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高烧四十度与一碗别人的鸡汤
高烧第四十度,我蜷在病床等一口热水。
手机屏幕亮起,丈夫发来视频——婆婆正端着鸡汤,一勺勺喂给刚出月子的闺蜜。
我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疼。
七天,她没来看我一眼。
却在别人家,做了七天的"满分婆婆"。
出院那天,我删掉了全家福。
有些缺席,不是来不及,是根本不打算来。
第一章:空水杯
病床的白色被子被我攥出了深深的褶痕。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从第一天闻着反胃,到第七天,我已经完全习惯了。护士说我运气好,高烧四十度还能自己拨急救电话,再晚半小时就是肺炎转重症。我笑了笑,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床头柜上的水杯是空的。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想伸手去够,手臂软得像泡烂的面条。隔壁床的大姐看不过去,帮我倒了杯温水,絮絮叨叨地说:"你家里人怎么都不来?住院都七天了。"
我没接话,把脸转向窗户。七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砸在玻璃上,刺得眼睛发酸。丈夫周明远每天傍晚会来一趟,坐二十分钟,手机不离手地回消息。他说公司项目赶进度,实在走不开。我能理解,房贷车贷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我不能拖后腿。
可婆婆呢?她退休了,就住在离医院三站路的老房子里。我住院第一天给她打电话,她接起来说:"晚晚啊,妈这几天腿疼得实在走不动,等好点了去看你。"我说妈您好好休息,别惦记我。
第六天的时候我烧退了点,能靠着枕头坐起来。手机相册弹出提醒,问我是否删除上周的备份照片。我随手点进去,滑到了婆婆上周五的朋友圈。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家客厅的茶几——上面摆着一盅炖得金黄澄亮的鸡汤,旁边放着我最喜欢的那套青花瓷碗。配文写着:"给孩子们补补,月子里的女人最需要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周明远的妹妹去年就生了孩子,早出了月子。那碗鸡汤是给谁炖的?我放大图片,茶几边上露出一角粉红色的围裙,那是我去年送给闺蜜苏晚的生日礼物。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被子上,闷闷的一声。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撞着耳膜。隔壁床大姐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摇摇头,说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其实我早该发现的。苏晚比我晚两周生产,她婆婆在老家过不来,月子没人照顾。住院前我还在跟周明远商量,说等苏晚出了月子我去帮她搭把手。周明远当时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现在想来,他早就知道了。婆婆每天早起去苏晚家,炖汤、洗尿布、哄孩子,傍晚才回自己家。而我在这张病床上,烧得昏昏沉沉,想喝一口热水都要等隔壁床的陌生人施舍。
第七天早上,周明远破天荒地在八点就来了医院。他手里提着一袋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就忙着去办出院手续。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条微信:"最近怎么样?谁在照顾你?"
等了十分钟,她回了一个笑脸:"挺好的,我妈过来了,你别担心。"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她撒谎。她妈妈三年前就去世了。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我正把包子一个一个掰开又合上,碎屑落了一床。他说你怎么不吃,我说不饿。他叹了口气,说回家给你做点粥吧,这几天辛苦了。
我抬头看他,问:"妈腿好点了吗?"
他顿了一下,说:"好多了,昨天还跟我说想来看你,我让她别折腾。"
"那你让她别来了。"我说,"我今天出院了。"
回家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街景往后退。七月的梧桐树绿得发黑,蝉鸣吵得人头疼。周明远开了收音机,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柔柔地唱着"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婆婆围着那条粉色围裙的样子。
她给苏晚炖鸡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在喝粥?她抱着苏晚孩子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也刚生完孩子不到半年?她哄着别人家孙子入睡的时候,我高烧四十度在病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纹。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推开门,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当归味。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桶,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我走过去拿起来,是婆婆的字:"晚晚,妈炖了排骨汤放在桌上,你回来了热一热喝。这几天辛苦明远了,你多体谅他。"
我把字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的。没有问我烧退了没有,没有问我想不想她来,没有解释为什么七天都不露面。只有一句"多体谅他"。
我拿着字条走进厨房,打开保温桶的盖子。排骨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我端起保温桶,把汤倒进了洗碗池。油花顺着水流打着旋儿消失,我站在水池前,听着水流哗哗的声音,感觉自己也随着那些油渍一起被冲走了。
周明远在客厅喊我:"晚晚,妈说明天过来看你,她这几天腿好了。"
我没回头,说:"不用了,让她好好歇着吧。"
"你怎么了?"他走过来靠在我身后,"妈也是关心你,这不是炖了汤嘛。"
我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昨天那件衬衫,领口有点脏,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眼圈。我知道他累,工作忙,两头跑。可我突然想问问他,你这七天去医院看我,每一次从病房出去,是不是都直接去了苏晚家?
