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门打开的时候,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昨天买回来的排骨、牛肉、整只鸡,全都不见了。
冷藏室里只剩下半碗剩菜,冷冻格空空荡荡。
转身去看灶台,锅没了,电饭煲没了,连我那套用了三年的刀具都不见了。
厨房像个被人洗劫过的空壳子,墙上挂钩还在,挂的东西全没了。
婆婆站在客厅,正跟邻居刘婶说话:“我们家那个儿媳妇,懒到家了,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我听着她的话,看着连根葱都没剩的厨房,突然笑了一下。
拿出手机,我把那句“懒到家了”录了下来。
01
那天早上,我一夜没睡好。
四点半的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窗外黑漆漆的,月亮挂在天上,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摸黑下了床,生怕吵醒旁边的傅弘文。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这么早?”
“嗯,今天想给咱妈做个山药排骨粥。”我轻声说。
他没应声,又睡了过去。
这三年,我每天早上都这样。
四点半起床,洗漱,然后钻进厨房。
揉面、切菜、熬粥、煎蛋,变着花样做。
周一皮蛋瘦肉粥加小笼包,周二豆浆油条肠粉,周三馄饨面配煎饺,周四南瓜小米粥搭葱油饼,周五杂粮煎饼果子,周末还要做点复杂的,烧卖啊灌汤包啊,一忙就是两个多小时。
公公傅德昌肠胃不好,我给他熬粥总要小火慢炖四十分钟。
婆婆冯素珍喜欢吃有嚼头的,面要揉到起筋。
傅弘文早上赶时间,他的那份必须六点半准时出锅。
还有小儿子梁浩南,才五岁,嘴刁,不肯吃重复的东西。
三年,一千多个早上,我愣是没让重样过。
头一年,婆婆嘴里没少夸我。逢人就讲:“我家慧芳能干,早上四点半就起来忙活了,我孙子吃得好,白白胖胖。”我心里美啊,觉得这苦没白吃。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话变味了。
我第一次发觉不对劲,是半年前的事。
那天我凌晨四点半起来揉面,走到楼梯口,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探头一看,婆婆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我昨天熬好的银耳汤,正往水池里倒。
“妈,你干嘛呢?”我问。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色变了变,随即堆起笑:“这汤搁了一夜,不新鲜了,我怕你们喝坏肚子。”
“我放冰箱了,早上热一下就行。”
“冰箱也不保险。”她说得很自然,“倒了重做吧,反正你起得早。”
我看着那碗银耳汤顺着下水道流走,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碗汤,我熬了两个小时。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我晚上备好料,第二天早上发现没了。
我问婆婆,她说:“我看那菜叶子有点黄,扔了。”或者“那块肉闻着有味儿了。”可我去翻垃圾桶,菜叶翠绿翠绿的,肉也没坏。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开始犯嘀咕。
有回我特意早起,躲在楼梯拐角偷看。亲眼看见婆婆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打开窗户,直接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那排骨是我早上买回来准备晚上炖汤的。
我问自己,她为什么要这样?
后来有一次,她跟我闲聊,说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我十八岁嫁进傅家,你婆婆啊,那才叫一个厉害。”她坐在沙发上,眼神飘得老远,“天没亮就要起来,给一大家子做饭。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姑子,加上我们两口子,十来张嘴。我一天到晚围着灶台转,手上全是冻疮。做了三十年,也没人夸过我一句。”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我听着,背上凉飕飕的。
02
我娘家妈以前跟我说过,这世上最难处的关系就是婆媳。
我当时不信。想着人心换人心,我对她好,她能不对我好?
可后来我发现,人心这个东西,换不换得来看运气。
婆婆冯素珍今年六十二,年轻守寡,后来改嫁给了公公。
公公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家也没什么话语权。
婆婆说东他不敢往西,婆婆骂他他就低头听着。
小姑子傅优璇二十八,嫁到了隔壁县城。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每次回来都要指手画脚。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厨房包包子。香菇肉馅儿的,我凌晨三点就起来剁肉。
傅优璇带着她儿子回来了,一进门就往厨房钻。看我围着围裙在忙,她靠在门框上,拿眼睛上下打量我。
“嫂子,你天天起这么早啊?”
“习惯了。”我低着头,手上没停。
“我妈说你早上四点半就起来,是不是真的啊?”
