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早上七点,旺财像疯了一样咬住我的裤腿不放。
它从来没这样过,眼睛红红的,爪子在地上刨得木屑乱飞。
我妈抓着我的胳膊往外拽,骂我到了节骨眼上还在磨蹭。
我蹲下想掰开旺财的嘴,它呜咽一声,把湿漉漉的狗头拱进我怀里,全身发抖。
那一刻我忽然就不想考了。
我妈愣住,正要发火,我说:“妈,你别拽了,我爸是不是来了?”她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01
高考前一周,旺财就开始不对劲了。
头两天我以为它只是闹肚子。
晚上十点多,我还在屋里背书,它突然从窝里站起来,冲到门口,对着门缝低吼。
那声音跟我平时听的不一样,不是汪汪叫,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像什么东西堵着。
我开门看了看,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旺财,回来。”我喊它。
它不听,就趴在那儿守着。
尾巴夹得紧紧的,两只耳朵竖着,一有动静就低吼一声。
我拉它回窝,它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跟我回来了,但一晚上没睡,趴在我床边,时不时抬头看门口。
我妈叶秀珍那几天脾气也大。
她开了个服装店,平时早出晚归,但这一周她天天待在家,盯着我复习。
她眼神跟刀子似的,我翻书慢一点她都要皱眉头。
“你那个物理卷子做完了没有?”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扔给我一瓶牛奶。
“做完了。”
“拿来我看看。”
她其实看不懂,但她就要看,看我在上面写了多少字。
我把卷子递过去,她翻了翻,又扔回来:“选择题错了三个,后面大题空了两道。你这种水平怎么去考?”
我没吭声。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是那种学习特别好的。
班上前十名勉强能挤进去,但一本线很悬,我妈非让我冲一本。
她天天挂在嘴边的话就一句:“你考上大学,我才能松这口气。”
我不知道她说的“松这口气”是什么意思。我只觉得她越来越紧绷了。
旺财的事她一开始没在意,以为狗发情了,骂了几句就过去了。
但第三天晚上,旺财又闹了。
这次是半夜两点,它直接从窝里冲出来,对着门口疯狂吠叫,把我和我妈都惊醒了。
我妈披着衣服出来,脸黑得像锅底:“这狗是不是疯了?大半夜叫魂啊!”
旺财不理她,继续叫,爪子扒拉着门,门板被挠得咔咔响。我过去抱住它,发现它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害怕。
“妈,楼下有人吧?”我问。
“能有谁?”我妈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看,“空的,连个鬼都没有。”
她转身回了屋,临走扔下一句话:“明天把它关阳台上,别吵我睡觉。”
我抱着旺财,感觉它心跳特别快。
我贴着她耳朵说:“没事了,旺财,没事了。”但它还是抖,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没办法,只好牵它回窝,把窝搬到床边,让它趴在我拖鞋上。
它这才安静下来,但眼睛还是睁着的,盯着门口的方向。
第四天晚上,我发现了那个信封。
那天我妈出门进货,我一个人在家复习。
旺财趴在我脚边,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抽搐一下。
我写到晚上八点多,起来倒水喝,路过茶几时,看到茶几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平时从来不动我妈的东西,但那天不知怎么的,我弯腰拿了起来。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纸,叠得皱皱巴巴的。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欠条。
上面写着:今借到叶秀珍叁万元整,三个月内归还。
借款人:宋永强。
宋永强是我爸。
我八年没见过他了。他跟我妈离婚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偶尔寄点抚养费过来,但从来不见人。我妈也从来不提他,我要是问,她就说“死了”。
可现在他又冒出来了。
我把欠条放回去,心跳得厉害。三万块,我妈一个卖衣服的,攒三万块不容易。他凭什么借?借了还得了吗?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时,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放下包,看了一眼茶几,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留意到她没动那个信封,就让它放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妈,今天生意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主动跟她说话。
她做衣服这行做了十来年,以前生意好,这几年电商起来,实体店不好做。
但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叫苦,只说“还行”。
“还行。”她说,跟我预想的一样。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看,眉头又皱起来了。我注意到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她看了一眼就关掉了,动作很快。
“谁啊?”我随口问。
“广告。”她说。
她不说实话。我从小就知道她什么时候在撒谎。她撒谎时不敢看人,眼神会往旁边飘。刚才那个眼神,就是飘的。
我心里那个疑惑像石头一样沉下去了。我爸回来了,他来找过我妈,还借了钱。他说三个月还,但三个月后正是高考结束。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偷偷给外婆打了个电话。外婆住在乡下,离县城四十里地。我妈平时很少跟她联系,但我知道外婆最疼我。
“外婆,我爸是不是回来过?”我压低声音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外婆叹了口气:“你爸他……去找你们了?”