但我没问。我只是说:"我累了,想去躺会儿。"
卧室的窗帘还拉着,空气里有股闷了太久的灰尘味道。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掉了。
闭眼前我想起去年秋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啊,你就跟我亲闺女一样。"那时候我刚怀孕,她一天三个电话嘱咐我别着凉别累着。我生孩子那天,她等在产房外面七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抱着我哭,说闺女受苦了。
这才过去不到半年。
可能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理由。她不来看我,不是腿疼,不是忙,不是忘了。她只是不想来。而我花了整整七天,才终于接受了这件事。
第二章:朋友圈的真相
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有时候清醒比发烧更疼。"配图是空荡荡的保温桶。
苏晚的消息是那天下午来的,她问我要不要去她家坐坐,说她家月嫂炖了银耳羹。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从前我们分享一切,连她剖腹产那天都是我守在手术室外面。她婆婆去世得早,她常说我就是她娘家人。
我回她:"不了,我刚出院,怕传染。"
她秒回:"你怎么了?生病了?严重吗?明远怎么没跟我说?"
我没回复。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看着窗外的天。七月的云走得很快,一团一团地往西边涌,像是赶着去赴一场身不由己的约。我想起周明远昨晚的异常。
他十点多才回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我说你加班了?他嗯了一声,说项目收尾。我爬起来开灯,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灯光下,他袖口有一小块奶渍,白白的,像是抱过什么小婴儿留下的。
"你去苏晚家了。"我说。不是问句。
他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她家月嫂临时请假,妈让我去送点东西。"
"妈天天去她家,是吗?"
他没说话。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卧室里嗡嗡作响。
"从哪天开始的?"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就……你住院那天。"他终于说了,"苏晚老公出差,她一个人带不过来。妈说她反正闲着,就去帮几天忙。"
"我住院七天,她帮了七天忙。"
"晚晚,你别这样……"他过来拉我的手,"妈也是好心,苏晚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我抽回手。是啊,苏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帮她挑婴儿床,帮她联系月嫂,她说婆婆来不了我比她还着急。可这不代表我婆婆该在她家当七天保姆,而我在医院烧到脱水都见不到她一面。
"你每天去医院看我二十分钟,然后就去了苏晚家对吗?"
周明远嘴唇动了动,没有否认。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我想起护士问我"你家里人怎么都不来"时,我还替他们辩解——婆婆腿疼,老公忙。多可笑啊,他们不来的原因,是在另一个地方扮演温暖一家人。
"明天妈说要来家里看你。"周明远说,"她想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我笑了一声,"解释她为什么会在我闺蜜家?还是解释那碗排骨汤其实是苏晚家喝剩的?"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晚晚,话不能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我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说我感恩戴德?说我理解万岁?"
他站在床边,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半晌,他说:"我先出去了,你早点睡。"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空调嗡嗡地响,我忽然想起住院第二天夜里,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隔壁床大姐跟她女儿视频,小姑娘在屏幕那头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大姐说快了快了,乖宝再等几天。
那时候我在想,我妈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妈去世五年了。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嫁人了要好好跟婆婆相处,把婆婆当亲妈。我做到了。我妈走后第一个春节,我陪婆婆看了三天戏曲频道,听她念叨周明远小时候多皮多闹,我说妈您以后就是我亲妈。
可亲妈不会把女儿扔在病床上七天不管。
第二天上午九点,婆婆来了。她穿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进门先笑,说晚晚你看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山竹。我没接话,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换鞋、放水果、走到我面前坐下。
她瘦了一点,气色却很好,眉眼间透着一种忙碌过后的满足感。我想象这七天她在苏晚家,抱着新生儿哼摇篮曲,厨房里飘着汤香,苏晚靠在床头说"阿姨您真好"。那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妈这几天腿疼……"她开口。
"您去苏晚家了。"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啊,晚晚那孩子不容易,她婆婆来不了,妈想着帮一把。"
"那我呢?"
