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叶为民躺在病床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转账记录停在最后一笔,4200元,收款人蔡来娣。
十五年,从未断过一天。
蔡来娣端着药走进来,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冰凉的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叶校长,这笔账,该了结了。”
叶为民盯着那张纸条,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终于等不及了?”
蔡来娣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桂花树下的东西,我挖出来了。”
叶为民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01
十五年前那个夏天,叶为民刚从校长位子上退下来,老婆王桂英走了还不到半年。
他一个人住着三室两厅的房子,冷清得连呼吸都有回音。女儿叶思雨在国外读博,一年回来两趟,每次打电话都说“爸,你找个保姆吧”。
他不想找。总觉得家里多个人,别扭。
可那天脑梗发作,倒在客厅地板上,手机够不着,喊也没人应,硬生生躺了四个小时才被送快递的小子发现。住院那半个月,他想明白了,命要紧。
出院那天,中介带了三个人来。头两个,一个嫌工资低,一个嫌活儿多,都走了。第三个,就是蔡来娣。
她站在门口,四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手里拎个帆布包。
进门也不多话,先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阳台,然后走到叶为民跟前:“叶校长,午饭想吃什么?”
声音不大,但听着踏实。
叶为民靠在沙发上看她:“你会做什么?”
“家常便饭,不讲究。”蔡来娣说着,已经挽起袖子走到厨房门口,“您刚出院,先喝点小米粥养养胃,晚上我再给您炖个鸡汤。”
这话听着没什么特别,但叶为民心里一动。住院那半个月,天天喝医院的营养餐,喝得他胃里直泛酸水。
蔡来娣手脚麻利,不到四十分钟,小米粥端上来了,还配了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凉拌黄瓜。粥不稀不稠,温度刚好,小菜咸淡适中。
叶为民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叶思雨打电话来,听说父亲找了个保姆,第一反应就是:“爸,你把她的身份证拍下来发给我,我找人查查底细。”
叶为民被她这句话搅得心里不痛快:“查什么查?一个农村女人,还能把我吃了?”
“您这个人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我活了大半辈子,谁好谁坏还分不清?”
叶思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她还是让人查了蔡来娣的底细,确认没问题才放心。
蔡来娣来了半个月,叶为民的生活变了样。
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衣服熨得没一丝褶皱,饭菜顿顿不重样。关键是她那人,不聒噪,干完活就回自己房间看书,从不主动找叶为民闲聊。
叶为民一开始还端着架子,时间长了,也开始跟她说话。
有时候是问老家的事,有时候是聊电视上的新闻。
蔡来娣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不卑不亢。
“你老家哪里的?”叶为民有一天吃饭时随口问。
“栖霞镇。”
“那地方我去过,有个湖,景色不错。”
“现在大不如前了,水都臭了。”
简简单单几句,又没下文了。
叶为民有时候想,这个女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明明是个保姆,却从来不卑躬屈膝;她明明需要这份工作,却从不刻意讨好。
好像她来这儿,就是为了干活,别的什么都不图。
但越是这样,叶为民越觉得她可靠。
三个月后,叶小军(蔡来娣的儿子)从老家来看母亲。那小伙子二十出头,瘦瘦高高,见了叶为民就低头叫“叶叔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叶为民看这孩子不错,就问他在城里干什么。
蔡来娣说,在老家工地干活,挣不了几个钱。
叶为民想了想,打了个电话,把小军安排进一个朋友开的机械厂,包吃包住,一个月四千多。
蔡来娣听完,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那晚炒了好几个菜,还破天荒给叶为民倒了杯酒。
“叶校长,我敬您。”
叶为民端起酒杯,看到蔡来娣的眼圈有些泛红。他心想,她到底还是个普通女人,儿子有出息了,高兴也正常。
那天晚上,叶为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王桂英,想起她离开前的那个眼神,复杂的,愧疚的,又带着一丝解脱。
他和王桂英结婚三十多年,要说感情,到底有多深,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王桂英生前对他好,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从无怨言。
但那几年,她老是躲着他,有时候一整晚不说话,就坐在阳台上发呆。
