黄咬我。”子轩搂着我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黄咬子轩?
这怎么可能?
大黄是看着子轩长大的。
子轩出生那天,大黄趴在婴儿床边不睡觉,守了一整夜。
子轩学走路的时候,大黄跟在他后面,他一摔跤就用自己的背垫着他。
我正愣着,孙丽芳从门口探进头来。
“怎么了?我听见子轩在哭。”
孙丽芳住隔壁,退休在家,平时喜欢在楼道里转悠。她看见子轩胳膊上的血,脸色就变了。
“哟,这么多血?怎么回事?”
“大黄咬的。”子轩又重复了一句。
孙丽芳掏出手机就拨了110。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对着电话说:“我家邻居的狗咬人了,咬了一个6岁的孩子,流了好多血,你们快来。”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看见子轩胳膊上的血,话又咽了回去。
何宏达在工地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挂了电话,又给何仙姑打了一个。
何仙姑正在打麻将,接到电话说了一句“我早就说过那狗养不得”,然后就挂了。
派出所的人来的时候,大黄还站在客厅里。它看见陌生人进来,往后缩了缩,躲到沙发后面。两个民警走进去,一个拿捕狗套,一个拿着铁笼子。
大黄看见那个网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它看着我,呜呜地叫。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姐,麻烦你把狗带过来一下。”民警说。
我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大黄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它在发抖。我拽着它的项圈,把它拉起来。它跟着我走,四条腿都在打颤。
走到铁笼子前,它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它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全是水,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快点吧,别耽误时间。”民警催了一句。
我把大黄推进笼子。它没有挣扎,进去之后蜷缩在角落里,把脑袋埋在前爪里。笼子的铁门关上了,发出“咔嗒”一声响。
我抱着子轩站在门口,看着大黄被抬上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大黄抬起头,隔着铁栅栏看着我。它的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叫什么,但隔着车窗,我听不见。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回到屋里,地上的血已经干了。
我蹲下去擦,擦着擦着,发现血迹旁边有一块亮晶晶的东西。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小块塑料片,乳白色的,边缘已经碎了。
我拿着那块塑料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眼熟,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02
我把子轩安顿好,坐在沙发上发呆。
大黄是八年前来我家的。
那时候我结婚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何仙姑每个月都要打电话来问一遍,问得我整晚整晚睡不着。
何宏达说别理她,但我知道他心里也急。
他妈就他一个儿子,盼孙子盼得眼睛都绿了。
那年秋天,何宏达下班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小东西。我凑过去一看,是一只小金毛,毛茸茸的,像一团会动的黄球。
“同事家的狗下崽了,我抱了一只回来。”何宏达把小狗放在我手里,“养个宠物解解闷,省得你整天胡思乱想。”
小狗在我手心里发抖,用舌头舔了一下我的手指。凉丝丝的,痒痒的。
我给它取名叫大黄。虽然那时候它还小,但我总觉得它以后会长成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
大黄到家的第一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何宏达高兴得又蹦又跳,打电话给他妈报喜。何仙姑说了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
“你上网查查,狗身上的弓形虫会导致流产,赶紧把狗扔了。”
我说什么也不肯。大黄才来一个月,我刚跟它混熟,它每天早上趴在我床边等我起床,晚上趴在我脚边陪我看电视。我舍不得。
没过多久,我真的流产了。
医生说可能是孕酮太低,但也说弓形虫感染确实是流产的原因之一,让我去查一下。
检查结果出来,没有感染。
但我心里还是落了疙瘩。
何仙姑在家里闹了一个星期,说大黄是扫把星,让我赶紧处理掉。
何宏达夹在中间,两头不敢得罪。
最后我跟何仙姑吵了一架,说狗是我的命,谁要扔狗我就跟谁拼命。
那以后何仙姑来我家的次数就少了。