“他写了张欠条,借我妈三万块。”
外婆又叹气了,这次叹得出气很长:“你妈这个人啊,心太软。”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别管了,好好复习,考完试再说。”
“外婆,你别瞒着我。”
外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妈这辈子,够苦的了。”
然后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够苦的,这话外婆不是第一次说了。
小时候我听见她跟我妈吵架时说过一次,我妈当时哭了,哭得很难看。
我问过外婆什么意思,外婆只是摇头。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着。旺财也不安分,半夜又爬起来对着门口低吼。我没拦它,也没说话,就躺在床上听着,听着外面有没有动静。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但旺财还是吼了一夜。
02
高考倒计时第三天,我妈和旺财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早上我妈做好早饭,喊我起来吃。我刚坐到桌边,旺财就冲过来了,咬着我的裤腿往外拽。我差点被它拽倒,碗都打翻了。
我妈火了,抓起扫帚就要打旺财。
“妈!”我拦住她,“别打!”
“这狗真是疯了!三天两头闹,你还要不要考试了?”她脸涨得通红,扫帚举得高高的,旺财缩在我身后,夹着尾巴,但也不跑,就贴着我的腿站着。
“它肯定是哪里不舒服,我带它去看看吧。”
“看什么看?明天就考试了,你来这套?”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摔,“我跟你说宋紫寒,你别想拿这条狗当借口。这次高考你必须去,考完你去哪我不管!”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她在怕什么?
旺财可能是感受到了我的情绪,慢慢安静下来了,把头靠在我膝盖上,轻轻蹭了蹭。我蹲下来抱着它,感觉到它的心跳还是很快。
那天下午,我妈出门进货了,我一个人在家。
旺财乖乖趴在我脚边,但老往门那边看。
我试着写了几道题,写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信封、那张欠条、外婆那句“你妈够苦的了”。
我起身翻了翻我妈的衣柜。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就是忍不住。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柜子底层压着几个鞋盒。我打开一个,里面是旧照片。
有我小时候的,有她年轻的,还有一张是她和我爸的结婚照。照片上我妈穿着红裙子,笑得特别灿烂。我爸站在旁边,穿件西装,看起来很精神。
我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写着:1998年10月1日。
那是他们结婚的日子。
我又翻了翻其他东西,在最下面那个鞋盒里,发现了一本旧病历。
封面上写着叶秀珍的名字,日期是2016年3月。
那一年我十岁,他们刚离婚不到两年。
我翻开病历,字迹有点模糊,但能认出来。上面写着“外伤性流产”几个字,后面跟着一大段我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
流产。
我妈流过产。
我的手指有点抖。
我从来没听她说起过。
小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不再生一个,她说“有你一个就够烦了”。
我以为她说的是气话,现在才明白,不是不想生,是生不了了。
我把病历放回去,手半天都没暖过来。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年,有一天晚上我妈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外婆连夜带她去了医院。
当时我在外婆家睡,第二天醒来我妈已经回来了,脸色特别差。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吃坏肚子了”。
原来是流产。
那她是怎么流产的?摔的?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晚上我妈回来时,我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带了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说:“考生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嗯。”我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她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眼手机。这次我没问她是谁,直接走到她旁边坐下,说:“妈,我明天想去看看外婆。”
“后天就考试了,你去看什么外婆?”她的语气明显急了。
“我就去待半天,下午就回来。”
“不行。”
“妈……”
“我说不行就不行!”她突然提高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旺财从地上站起来,警惕地看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缓和了一下语气:“等你考完了,爱去多久去多久。现在不是时候。”
我没有坚持,但心里那个疙瘩更大了。她越是拦着,越说明有问题。她不想让我见外婆,她怕外婆跟我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偷偷用我妈的手机查了一下通话记录。
她最近打出去的电话很少,但有一个号码打了好几次,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最长的才三分多钟。
我记下了那个号码,然后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趁我妈还没醒,用座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有人接了。
“喂?”