空气安静下来。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张了张嘴,说:"你不是有明远吗?"
"明远每天在医院待二十分钟。"
"那……那妈以为你没什么大事……"她的声音低下去,"明远说你快出院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住院七天,手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我住院第三天烧到意识模糊,护士给我换药时扎了三次才找到血管。那时候婆婆在干什么?在给苏晚炖当归乌鸡汤吧。
"妈,我问您一句话。"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您是真的腿疼,还是不想来?"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晚晚,你听妈说,苏晚那边真的走不开,她老公出差,月嫂又不靠谱,孩子半夜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发高烧的时候,烧到四十度。"
"妈知道,妈心里也着急……"
"您着急的时候,在给苏晚哄孩子。"
婆婆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碎花裙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看着她的发顶,那里有一撮白发,上次帮她染发的时候我亲手补过色。现在那撮白发又长出来了,白得刺眼。
周明远从厨房端了茶出来,看见我们俩沉默地坐着,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说:"妈,晚晚刚出院,别让她太累。"
婆婆像得了赦令一样站起来,说对对对,你好好休息,妈改天再来看你。她走得很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走。周明远追出去送她,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听见婆婆在楼道里小声说:"她怎么这么小心眼,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的山竹滚落了一个,骨碌碌地滚到电视柜下面去了。我没有去捡。
那天下午我开始收拾东西。不是离家出走那种收拾,就是把衣柜里换季的衣服叠好收进收纳箱。周明远在书房开会,门关着,偶尔传出一两句英文。我拉开抽屉,看见去年过年时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周明远搂着我,婆婆站在旁边笑,三个人都穿着红毛衣,喜气洋洋的。
我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抽屉里。
手机亮了一下。苏晚发了条新朋友圈,配了一张婴儿吃手的照片,文字写着:"谢谢阿姨天天来帮忙,小芒果有福气啦。"下面定位显示的是她家小区。
婆婆在下面留言:"跟自家孩子客气啥,明天阿姨给你做酒酿圆子。"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字叫"七天"。
第三章:当面对峙
苏晚约我见面的时候是七月底,天热得蝉都懒得叫。她说她终于能出门了,约在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和更深的黑眼圈,换了三件衣服才出门。
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到了。她瘦了不少,脸色红润,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晚晚!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她把菜单推到我面前,说今天我请客,你随便点。我点了一杯热美式,她皱了皱眉说你不是最爱喝拿铁吗?我说最近口味变了。
"听说你住院了?"她双手捧着茶杯,表情关切,"明远也真是的,都不跟我说,我还是从阿姨那儿听说的。"
"哪个阿姨?"
"你婆婆啊。"她笑了笑,"她每天来我家帮忙,聊天时候提了一嘴,说你感冒了在家歇着。"
感冒。在家歇着。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词,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嗯,小毛病,已经好了。"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低头喝了口茶,"晚晚,我真得好好谢谢你婆婆,你不知道她多好,每天一大早来帮我带孩子、做饭,还给我炖各种汤。我老公出差那几天,要不是阿姨在,我真要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是真的感激。我看着她的脸,想起我们十五岁认识,一起逃过课、暗恋过同一个男生、在彼此婚礼上哭花了妆。我生完孩子那会儿,她天天往我家跑,帮我喂奶、换尿布,陪我聊天解闷。那时候她说,晚晚,以后你帮我带孩子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你老公出差回来了?"我问。
"回来了,前天刚回。"她说,"不过阿姨还是每天来,她说小芒果认生,怕我累着。"
"她可真是……"我顿了顿,"费心了。"
苏晚没听出我话里的停顿,笑着说是啊,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遇上你这样的闺蜜,还有你婆婆这么好的人。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咖啡,忽然很想问她:你知道我住院的时候,你每天的鸡汤,本来可能是送到我病房的吗?你知道我婆婆给我炖的唯一一碗排骨汤,是她从前一天你们家剩的食材里凑出来的吗?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化成了一声"嗯"。
苏晚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我看小芒果的照片,说你看多可爱,眼睛像我,嘴巴像她爸。我一张一张地划过去,婴儿的脸肉嘟嘟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照片角落里,能看见一只戴着玉镯的手,正轻轻地扶着婴儿的头。
那玉镯是我去年送给婆婆的母亲节礼物。
"你婆婆呢?"苏晚忽然问,"她没跟你一起来?"