第二年春天,我又怀上了。这次我小心翼翼,大黄也特别懂事。它好像知道什么,再也不敢跳到我身上,只是趴在我旁边,把头搁在我腿上。
子轩出生那天,何宏达在医院陪我。大黄被关在家里,从早上嚎到晚上。邻居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投诉,说你家狗叫得整栋楼都不得安宁。
回到家,大黄围着婴儿床转悠。
它把鼻子凑到子轩身上闻了闻,然后趴在床边,用尾巴盖住子轩的脚。
从此以后,大黄再也没有在婴儿床旁边大声叫过。
我有时候觉得大黄比何宏达还会带孩子。
子轩会爬的时候,大黄趴在他前面,让他抓着尾巴往前拽。
子轩学走路的时候,大黄跟在他后面,他一歪就用自己的身体垫着他。
子轩摔哭了,大黄就用舌头舔他的脸,像是在哄他。
何宏达早出晚归,工地上的事忙不完。我一个人带子轩,要不是有大黄帮着看着,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
邻居们都说你家这狗比保姆还称职。
孙丽芳尤其喜欢大黄。
她退休前是幼儿园老师,特别喜欢小动物。
每次碰到她遛狗,她都要停下来跟大黄玩一会儿,摸它的脑袋,说“好乖的金毛”。
谁能想到,有一天报警的人也是她。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派出所打来的,说大黄被送到犬只留检所了,让我明天去办手续。
“女士,根据规定,狗咬伤人后需要进行为期七天的隔离观察。如果狗主人坚持,可以申请提前领回,但需要对方出具谅解书。”
“谅解书?”我问了一句。
“就是被咬伤一方的家属出具的不追究责任的证明。”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何宏达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看着子轩包扎好的胳膊。
“把狗处理掉。”他说。
不是商量,是通知。
03
何宏达的话让我一晚上没睡着。
他平时不怎么管家里的事。
大黄的狗粮他买,体检他付钱,但大黄吃什么、睡哪里、生不生病,他一概不管。
他有一次说漏了嘴,说大黄就是我的精神寄托。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当年我流产之后,情绪崩了好几个月。不想见人,不想说话,整夜整夜睡不着。是大黄趴在我床边,用脑袋顶着我的手,我才没有彻底垮掉。
但现在他说处理掉。
我没接话,抱着枕头去了子轩的房间。
子轩已经睡着了,手臂上的纱布白得刺眼。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这孩子长得很像何宏达,浓眉大眼,鼻梁高挺。
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他睡得很沉,像是白天被吓坏了,现在终于能好好休息。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医生说过如果伤口发炎,可能会发烧。
何宏达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子轩睡着了。”我说。
“我知道。”
“大黄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明天一早我就去办。”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你手怎么在抖?”我问。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很久。后来安静了,我出去一看,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脚边已经放了两个空瓶。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我六岁那年,被一条狗咬过。”
我一愣。
“村里的黑狗,很大,站起来跟我差不多高。”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瓶,“我从它家门口过,它突然就冲出来了,把我扑倒在地上,咬了我一口。我跑回家,裤子都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流。”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我爸带我去打针,我妈抱着我哭了一夜。从那以后,我见了大狗就腿软。”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养大黄?”我问。
“因为你。”他抬起头看着我,“你那时候天天哭,我想着养个狗你可能开心一点。我装了好几年,假装不怕。”
他说完这句话,又灌了一口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他怕狗。他每次给大黄买狗粮的时候都表现得很正常,还会蹲下来摸摸大黄的脑袋。
“大黄不会无缘无故咬人的。”我说,“它肯定是……”
“没有肯定。”他打断了我的话,“我小时候也以为那狗不会咬我。但它就是咬了。”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何仙姑来了。她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一进门就直奔子轩的房间。
“我的乖孙啊,让奶奶看看,伤着哪里了?”