我一听那个声音,心就揪紧了。是我爸,宋永强。
我赶紧挂了电话,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他果然在。他在跟我妈联系。他来找过她,还借了钱。那三万块到底是什么钱?借的?还是给的?
旺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到我身边,用鼻子拱了拱我的手。我蹲下来抱着它,感觉它也在发抖。
“旺财,”我贴着它的耳朵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脸,眼神特别温顺,但又特别不安。
那天下午,我偷偷翻了我妈的钱包。里面有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6月8号前准备好,不然我就跟她说了。”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6月8号,高考第二天。他们约好的时间。
我把纸条放回去,手心里的汗把纸条都洇湿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旺财走过来,趴在我脚上,暖暖的。
我忽然有一种预感,这个高考,可能没那么顺利。
03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紧张,是因为旺财闹得太凶了。
从晚上七点开始,它就一直守在门口,谁叫都不理。
我妈走过去它也不让,低吼着拦住她的路。
我妈气坏了,拿绳子要拴它,它就往我身后躲。
“宋紫寒,你明天还想不想考试了?”我妈站在客厅中间,脸都绿了,“你再不把它弄走,我就把它扔出去!”
“妈,它肯定是感觉到什么了。狗能感觉到我们感觉不到的东西。”
“什么感觉不感觉?它就是发疯了!”
我没再跟她争。我知道我说不通她。但我也不想把旺财经关起来,它那个样子,关起来肯定更闹。
最后是我妥协了。我把旺财牵到我房间,关上门睡觉。它趴在我床边,但耳朵一直竖着,时不时转头看看门口。
“旺财,没事的。”我摸着它的头说。
它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光。它用头蹭了蹭我的手,然后又把头转过去,盯着门的方向。
我们就这样熬了一夜。期间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但每次醒来都能看到旺财趴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
凌晨五点半,我妈来敲我的门:“起来了!早点起来准备!”
我应了一声,起床洗漱。旺财也跟着起来了,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去洗手间,它蹲在门口等。我去厨房倒水,它也跟过去。
我妈看到它就来气:“这狗今天怎么回事?跟屁虫一样。”
“它舍不得我。”我说。
“行了行了,别磨蹭了,赶紧吃早饭。你准考证、身份证都放好了吧?”
“放好了。”
“笔呢?多带两支。”
“都准备好了。”
她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两个面包和一瓶牛奶,放在桌上。然后又从包里翻出一个小饭盒,放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爸送来的,狗肉。说给你补补脑。”
我皱了皱眉:“我不吃狗肉。”
“倒掉可惜了,我今天中午热一热吃。”
她说着把饭盒放进包里。
我闻到那味道,确实很香,但胃里翻了一下。
我家从来不杀狗,狗肉都是从外面买的。
但我爸为什么要送狗肉来?
他什么时候知道我住这里?
“妈,他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考试?”