"她腿不好,在家歇着。"
"哦,那让她多休息。"苏晚把手机收回去,"对了,后天小芒果满月,阿姨说她要在家里办个小型聚会,就我们几家熟人。你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让她办的?"
"是啊,她说想热闹热闹。"苏晚笑,"阿姨真的太贴心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她。"
我说我去。
回到家的时候周明远正在阳台浇花。听见我开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完苏晚了?"
"嗯。"
"她怎么样?"
"挺好的。"我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对了,后天苏晚孩子满月,妈要在她家办聚会,你去吗?"
周明远手上的水壶停了一下:"妈没跟我说。"
"她可能忘了。"我说,"你去不去?"
"你去我就去。"他放下水壶走过来,"晚晚,你还在生气?"
我背对着他叠衣服,说没有,我为什么要生气。他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我知道委屈你了,等这阵子忙完,我带你出去散散心。我没动,任由他抱着。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断裂。
满月聚会那天是周六。我穿了一件白衬衫,牛仔裤,素面朝天。周明远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不化个妆?"
"又不是我满月。"
到苏晚家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客厅里挂着彩色气球,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蛋糕,婆婆系着我送的那条粉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们进来,她擦着手走出来,笑着说:"来了?快坐快坐,汤马上好。"
她看见我的一瞬间笑容微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去招呼周明远。我站在玄关,看见苏晚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看见她老公端着茶从书房出来,看见婆婆转身回厨房时围裙带子松了,苏晚顺手帮她系紧。
那画面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吃饭的时候婆婆坐在苏晚旁边,帮她夹菜、递纸巾、把孩子接过去让她好好吃。我坐在对面,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周明远在跟苏晚老公聊工作,没人注意我在干什么。
"晚晚,你怎么不吃?"苏晚终于发现我的沉默,"菜不合胃口?"
我摇摇头,说没有,早上吃多了。婆婆在一边说:"晚晚这孩子就是胃口小,住院那几天估计也瘦了不少。"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苏晚惊讶地转头看我:"你还住院了?不是说感冒吗?"
"嗯,感冒严重了点。"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阿姨你怎么也不告诉我?"苏晚埋怨地看着婆婆,"晚晚住院我该去看她的呀。"
婆婆的笑有点僵:"哎呀,就是个小毛病,怕你担心,就没说。"
我看着她们一来一回,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诞得像个笑话。我婆婆在帮我最好的闺蜜办满月酒,我最好的闺蜜在埋怨我婆婆不告诉我她住院了,而所有人都在回避那个最核心的问题——这七天里,到底谁才是谁的一家人。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婆婆说她留下来帮苏晚收拾,让我们先走。周明远喝了点酒不能开车,我俩站在路边等代驾。九月的晚风已经凉了,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吗?"周明远问我,伸手想搂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不冷。"
他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来。路灯昏黄的光照着我们两个人中间那一小段距离,窄窄的,却像隔了一条河。
"晚晚,"他开口,"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周明远,你什么都不知道。"
代驾的车来了。我拉开后门坐进去,看着窗外苏晚家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灯光。婆婆的身影在厨房窗户上晃动,大概还在洗碗。我闭上眼睛,车子发动,把那些温暖的灯光远远甩在后面。
到家以后,我打开那个叫"七天"的相册。里面存着住院期间每一张我拍下的照片——空洞的输液瓶、冷掉的盒饭、凌晨三点空荡荡的走廊、手背上青紫的针眼。最后一张,是婆婆在苏晚朋友圈下的留言截图。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锁上了。
第四章:满月宴的刺
九月开头,我回了公司。部门同事看见我都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说夏天胃口不好。只有坐我对面的陈姐,在我第三次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给我接了杯热水,轻声问:"家里出事了?"