子轩被她搂在怀里,有点不知所措。何仙姑掀开纱布看了一眼,嘴里“啧啧啧”地响。
“你看看,这么大的口子,要是再深一点,血管都咬断了。”
“妈,不深,医生说不用缝针。”我说了一句。
“不用缝针?”她转过头看着我,“不用缝针也是狗咬的。我早就说过,那狗养不得。你们偏不听,现在好了,咬到自家人了。”
“大黄平时很乖的,肯定是有什么……”
“有什么?有狗性!”她拍了拍桌子,“狗就是畜生,畜生改不了本性。你今天不处理掉,明天它还敢咬人。”
我看了何宏达一眼,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没有看我。
何仙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我面前。是一张派出所的表格,上面写着“犬只咬伤事件处理申请表”。
“我已经跟派出所的人说好了。”她说,“填个表,签个字,今天就办。”
我看着那张表,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妈,能不能再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她冷笑了一声,“你就是给那狗三天命。三天之后,你又舍不得了。”
“我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何宏达忽然站了起来,拿过桌上的表,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明天我去签字。”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门被他带上了,震得窗户嗡嗡响。
何仙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子轩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手里的表格。
“妈妈,大黄会死吗?”
我抱紧他,眼泪掉了下来。
04
我去了犬只留检所。
在城郊,很远,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下车之后又走了十几分钟,沿着一条土路走到底,才看见那排低矮的水泥房子。
门口挂着牌子,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隐隐约约能看出“XX市犬只留检所”几个字。
院子里有一个大铁笼子,里面关了三四条狗,看见有人来就叫。
我报了名字,工作人员领我进去,穿过一条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
大黄被关在最角落的一个笼子里。
看见我的那一刻,它站起来了,尾巴开始摇,摇得很慢,像是没力气。我蹲下去,把手伸进笼子,它用舌头舔我的掌心,一下,两下,湿漉漉的。
它的眼睛肿了,眼角的毛湿成一缕一缕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没睡好。
“它这几天一直不吃东西。”工作人员站在我身后说,“昨天给它放进去的狗粮,今天早上还在碗里。”
我问能不能放它出来走走,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隔离期不能出笼子。”
我蹲在那里,手一直伸在笼子里,大黄就趴在我手边,把脑袋搁在我手心里。我能感觉到它的鼻息,热热的,湿润的。
我看着它,脑子里乱成一团。
大黄咬子轩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但我又想不明白,一只连护食都不会的狗,怎么会突然攻击小主人?
我认识一个人,是宠物行为训练师,专门给人家的狗做行为纠正。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他问了一些问题,我回答不上来。
“大黄咬子轩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比如什么?”
“比如情绪不好,烦躁,或者躲避人。还有,咬的时候叫了没有?咬完之后有没有其他反应?”
我想了想,说没有。
“你确定是咬,不是啃或者含?”
我愣住了。
“狗用嘴含东西和用嘴咬东西,完全是两种不同的行为。”他说,“含东西的时候,牙齿不会用力。咬的时候才会。”
“我看上去是咬。”我说。
“如果真的是咬,它的姿势应该是发力的,但你说它没有龇牙,也没有攻击性动作,这不对。”
挂了电话,我蹲在笼子旁边想了一会儿。
大黄那天确实没有龇牙,也没有发出任何威胁的声音。我冲过去的时候,它甚至没有躲闪,只是抬头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表扬。
我忽然想起了地上的那几滴血。
不多,就几滴。
如果真的是狗的牙齿咬伤了,不会是那个出血量。
那天子轩的伤口是渗血,不是喷血。
医生也没有缝针,只是消毒包扎了。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给子轩打了个电话。电话是何仙姑接的。
“子轩在旁边玩呢,你有事吗?”
“我有话问他。”
何仙姑把电话递给了子轩。我问了一句:“子轩,妈妈问你,大黄是怎么咬你的?”
“它……它含住我的手臂。”
“含住?”
“对,就是含着,没有咬。我想把它推开,然后摔了一跤,手臂就破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那你怎么说是大黄咬的?”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吓到了,我以为它咬我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笼子前,看着大黄。
它趴在笼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鼻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跟我说话。
我蹲下去,跟它平视。
“大黄,你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含子轩的手?”