我妈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他经常来吗?”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准备好的。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旺财闻到了饭盒的味道,突然站起来,对着我妈的包低吼。我赶紧拉住它,但它不依不饶,一直吼。
“你看它,又发疯了。”我妈说。
我没说话。
七点差十分,我背上书包,准备出门。我妈也换好了衣服,说开车送我去考场。
我刚走到门口,旺财突然从后面冲过来,一口咬住我的裤腿。
我低头看它,它的眼神变了,变得很紧张,很害怕。它的牙齿咬得紧紧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旺财,松口。”我弯下腰,想掰开它的嘴。
它不松,越咬越紧。我的裤腿被它咬出一个洞,它的牙齿划过我的小腿,有点疼。
“臭狗!”我妈急了,拿脚踢它一下。
它躲开了,但嘴还是不放。我被我妈拽着往前走,旺财咬着我的裤腿往后拉。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僵在门口。
“你到底走不走?”我妈火了,冲我吼。
我看了一眼旺财,它眼里的泪又出来了。
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它毛茸茸的脸颊往下滚。
它呜咽着,用头拱我的腿,爪子在地上刨,地板被它刨出几道印子。
我忽然就不想走了。
“妈,我不考了。”
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考了。”
“宋紫寒你疯了是不是?为了这条狗你不考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哭,是震怒。
我不说话,蹲下来抱着旺财。它在我怀里瑟瑟发抖,用舌头舔我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给我起来!”我妈抓着我的胳膊往上拽,“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妈,”我抬起头,看着她,“你别拽了。”
“你起不起来?”
“我爸是不是来了?”
她抓着我的手突然松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哐当。”
锅铲掉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旺财也安静了,它看着我,又看看我妈,轻轻摇了摇尾巴。
04
沉默比我预想的要长。
我妈靠在门框上,脸白得像纸。
她没说话,就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复杂的混乱。
我从来没见她这个样子。
她平时多刚强一个人,买菜都要跟人讲半天价,现在却像根被折断的树枝。
旺财松开了我的裤腿,慢慢走到我妈身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踢它,也没凶它。
“进来。”她说。
她转身走进屋里,脚步很沉,像拖着什么沉重的负担。我跟在后面,旺财也跟了进来。
她坐到沙发上,伸手去够那个放在茶几底下的信封,拿起来又放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早上打了那个电话。”
她猛地抬头看我:“你打给他了?”
“没有。我只听了他的声音。”
她靠回沙发,闭着眼睛,肩膀塌下去了。那种感觉就像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软了。过了很久,她才说:“他前天来找过我。”
“他来做什么?”
“要钱。”她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说要五万块,不给他就……”
“就什么?”
她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服装活,粗糙得不像女人的手。指关节很大,手掌上全是老茧。
“就说你的事,”她一咬牙,说了出来,“说你那年在医院的事。”
“我什么事?”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你那时候小,不记得。你十岁那年,我流过产。”
我愣住了,虽然我已经翻过病历,但从她嘴里说出来,那种冲击还是不一样的。我坐下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你爸,是因为那个才跟你离婚的吗?”
她摇头:“不是。在这之前他就不对了。他喝多了就……就动手。”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像在挤牙膏。
我听得心口堵得慌。
我知道她说的“动手”是什么意思。
小时候我见过一次,有一次我爸把我妈推到墙上,我妈后脑勺撞了一下,肿了一个包。
她跟我说是自己撞的,但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泪。
那年我七岁。
“那次流血了,很严重,去医院检查,说是……保不住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个位置,好像还隐隐作痛。
“他自己也知道?”
“知道。但他对外面说是我自己摔的。我不敢说,怕说出来,他就更狠了。后来离了婚,他还是用这个来威胁我。”
“他怎么知道你能被他威胁?”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苦笑了一下:“报警有用吗?他要是咬死了说我自己摔的,警察还能怎么样?再说了,这种事,传出去丢人的是我。你外婆常说的,家丑不可外扬。”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家丑不可外扬,这句话我听太多次了。
“那镯子的钱呢?”
她一愣:“什么镯子?”