我跟陈姐做了五年同事,她知道我妈去世了,知道我嫁了人,别的一概不知。可那天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没事,"我说,"就是前阵子住院,刚恢复。"
陈姐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下班的时候她塞给我一袋红枣,说补气血的,让我早点回家休息。我拎着那袋红枣走在路上,想起住院时隔壁床大姐给我倒的那杯水,苏晚坐月子时婆婆炖的一锅锅汤。有时候陌生人给你的温暖,比所谓的家人更直接。
周明远来接我下班。他在车里放着轻音乐,说今天早点回家,他买了菜。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人们步履匆匆地往家赶。曾经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想到家里有人等,脚步就会变快。
可现在,我不知道哪里才算家。
晚饭是周明远做的。青椒炒肉、西红柿蛋汤,很简单。他系着我那条杏色的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的背影宽阔,动作熟练,厨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没有这七天的缺席,我们大概还是别人眼里恩恩爱爱的小夫妻。
"好吃吗?"他坐在对面看我吃。
"嗯。"
"晚晚,妈今天打电话来了。"他小心翼翼地说,"她说周末想请我们吃饭,在外面订了位子。"
我夹菜的手没停:"好。"
"你别这样……"他放下筷子,"妈知道错了,她想补偿你。"
"她怎么补偿的?给苏晚办完满月酒,想起来还有个儿媳妇?"
周明远的眉头皱起来:"苏晚是你最好的朋友,妈帮她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怎么就不明白?"
"看在谁的面子上?"我笑了一声,"周明远,你摸着良心说,妈去苏晚家之前问过我一句吗?她跟我商量过吗?我住院七天,她但凡给我打一个电话问问我好点没有,我今天都不会坐在这里跟你阴阳怪气。"
周明远不说话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周末的饭局订在市中心一家粤菜馆。婆婆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我送的那条珍珠项链。她看见我的时候迎上来拉我的手:"晚晚,来,妈给你点了你爱吃的虾饺。"
我任她拉着坐下。苏晚和她老公也在,抱着小芒果坐在圆桌对面。看见我的时候苏晚挥了挥手,笑得像朵花:"晚晚!阿姨说今天要好好聚聚,我还不信,原来真是你婆婆请客。"
我看着婆婆,她正笑眯眯地给苏晚倒茶,说:"你刚出月子,喝点普洱养胃。"语气熟稔又亲昵,像是说过千百回。苏晚接了茶,自然地说了句"谢谢妈",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捂着嘴笑了:"哎呀,我跟晚晚叫习惯了,阿姨您别介意。"
婆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不介意不介意,你跟晚晚一样,都是妈的孩子。"
我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看她们婆慈媳孝的这一幕。服务员端上来一笼虾饺,婆婆夹了一个放在我碗里,说快趁热吃。我看着那个虾饺,晶莹剔透的皮裹着粉色的虾肉,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妈,"我开口,"我住院的时候,您每天去苏晚家,是明远让您去的,还是您自己去的?"
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婆婆的笑容停在脸上,苏晚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周明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晚晚,今天出来吃饭……"周明远打圆场。
"我问妈呢。"我没看他,一直看着婆婆。
婆婆放下茶壶,脸上的笑慢慢地收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妈那天不是跟你解释了吗?苏晚这边走不开……"
"我知道她走不开。"我说,"我想知道的是,您有没有哪怕一天,想过要来医院看看我?"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苏晚看着我,又看看婆婆,表情从茫然变成慌乱:"晚晚,你住院的事阿姨跟我说过,她说你感冒了不严重……"
"我高烧四十度。"我转过脸看着她,"苏晚,我烧到四十度,一个人打的120,一个人签的住院单,一个人在病床上躺了七天。你每天喝的鸡汤,本来有可能是送到我病房的。"
苏晚的脸色刷地白了。她转头看婆婆,声音有点抖:"阿姨,您不是说晚晚就是普通感冒吗?"
婆婆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墨绿色的旗袍下摆,跟那天在我家沙发上时一样的姿势。苏晚的老公在旁边抱着孩子,表情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明远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
"苏晚,"我站起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不知情,你是无辜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每天感激涕零的这位阿姨,她的亲儿媳妇在医院里烧了七天没人管。"
我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苏晚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晚晚"。我没回头。
出了餐厅门,九月的风吹过来,凉凉地扑在脸上。我站在马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堵了半个月的那口气终于散开了一点。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明远追了出来。
"晚晚!你站住!"
我停下,转过身看着他。他跑得有点喘,领带歪了,脸色很难看。
"你一定要在今天搞成这样吗?"他压低声音,"妈面子往哪儿搁?苏晚她老公还在呢!"