它听不懂。但我看见它的眼神变了。
它把头低下来,用鼻子蹭我的手指,然后又抬起来,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我忽然想起什么,翻出那天在客厅地上捡到的塑料片。
我拿着塑料片,在大黄面前晃了晃。
它的反应让我心里一沉。
它浑身开始发抖,往后缩了缩,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塑料片,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05
塑料片上没有任何字迹,就是一块乳白色的碎片,半透明,边缘已经磨平了。
但我总觉得眼熟。
大黄的反应更让我想不通。它看见那个塑料片之后,整个人都不对了。缩在笼子角落,脑袋埋在前爪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把塑料片收起来,拿出手机,对着它拍了几张照片。
工作人员过来跟我说,探视时间到了。我站起来,看着大黄。它从笼子的缝隙里伸出鼻子,想要蹭我的手。
“大黄。”我叫了一声。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我转身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撞笼子的声音。回头一看,大黄在用它所有的力气顶笼子的门,身体撞在铁栅栏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它看着我,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你先进去吧。”工作人员说,“别看了,看多了舍不得。”
我咬着牙走了出去。
回到家,何宏达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份表格,已经签了字。
“你签了?”我问。
“签了。”
“我还没同意。”
“不用等你同意。”他抬起头看着我,“这是派出所的规定,狗咬伤人之后,谁签都一样。”
“大黄没有咬子轩!”我吼了出来。
何宏达愣了一下。
“子轩自己说了,大黄只是含着他的手臂,是他自己摔倒弄伤的。你去问问你儿子!”
何宏达站起来,走到子轩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子轩正在玩积木,看见爸爸进来,有点怕。
“子轩,你告诉爸爸,大黄咬你了吗?”
子轩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是跟妈妈说了,大黄只是含着,没有咬?”
子轩还是不说话。
何仙姑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她走到子轩面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乖孙,你告诉奶奶,大黄咬你了吗?”
子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何仙姑一眼。
“咬……咬了。”
“子轩,你刚才在电话里不是这么说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忘了。”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何仙姑站起来,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
“听见了?孩子的话不能全信,但谁的话都不能信?我看你就是舍不得那狗。”
“我……”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何仙姑拍了拍手,“事情已经定了。明天上午,我去签字。”
“妈!”何宏达叫了一声。
“怎么?你还想留着它?”何仙姑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小时候被狗咬过,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儿?你是不是想让你儿子再被咬一次?”
何宏达低下头,不说话。
我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明天上午十点。”何仙姑说,“我还约了神婆,让她算算日子,看什么时候处理最好。”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我看着窗外,手一直在抖。
大黄要被处理掉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爸叫彭海明,退休前是我们那儿的派出所所长。
“爸。”我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狗没有咬人?”
“我确定。”
“有证据吗?”
“子轩自己说的,但是被我婆婆教了一下,他又改口了。”
“那你得找到证据。不然光凭你一句话,别人不会信。”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呆。
过了很久,我忽然想起一个东西。
狗嘴套。
那天大黄被带走的时候,工作人员给它套了一个嘴罩。
如果大黄真的咬过人,工作人员会那么轻易地给它套上嘴罩吗?
如果它是一只“咬人”的狗,工作人员肯定会更加小心。
但是没有人小心。
大黄乖乖地让人给它套上了嘴套,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不对。
我拿起手机,翻出那张塑料片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乳白色,半透明,边缘有一点点弧度。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来了。
是药膏贴的包装。
子轩的降糖药贴。
他每天都要在手臂上贴一片,贴上之后外面再盖一层薄膜,防止药液挥发。那个薄膜就是乳白色的。
大黄含住子轩的手臂,不是因为要咬他,是因为它闻到了药膏的甜味。
金毛犬的嗅觉极其灵敏,它们能闻到人类闻不到的甜味和药味。很多服务犬都能识别主人的血糖变化,甚至能在低血糖发作之前就给出预警。
大黄含住子轩的手臂,不是攻击,是在给他“处理”药贴。
但是我明白得太晚了。
06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窗户被吹得哐啷哐啷响。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在想一件事:大黄含住子轩手臂的时候,到底是在干什么?
我查了一些资料。
金毛犬是很聪明的狗,它们会用嘴去含主人身上的伤口,因为狗的口水有轻微的杀菌作用,而且它们觉得只要能帮上忙,就是好的。
很多导盲犬也是这样,它们会含着主人的手指,引领主人走向安全的方向。
我想起大黄以前做过的一件事。
子轩刚会走路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大黄冲过去,用舌头舔了舔子轩的伤口。子轩哭着推开它,它又凑过去,继续舔。
我当时觉得是狗的天性,没有多想。
但如果那次是舔伤口,这一次为什么不是?