“我爸在欠条上写的那句话。说你偷了奶奶的镯子。”
她脸色又变了,嘴张了张,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那年去医院,要交手术费,我身上没钱,就……就把你奶奶留下来的一对金镯子拿去典当了。那是宋家的传家宝。后来你爸知道了,就抓住这个把柄不放。”
“你不是偷的,你是为了看病!”
“他不会听这些的。他就咬死了说我是偷的,要我拿钱换回来。不然就告我。离婚那会儿他拿这个威胁我,要抚养权。我要了你的抚养权,他就把镯子的事压下来了。但这几年他总来找我,说要钱,不给就说出去。”
我听着,胸口闷得慌。原来我妈这八年,不是不想反抗,是被掐住了脖子。
“妈,那你这些年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帮我什么?你还在读书。”
“可你一个人扛着,你能扛多久?”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她哭得很克制,肩膀在抖,嘴抿得紧紧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手背上。旺财凑过去,舔了舔她的手指。
“那三万块是什么?”我又问。
“他上次来要钱,我说没有,他就让我写欠条。说先借我三万,等高考完再拿两万。”
“你给了他?”
“不给能怎么办?他要是闹到你们学校去,你的名声就全毁了。”
我的眼睛也湿了。我妈辛辛苦苦攒的钱,就那样被他榨走了。而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保护我。
“妈,”我看着她说,“你不能再忍了。”
“不忍怎么办?”她抹了把脸,“你还要考试,我不能让他毁了你。”
“让我考不上就考不上。但你的事……”
“紫寒,”她打断我,“你别管。你就安心考试。过了今天,就什么都好了。”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还想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里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她说,“你总是这么懂事。”
05
那个早上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坐在沙发上,我妈坐在我对面,旺财趴在我们中间。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邻居家的电视声透过墙壁传过来,有人在播新闻,在说高考。
每年六月七号,全国都在说高考。
“妈,那个镯子,你去赎回来了吗?”
她摇头:“没钱赎。那对镯子现在在当铺里放着,每年我交保管费。要赎的话要六万块,我哪里拿得出。”
“他不敢真的告你。当年的事,真闹到派出所,他也是要负责任的。”
“你懂什么?”她有点急了,“他有的是办法对付我。他要是真告我,你外婆的脸往哪搁?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
又是面子。大人们好像总是什么事都要先考虑面子。
“妈,”我说,“我考不考试的事我们先放一边,你先告诉我,你今天打不打算给他那两万块?”
她沉默了。
“你要给他?”
“不给他能怎么办?他说今天下午来拿钱。”
“我不给他!”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了:“紫寒,你别闹了行不行?你好好去考试,这些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给他钱?然后呢?下次他还会来要!”
她没说话,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我的手在抖,但脑袋却出奇地清醒。我做了一个决定。
“妈,把手机给我。”
“做什么?”
“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我。我翻了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秀珍?钱准备好了?”
“是我。”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紫寒?你妈让你接电话了?”
“我爸,”我说,“你今天不要来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不要来了。”
“紫寒,你长大了啊,学会跟你爸说话了。你妈欠我的钱,你替她还?”
“我妈不欠你钱。那三万块是你借的,不是她欠的。”
他又笑了,但笑得很假:“你妈跟你说什么了?她那个人,嘴里的没一句真话。”
“是吗?”我说,“那我问你,那年我妈为什么要去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不说话,就是心里有鬼。”
“紫寒,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事。”
“我不小了,”我说,“我十八了。你威胁了我妈八年,够了吧?”
“你……”他声音变了,“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包括你打她的事。”
“放屁!你妈自己摔的!”
“那你为什么要用这个威胁她?”
他没有回答。
“我爸,”我说,“我不去考试了。你不用等到下午了,我现在就在家。你来吧,我们当面说清楚。”
“紫寒……”
“你来吧。”
我挂了电话。
我妈吓傻了,她抓着我的手:“紫寒你疯了?你叫那个人来做什么?”