"那我呢?"我问,"周明远,我面子往哪儿搁?我作为一个儿媳妇,住院七天婆婆天天在闺蜜家伺候月子,我面子往哪儿搁?"
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街灯把他脸上的阴影切割得棱角分明,我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五年的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回家再说。"他伸手拉我。
我躲开了。转身走进夜色里,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一声一声,清脆又决绝。他在背后喊我的名字,声音被风撕碎了,飘散在九月的街头。
我没有回头。
第五章:夜归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江边坐了很久。九月的江水黑沉沉的,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手机一直在震,周明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苏晚的微信一条接一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膝盖上,看着江水发呆。
想起我妈。她走的时候我二十三岁,刚跟周明远在一起。她拉着周明远的手说,明远啊,晚晚脾气倔,你多让着她。周明远红着眼睛点头说妈您放心。她最后拉着我的手说,晚晚,你嫁过去要懂事,婆婆也是妈。
可我懂了这么多年的事,换来的是七天无人问津。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婆婆。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然后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晚晚,你回来吧,妈错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妈那天是真的腿疼……"她说,"后来好一点了,明远说你快出院了,妈就想等你回来再好好照顾你。苏晚那边,她确实可怜,她婆婆来不了,她老公又出差……"
"所以您的意思,她比我更需要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晚晚,妈不是这个意思……"
"妈,"我打断她,"如果以后我再生病住院,您会来看我吗?"
"当然会!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可这次您没有。"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过了很久,婆婆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晚晚,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外面凉。"
我挂了电话。江水还在无声地流,对岸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凉,我抱着胳膊站起来,准备打车回家。走到路边的时候看见周明远的车停在那里,他靠在车门上抽烟,脚边落了七八个烟头。
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掐了,大步走过来。走近了我才看见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回家吧。"他说。
我看着他。夜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我想起五年前他求婚那天,也是站在这样的路灯下,紧张得手心冒汗。那时候我说我愿意,是因为我相信这个男人会一辈子对我好。
"周明远,"我说,"你觉得你妈错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她错了。我也错了。"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被夜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衬衫领口那颗松掉的纽扣。我走过去,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好。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把我抱住,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进他身体里。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闭上眼睛。风从我们身边穿过去,带着江水的气息。我没有回应他的拥抱,也没有推开。我只是站着,任他抱着,感觉自己的心像那块江水一样,看起来平静,底下却是冷的。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餐厅里的事。周明远给我热了杯牛奶,看着我喝完,然后默默地去书房睡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卧室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灯光,那是他书房的方向。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的门还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周明远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封没写完的邮件。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看见邮件是写给他妈的,写了删,删了写,光标在一句话后面闪烁:"妈,您这次真的伤了晚晚的心……"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他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梦里都在想怎么解决这个烂摊子。我伸手,轻轻把他眉间的褶皱抚平。他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晚晚"。
我收回手,关掉电脑屏幕,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坐在老家的阳台上择菜,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回头冲我笑,说晚晚,日子还长着呢,别怕。我跑过去想抱她,她却像雾一样散了。我猛地惊醒,枕头湿了一片。
周明远已经起了,厨房里有煎蛋的香味。我坐起来,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能一直在原地等着别人来爱我。我要先把自己过好。
第六章:裂缝与光
陈姐说我这半个月像是换了个人。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开始学之前搁置的Python课程。午休的时候去楼下健身房跑四十分钟,晚上回家给自己做饭、看书、十一点准时睡觉。
周明远看着我的变化,什么都没说。他每天接送我上下班,周末做一桌子菜,偶尔买束花插在客厅的瓶子里。我照常吃饭、照常聊天、照常跟他一起看电视,但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膜,看不见,摸不着,可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那儿。