“嗯。”
她笑了两声,那笑声听着不太舒服:“你可真能折腾。我妈当年也没你这么勤快。”
我没接话。
她又说:“不过也难怪,你在家又不上班,不多干点活也说不过去。”
这话像根针,扎得我手一抖,包子捏歪了。
这时婆婆从客厅走过来,看见我捏歪的包子,皱了眉:“慧芳,你捏包子要匀称,这样歪七扭八的,端上桌不好看。”
“知道了,妈。”
傅优璇在旁边笑:“妈,你就别挑剔了,嫂子能给你做早饭就不错了。你没听外面人怎么说,说咱家媳妇懒着呢,天天睡到大中午。”
我放下手里的包子,直起腰来。
“谁说的?”
傅优璇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哎呀,我就随口一说。”
可我从她眼神里看出,那不是随口一说。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傅弘文已经打起了鼾,我推了推他。
“干嘛?”他迷迷糊糊地问。
“你妹今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什么话?”
“她说外面有人讲我懒。”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我妹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她一般见识。”
“可她说的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妈在外面跟人怎么说我,你知道吗?”
“我妈能说你什么?她天天夸你勤快。”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我没证据。婆婆在外面说闲话,又不会当着我的面说。我总不能跑去质问婆婆:“你是不是在外面说我坏话了?”
傅弘文见我不说话,打了个哈欠:“行了,别瞎想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他翻过身去,很快就又打起了鼾。
我躺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柜子上的相框上。
那是我们的结婚照,我穿着白纱裙,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嫁了个好人家,婆婆也好,小姑子也好,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可现在才三年。
三年的日子,把那些和气都磨没了。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害怕进厨房。
凌晨四点半,闹钟一响,我得在黑暗里坐很久,才能鼓起勇气下床。
有时候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做的满桌早餐,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可这些,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03
事情第一次闹大,是中秋节。
那天傅优璇带着老公孩子回来了,还来了几个远房亲戚。一大家子十多口人,我一个人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
从早上七点开始,洗菜、切菜、炖肉、蒸鱼。我忙得连口水都没时间喝,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
婆婆在外面招呼客人,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哎呀,亲家母你可真有福气,儿媳妇这么能干。”
“哪里哪里,也就那样。”
“我看你这媳妇挺勤快的嘛,一早上就没歇着。”
“那是装给你们看的。”婆婆压低声音说,“平时在家可懒了,地不拖碗不洗,都是我在收拾。”
那话说得不重不轻,刚好飘进厨房。
我手里的菜刀一顿,差点切到手指。
“妈,”我放下刀,走出去,“菜都切好了,你来掌勺吧,我休息一会儿。”
婆婆愣住了:“我?我哪会做啊。”
“你上次不是说自己会做红烧肉吗?”
“那是以前,现在老了,不行了。”
傅优璇在旁边坐着,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嫂子,你就多做几个菜呗,我爸妈难得聚在一起。”
“我已经做了八个菜了。”
“八个哪够,再加两个。我妈说你做菜花样多,让亲戚们也尝尝。”
我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女人,你也是。我忙了一上午,腿都站不住了。你来帮个忙不行吗?”
傅优璇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你是儿媳妇,伺候公婆天经地义。我回娘家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客人?”我笑了,“你回娘家比回自己家还勤,也算是客人?”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傅优璇“啪”地把瓜子一摔:“妈!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
婆婆赶紧过来拉架:“好了好了,都别说了。慧芳,你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平时什么样?”
“你平时挺懂事的。今天怎么跟优璇顶嘴?”
“我没顶嘴,我只是想让她帮个忙。”
“我女儿回娘家是来做客的,你让她进厨房,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我看着婆婆,又看看客厅里那些竖起耳朵听热闹的亲戚,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那个菜,我后来还是做了。十二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亲戚们吃得赞不绝口,都说婆婆有福气。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也没再提刚才的事。
饭桌上,傅优璇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皱了眉:“嫂子,这排骨咸了。”
我没抬头:“是么?可能盐放多了。”
“下次注意点。我妈血压高,不能吃太咸。”
“好。”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回到卧室,傅弘文已经躺下了。
“今天你跟我妹吵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就是拌了两句。”
“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她一般见识。”
又是这句话。每次都这句话。
“傅弘文,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吗?”
“我说什么?她是我妹,我能骂她?”
“那你就看着她欺负我?”
“她对你挺好的,就是嘴碎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在那边叹了口气:“慧芳,我知道你辛苦。可那是我妈,那是我妹,我能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04
中秋节之后,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怪。
婆婆开始当着我的面说一些话。不是骂,不是吵,就是那种轻飘飘的,让你听了心里发堵的话。
早上我做好早饭,她坐下来,看了一眼:“又是粥啊?”