“妈,”我看着她说,“你怕了八年,够了。今天我陪你把这事了了。”
“了不了!他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叫他来。”
旺财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挨着我的腿。它的眼神变了,刚才那种不安变成了警惕,耳朵竖起来,尾巴微微翘起。
它闻到了什么。它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我拉着我妈的手,走到客厅。她一直在发抖,手心全是汗。我把她按在沙发上,说:“你坐着。他来了我来说。”
“妈,你信我一次。”
她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在门口站着,等着。旺财趴在我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电梯上下的声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旺财突然站起来,全身的毛都炸开了。
它开始吠叫。不是那种撒娇的叫,是警告,是愤怒。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汗从后背渗出来,但我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门铃响了。
06
门铃响了三声,每一声都像巴掌一样扇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开门。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声“紫寒”,我没回头。
门开了,我爸站在门口。
他比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旧夹克,浑身一股烟味。他看到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紫寒,长这么大了。”
我没搭话,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他走进来,旺财立刻冲上去,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我爸往后退了一步,骂了一句:“这条死狗还在呢?”
“它认得你。”我说。
“狗眼力不差。”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我妈,“秀珍,钱准备好了吧?”
我妈没看他,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裤子。
“妈没钱。”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容收起来了:“紫寒,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妈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什么都懂,”我说,“包括八年前你把我妈打进医院的事。”
他的脸一下子黑了。他看了我妈一眼,眼神恶狠狠的:“你跟孩子说这些?”
我妈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她没躲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说了。我忍够了。”
“你……”他举起手,像要打人。
旺财猛地冲上去,对着他狂吠。那声音震耳欲聋,整个屋子都在震动。我爸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旺财!”我喊了一声。
它停下来,但没退开,就拦在我们中间,眼睛死死盯着我爸,牙齿露在外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你养的好狗。”我爸咬着牙说。
“比你好。”我说。
他瞪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好,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废话了。今天两万块,一分不能少。不给,我明天就去派出所,告你妈偷东西。到时候你妈坐牢,你高考也考不成。”
“你去。”
他愣住了,叼着烟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你现在就去。”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去派出所,把八年前的事都说出来。我妈偷镯子,她承认。但你打她的事,你也跑不掉。”
“我没打她!她自己摔的!”
“你说了不算。我妈有病历,上面写着外伤性流产。警察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还有,”我继续说,“你今天早上送来的狗肉,就是证据。上面有你的指纹。我妈手机里有你发给她的短信,你说6月8号之前必须准备好五万块。这些加起来,够不够定你敲诈勒索?”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他指着我,手指在抖,“你妈教的?”
“我妈没教,”我说,“我自己学的。书上都写着。”
他站在那儿,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再看看旺财,好像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一直以为好欺负的母女俩,已经不是他能拿捏的了。
“行,”他咬着牙说,“你们真行。你们等着。”
他转身要开门,我喊住他:“等一下。”
他回头:“还有事?”
“那三万块,”我说,“你要还回来。”
“我凭什么还?那是你妈欠我的!”