婆婆来过一次。她自己来的,没让周明远陪。带了一兜山竹和一盒阿胶,坐在沙发上局促地搓着手。她说晚晚,妈给你炖了银耳羹,在厨房。我说谢谢妈。
"晚晚,妈知道你这阵子心里不好受……"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神色,"妈真的是糊涂了,你原谅妈这一次行不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跟我妈不一样,我妈的眼睛里有种温润的光,永远不急不躁。婆婆的眼神总带着点精明的计较,此刻却像被水泡过的纸,皱巴巴地缩着。
"妈,"我说,"您觉得苏晚可怜,我理解。您想帮她,我也理解。可您帮她的方式,是用我的痛苦去换的。您每天在苏晚家忙里忙外的时候,哪怕给我打一个电话,问一句'晚晚你好点了吗',我今天都不会这么难受。"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抽了张纸巾按在眼睛上,肩膀微微抖着。
"我住院第二天,烧得说不出话,护士问我家属电话,我说了您的号码。护士打了三遍,您没接。"我说得很平静,"后来我让护士打给明远,他来了,待了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他接了五个电话,有两个是您打的,问苏晚家孩子的奶粉放在哪儿。"
婆婆的哭声哽住了。她抬起头,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看起来狼狈又苍老。
"晚晚,妈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
"您不知道我烧到四十度,您不知道我签住院单的时候手在抖,您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医院吃冷掉的盒饭。"我一字一句地说,"您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您根本没想问。"
婆婆彻底哭出了声。周明远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客厅门口进退两难。我站起来,去厨房端了那碗银耳羹出来,放在婆婆面前。
"妈,您把银耳羹喝完再走吧。炖了挺久的,别浪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挂在睫毛上,像雨中摇摇欲坠的叶子。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周明远低声在安慰她,婆婆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那天傍晚婆婆走的时候,来敲了我的门。我打开,她已经擦干了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晚晚,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我接受了您的道歉。但这件事我需要时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有点佝偻,周明远扶着她下楼,楼道里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防盗门,心里的那堵墙没有倒,但好像裂了一条缝。
苏晚是隔了一周来找我的。她给我发了很多微信,我看了,没回。最后她说,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你不下来我就不走。那天是周六,我在阳台往下看,她果然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蓝色连衣裙,怀里抱着小芒果。
我下去了。她看见我的时候眼圈就红了,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第一句话是:"晚晚,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
"有。"她吸了吸鼻子,"你住院那天,我给你发过微信,问你在干嘛。你回我说在忙。我应该多问一句的。"
我愣住了。翻聊天记录,果然有。那天我烧得迷迷糊糊,随手回了个"在忙"。苏晚回了句"那你忙吧,回头聊"。那之后她再没问过。我住院七天,我最好的闺蜜给我发过一条微信,我回了一个字,她就没再追问。
我看着苏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原来所有的事情都只是一连串的小疏忽堆叠在一起——婆婆忘了打电话,苏晚没多追问一句,周明远觉得二十分钟探望就够了。没有人是蓄意要害我,可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更轻松的那个选项。
"晚晚,你别不说话……"苏晚的眼泪掉下来,"我真的不知道你病得那么重,我以为你婆婆说的是真的,就是个小感冒……"
"那你觉得,你每天喝着我婆婆炖的汤,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她自己的儿媳妇是不是也需要人照顾?"
苏晚愣住。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怀里的小芒果大概是感受到妈妈的情绪,咿咿呀呀地哭起来。苏晚一边哄孩子一边掉眼泪,站在我家楼底下,狼狈又无措。
我叹了口气,伸手接过小芒果。婴儿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温热绵软。我低头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他哭声停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
"苏晚,"我说,"我不怪你。但我需要时间。"
苏晚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我把孩子还给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晚晚!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吗?"
我没回头,说:"是。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七章:和解
日子还是要过的。十月的时候天气凉下来,我开始重新布置家里。把卧室的墙纸换了,浅灰色换成暖杏色。客厅的沙发套换成我喜欢了很久的那款亚麻布。周明远下班回来看着焕然一新的家,站在玄关愣了半晌。
"什么时候弄的?"他换鞋的时候问。
"今天请人做的。"我在阳台上浇花,"反正你也不怎么在家待着。"
他没接话,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喷壶,沉默地帮我把剩下的花浇完。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疯,藤蔓垂下来一尺多长。去年这时候我们刚搬家,周明远说要在阳台种满花,后来忙起来就忘了。是我一盆一盆地往家搬,一盆一盆地养活到现在。
"晚晚,"他放下喷壶,站在我身后,"我想跟你聊聊。"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上班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还戴着我送的那块表。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我跟我妈说了,"他声音不高,"以后她不能这样。她答应我了。"
"答应你什么?"