子轩每天早上都要贴药贴。
大黄平时可能已经习惯了,但那天药贴可能没有贴好,翘起来了一点。
大黄看见了,以为那是伤口,本能地想帮子轩处理。
它含住那个药贴,是想要把“伤口”舔干净。
但它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
我越想越觉得对。
可是有什么用?明天上午大黄就要被安乐死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何宏达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攥着被子,攥得很紧。
“宏达。”我轻声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
“大黄可能不是咬,它是在帮子轩。”
他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资料。金毛会在看到伤口的时候去含,这是本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我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我怕它不是,我怕是真的咬了。”
“如果是假的呢?大黄就白死了。”
“那就让它白死。”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宁愿让它白死,也不能让我儿子冒险。”
我看着他宽大的背,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何宏达从来都是这样。他做决定的时候,不会被任何人的话影响。他认定的东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早上,何仙姑来得很早。
她穿了一件比过年还鲜艳的衣服,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庆典。后面跟着一个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背着一个布袋。
“这是马师傅。”何仙姑介绍道,“附近出了名的神婆。”
我看了那老头一眼,没有说话。
马师傅环顾了一圈屋子,又看了看大黄的照片,最后走到子轩面前,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命中带煞,那狗是替他挡了灾。”他说,“不过现在灾星已经转到狗身上了,如果不处理掉,这灾就要落到主人头上。”
何仙姑连连点头。
“我就说嘛,那狗不是好东西。”
我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说。
十点,何宏达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走吧。”
我跟着他上了车。何仙姑和马师傅也上了车。五个人挤在一辆小轿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去留检所的路很长。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叶子已经黄了,被风吹得满天飞。
大黄今天早上应该吃了点东西。工作人员说它这几天一直不吃东西,但今天早上吃了小半碗。
它是不是知道今天要做什么了?
车停在留检所门口。我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
工作人员领着我们走进一间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手术台,旁边放着一排针管。大黄已经被牵了进来,趴在手术台旁边。
看见我,它站起来,尾巴摇得很快。它想要扑过来,但是被工作人员拽住了牵绳。
“等一下。”我说了一句。
“快点办吧。”何仙姑在身后催了一句。
我走到大黄面前,蹲下来。
它用舌头舔我的脸。我能感觉到它的眼泪,温热的,一颗一颗掉在我脸上。它用脑袋蹭我的脖子,把鼻子埋在我的头发里,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呜咽。
“大黄……”我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它又用脑袋顶了顶我的手,然后用嘴含住我的手腕,轻轻的,像是怕弄疼我。
它在跟我道别。
工作人员走过来,给它套上了一个嘴罩。它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我。
眼睛里的光一直在闪。
我抱着它,把它放到手术台上。它趴在那里,浑身发抖,但没有动。
何宏达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动。
何仙姑站在一边,手放在胸口上,嘴唇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念什么。
“准备注射了。”工作人员说。
我蹲在手术台旁边,握着大黄的爪子。它的爪垫是软软的,有一个小小的疤痕,是它小时候出去玩被石子割伤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一遍又一遍地说。
大黄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像是在说“没关系”。
我以为它在认错。
我以为它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知道自己要被惩罚,所以用这种方式跟我告别。
我真傻。
07
工作人员拿起针管的时候,大黄忽然挣扎了一下。
它挣扎着要从手术台上爬起来,四条腿蹬来蹬去,发出“呜呜”的叫声。
工作人员按住了它。
“别动,一会儿就好了。”
大黄不听。它继续挣扎,很用力,整个身体都在抖。我从没见过它这个样子,它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像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大黄别动。”我也按住了它。
但它还是挣扎。它用前爪扒拉工作人员的手,想要把那个针管推开。
“怎么回事?”何仙姑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又拿了一根针管过来。
这时候,周思琪走了进来。
她是这家留检所的兽医,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等一下,我先做个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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