“昨天是小笼包和豆浆,今天是南瓜小米粥。”我说。
“南瓜小米粥好,养胃。”她说着,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又说:“这粥有点稀了。上次你熬的稠,挺好喝的。”
“那我下次熬稠点。”
“嗯。你看你公公,牙口不好,这粥稀了他不顶饿。”
我看了眼公公,他埋着头喝粥,一句话也没说。
中午我在厨房切菜,她走进来,打开冰箱看了看:“慧芳,冰箱里的肉是不是该买了?剩这么点了。”
“我明天去买。”
“哦。对了,上次你买的排骨,肥肉太多了。下次买的时候挑瘦一点的。”
“还有,酱油快没了。你记着买,上次我跟你说酱油没了,你好几天没买。”
“我明天一起买。”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慧芳,我不是说你啊。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我知道,妈。”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菜,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委屈,是累。
这种日子,真的太累了。
我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情。想婆婆说的那些话,想小姑子的表情,想傅弘文沉默的样子。
越想越睡不着。
凌晨两三点,我爬起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有时候我会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黑漆漆的影子。
那是我待了最多的地方。
三年,一千多个早上。那些粥、汤、煎饼、包子的香气,都浸进了墙里。
可我一天都不想再进去了。
有一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三点多起来上厕所,路过婆婆房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傅优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跟婆婆在屋里聊天。门没关严,声音飘了出来。
“妈,你什么时候走啊?住这么久,不怕嫂子嫌弃你啊?”
“嫌弃我?她敢!”婆婆的声音带着得意,“我住她家那是给她面子。再说了,我走了谁帮你治她?你没看见,她现在被我拿捏得死死的。我说东她不敢往西。”
“嫂子毕竟是嫂子,你也不能太过了。她要真跟你翻脸怎么办?”
“翻脸?她拿什么翻脸?她一个女人,不上班不挣钱,全靠我儿子养着。离了我儿子,她什么都不是。我跟你说,她不敢。”
我站在门外,双脚像灌了铅。
“妈,你就不怕她真不管你了?万一她不做饭了呢?”
“不做?她不做谁做?你哥?你爸?还是我?”婆婆笑了起来,“我跟你说,她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当初我婆婆也是这样对我的,我不也熬过来了?现在风水轮流转,到我当婆婆了,我不得让她尝尝当年的滋味?”
“妈,你好厉害。”
“那是。你等着看吧,再过几年,我让她跪下来求我饶她。”
我慢慢走回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傅弘文还在睡,鼾声一声接一声的。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恨。是冷。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冷得透透的。
05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中午就开始发低烧。怕婆婆说娇气,我没吭声,强撑着在厨房忙活。
到了晚上,烧得越来越厉害。我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傅弘文加班还没回来。我躺在床上,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疼。
婆婆在楼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想喊她,喉咙干得像火烧,发不出声。
八点多,门铃响了。傅优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妈,我回来了!今晚外面雨太大了,我不回去了。”
“吃饭了没?”
“还没呢,我特意回来蹭饭的。”
“你嫂子今天不舒服,躺着呢。”
“不舒服就不做饭了?她不做饭我们吃什么?”
“算了算了,走,妈带你出去吃。隔壁街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听说不错。”
“爸呢?”
“你爸不去了,他胃不好。让他自己热口饭吃吧。”
门“砰”地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公公的脚步声响了几下,又停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他的声音:“慧芳,你饿不饿?要不要我下碗面条?”
我想说不用,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两声咳嗽。
后来公公也没再问。大概是自己吃了点什么,也去睡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烧得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厨房,看见冰箱门开着一条缝。我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少了一半。
餐桌上留了张纸条:我看那些菜不新鲜了,帮你扔了。
是婆婆的字迹。
我扶着墙,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后来实在太饿,我想去厨房下碗面。打开锅盖,锅是空的。掀开电饭煲,里面没米。拉开冰箱,连个鸡蛋都没有。
我撑着墙,一点点走回卧室。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哗哗的雨,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烧退了点。撑着起来,发现家里没人。婆婆和小姑子还没回来。公公出去遛弯了。
我拿起手机,看到傅弘文发来的微信:“听说你发烧了,中午回去看看你。”
我没回。
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出门了。
我去五金店买了把新锁,又去超市买了一些东西。回家之后,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厨房里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
蒸锅、炒锅、汤锅、刀具、碗碟、筷子、勺子、调味料、围裙、洗碗布,连那个用了三年的擀面杖都没落下。
我把它们全部搬进了客房,锁上了房门。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看着台面上落下的切菜的刀痕,忽然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了。
不是狠心。是太累了。
累到连歇口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傅弘文回来的时候,看见厨房的样子,愣住了。
“菜呢?”
“你妈扔了。”我说。
“都扔了?”
“那你做不了饭了?”
“不做。”
“那我们吃什么?”
我看着他,很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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