"答应有什么事先跟我们商量。"他说,"她那天哭了一晚上,说真的知道错了。晚晚,她一把年纪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原谅她?"我替他说完。
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十月的天黑得早了,远处已经有零星的灯光亮起来。
"明远,"我说,"你知道我在医院那七天,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我在想,如果我妈还在,她肯定第一天就来了。她会在床边给我削苹果,会骂我不注意身体,会找护士理论为什么我的药来得那么慢。她会一直陪着我,直到我出院。"
周明远低下头。
"可我妈不在了。我这几年,是真的把你妈当亲妈看的。"我的声音有点哑,"她送我玉镯子我戴了,她说把我当亲闺女我信了。所以她来不来医院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婆婆没来'这么简单,是'我妈没来'。"
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晚晚……"
"我可以原谅她,"我打断他,"但你要知道,我原谅她是因为我不想让这件事把我变成一个记恨的人。不是因为这件事不疼了。"
周明远走过来,把我紧紧抱进怀里。他的心跳贴着我耳朵,咚咚咚的,又快又重。我闭着眼睛,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烟草气。他戒烟很久了,这阵子大概又悄悄抽上了。
我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远处万家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他松开我,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饭做好了,去吃吧。"
饭桌上他蒸了条鱼,炒了盘青菜,都是我爱吃的。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鲜嫩的。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也端起碗,却半天没动一筷子。
"你怎么不吃?"我问。
"我看看你。"他说,"你好久没好好吃饭了。"
我低下头,继续吃。眼泪掉进碗里,跟米饭混在一起,咸的。
那之后不久,苏晚约我去她家吃饭。她说她老公亲自下厨,请我务必赏光。我去的时候带了一盒婴儿辅食泥,苏晚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做了很多菜,比上次满月宴还丰盛。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认真地说:"晚晚,我想过了。这阵子我回想了很多,发现我确实太依赖你婆婆了。她来帮忙的时候我从来没问过她'那你儿媳妇呢',这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坦然,没有委屈,没有辩解,就只是陈述事实。
我端起杯子碰了碰她的:"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小芒果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地闹,她老公过去哄,我们两个人坐在桌边,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那天吃完晚饭回来,周明远在客厅等我。他泡了壶茶,跟我说婆婆下周生日,想请我们回去吃顿饭。我端着茶杯想了想,说好。
婆婆生日那天是个周日,阴天,空气里有种湿润的桂花香。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炖汤,听见开门声迎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她笑了一下,有点紧张似的搓了搓手:"晚晚来了,快坐,妈给你炖了山药排骨。"
饭桌上她一直给我夹菜,话不多,但每道菜都是按我口味做的。周明远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母子俩在厨房里小声说话,偶尔传出来一两句笑。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放着的一张老照片——周明远小时候跟他爸的合影,他爸去世早,婆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婆婆端汤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看那张照片,走过来坐下,轻声说:"明远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八岁。那会儿我白天上班晚上摆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从来没觉得苦。因为想着还有这么个孩子在,我得撑住。"
我看着照片上周明远稚嫩的脸,又看看婆婆鬓角的白发。她这辈子的确不容易。可不容易的人,有时候反而更容易忽略别人的不容易。
"妈,"我开口,"您那天说把我当亲闺女,是真的吗?"
婆婆愣住了。她放下汤碗,认真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是真的。晚晚,妈那天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妈只是……做错了。"
我伸手,握住了她布满皱纹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里有薄薄的茧。她反握住我的手,力道紧了紧,像怕我跑了一样。
"那以后,"我说,"您有什么事,先跟我说,行吗?"
她拼命点头,眼泪簌簌地落在围裙上。周明远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没动。我抬头看他,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却弯着。
那天离开的时候婆婆送到门口,给我装了一保温桶排骨汤,说回去热热喝。我接过来,说谢谢妈。她站在防盗门后面,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冲我挥了挥手。
下楼的时候周明远牵着我的手。天气转凉了,他的掌心还是热的。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忽然想起住院第一天夜里,我烧得迷迷糊糊,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是空的。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直冷下去。
可人嘛,总是在冷过之后才更知道怎么取暖。
我抬起头,跟周明远并肩走进秋天的风里。路边的银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满地碎金。日子还长,我想。有些裂缝补上了,跟原来是不一样,但至少不透风了。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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