“我妈不欠你。那个镯子,你拿回条去当铺赎,当铺不会给你们家传家宝的。但我妈的钱,你得还。”
“我没钱。”
“那你打的那个欠条,我会当证据交给警察。”
他脸涨得通红,像要炸了。
他攥紧拳头,朝我迈了一步。
旺财立刻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裤腿,就像早上咬我那样,但比那狠多了。
他的裤腿被撕破了一块,布料下面渗出了血。
“让你这条狗松口!”他吼道。
“你走,”我说,“以后别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像墨。但他最终还是没敢动,弯下腰,拍了拍旺财的头。旺财呜了一声,松开了嘴,但还盯着他。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腿软得像面条一样,全身都在发抖。
我妈冲过来抱住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旺财也凑过来,把头拱进我怀里,舔我的脸。
“妈,没事了。”我说。
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也在抖,抖得比我厉害。我们就这样坐在地上,抱着,哭了很久。
旺财趴在我脚边,尾巴轻轻摇了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半了。高考第一场已经开始半小时了。
“妈,我去不成考试了。”我说。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明年再考。明年妈陪你去。”
我点点头。
“紫寒,”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保护我。”
我没说话,把头埋进她肩膀里,使劲点了点头。
07
那几天,我们家像被按了静音键。
我妈没开店,也没出门,天天待在家里。
她打电话给外婆说了情况,外婆第二天就坐车来了。
外婆进门时提着一只老母鸡,说是从乡下带来的,要给紫寒补身体。
“你妈这个人啊,”外婆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天生的闷葫芦,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我端着杯水坐在地板上,旺财趴在我旁边。外婆看了它一眼:“这条狗倒是知道替你们出头。”
“它比人聪明。”我说。
外婆笑了,但笑完又叹气:“你爸那个样子,从小就这样。小时候他爹管得严,打他,长大了他就学他爹的样。”
“我听说,当年你跟我外公也劝过?”
“怎么没劝?你妈嫁过去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这种人。后来知道了,已经晚了。你妈又怀了你,离不了。再后来,你大了,她更舍不得了。”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我忽然觉得她老了,不是那种老人家的老,是那种心里有太多事的苍老。
“妈,”我说,“你以后不用再瞒我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知道。我也想不瞒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憋得难受。”
“那你去看看心里医生吧。”我说。
她愣住了:“看什么心理医生?我又没病。”
“妈,你不觉得你太紧张了吗?你总说等我考完你就松口气,可你从来没真的松过。你怕我爸,怕他回来找你,怕他对你不好。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事,怎么可能不累?”
外婆在旁边点点头:“紫寒说得对。你这个脾气,也该调一调了。”
“妈……”她看着外婆,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带旺财出去散步。太阳很大,街上没多少人。旺财走在我旁边,脖子上挂着那根旧绳子,它不咬绳子,就这么跟着我走。
我在路边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说:“旺财,你救了我。”
它歪着头看我,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地喘气。
“你早就知道了吧?那个人回来,是来欺负我妈的。你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对吗?”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脸。温热的,有点腥。
我抱着它,在路边蹲了很久。路过的老太太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这狗真听话。”
“嗯,”我说,“它是世界上最好的狗。”
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外婆炖了那只老母鸡,香气飘得满屋都是。大家都没提我爸的事,也没提高考的事。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开口:“紫寒,你明年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还考不考?”
我想了想,说:“考。”
“那你这一年……”
“我想去报个补习班。我自己攒了三千块,再加上你给我的生活费,应该够缴学费。”
“我养你,不用你攒钱。”她说,“你好好读书就行。”
外婆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紫寒这孩子,比你懂事。”
我妈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低头吃饭,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很多。
以前总觉得高考是压在我头上的一块石头,考不上就完了。
但现在我发现,考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塌不下来。
日子还是要过。
那之后的一周,我妈去了一趟派出所,把欠条和短信记录都交上去了。
警察说,这些证据还不能直接定罪,但可以作为记录留存,如果以后再有类似情况,可以并案处理。
我妈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轻松了很多。她说:“不知道为什么,交出去之后,我心里这块石头就落地了。”
“因为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个笑真好看,像年轻时候的眉目舒展开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旺财趴在我脚边。我的手机亮了,是表妹发来的微信:“表姐,你这次高考怎么没来?听说你缺考了?”
我没回。
关了灯,屋里的黑暗浓浓的。旺财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在我腿上。我摸着它柔软的耳朵,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但心里是静的。
我想起八岁那年,我爸离开的那个下午。
我妈抱着我,坐在沙发上哭。
我那时候不懂,只知道以后只能跟妈妈一起住了。
后来,旺财来了,是一只金毛,小小的,毛茸茸的,趴在我脚边睡着了。
从那天起,它就一直陪着我。
七年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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