叶为民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
她没有遗言,只有一本日记,压在衣柜最底层。叶为民是在整理遗物时才翻出来的。
他看了。看完了,没发火,也没哭,就那么坐着,从下午坐到天黑。那本日记里,写了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女人。
他捧着那本日记,一页一页翻,看到王桂英写下“为民,对不起,思雨不是你亲生的”那句话时,手不抖,心也没疼。
他只是觉得,这女人真能忍,忍了三十年,到死都没说出来。
那晚他失眠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在想,除了这个,王桂英还瞒了他什么。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倒了一杯水。正喝着,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那不是蔡来娣的房间,是王桂英生前的书房。
他端着水杯,光着脚,悄悄走过去。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光。
他推开门,看到蔡来娣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在干什么?”叶为民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蔡来娣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我看到这里落了灰,想擦一擦。”
叶为民走过去,把信从她手里抽出来。那封信很旧了,信封已经泛黄,边缘都起了毛边。
他没打开看,但心里咯噔一下。这封信,他从来没翻到过。
02
叶为民把信放回抽屉,关上柜门:“以后别动这些东西。”
蔡来娣点点头,把手里的抹布放回水桶里:“叶校长,您早点休息。”
她说完就出去了,步子不急不慢,跟平时一样。叶为民站在书房里,盯着那个抽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第二天一早,叶为民把那封信翻出来看。
信是写给王桂英的,没有署名,但看笔迹,应该是个男人。
信里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只是问候近况,说“保重身体”,落款只有一个“廖”字。
叶为民想了半天,不记得认识姓廖的人。
他把信夹回日记本里,重新锁好。正锁着,蔡来娣端着早饭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校长,吃饭了。”
叶为民把钥匙收进口袋,走到餐桌前坐下。小米粥、肉包子、一小碟榨菜,都是他喜欢的。
他吃着饭,蔡来娣在厨房里收拾。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叶为民总觉得哪里不对。
蔡来娣昨晚出现在书房,只是巧合吗?她来家里三个月了,从没动过王桂英的东西。偏偏昨晚他失眠,偏偏被她撞见。
叶为民又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一个农村女人,能有什么心思?那封信放在抽屉里十几年了,她就算看到,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
他决定不再想了。
转眼到了秋天。叶为民去做了个全面体检,结果还不错,除了血压偏高,没什么大毛病。医生叮嘱他按时吃药,少吃油腻,多散散步。
蔡来娣听说后,开始每天下午陪他出去走。沿着小区后面的河边,走四十分钟,一天不落。
有一天,他们走到河边,看到一群老头在下棋。叶为民站着看了半天,忽然说:“我以前也喜欢下棋,后来忙,就没再碰了。”
蔡来娣说:“那您明天可以来下。”
“一个人没意思。”
“我陪您。”
叶为民转头看她:“你会下?”
“会一点,不太精。”
第二天,叶为民买了两副棋,一副象棋,一副围棋。他坐在客厅里摆好棋盘,等蔡来娣忙完了,喊她过来下。
蔡来娣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她执红子先走,第一步就走了个中炮。
叶为民一愣:“你这不像是只会一点的水平。”
蔡来娣笑了笑,没接话。
那盘棋下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叶为民赢了,但赢得不轻松。他有好几次判断失误,差点被蔡来娣翻盘。
“你这棋路,跟谁学的?”叶为民收棋子时问她。
“我爸。”
“你爸?”
“嗯,他以前在村里当会计,没事就喜欢下棋。”
叶为民点点头,没再多问。但他心里隐隐觉得,蔡来娣的棋路不像是村里人教的。她有几手走得特别狠,不像农村妇女的风格。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天,一年年。
叶为民开始习惯家里有个人。
习惯她每天早上把粥端到桌上,习惯她晚上按脚捶背,习惯她坐在对面下棋。
他想,如果没有蔡来娣,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
第三年的一天,叶思雨休假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药味。她皱着眉头走到厨房,看到蔡来娣在熬药。
“我爸怎么了?”
“老毛病,有点上火。”
叶思雨没说话,转身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摆着一盘棋。她指了指棋盘,问叶为民:“爸,你们还下棋?”
“活动活动脑子。”
“她对您倒是挺用心。”
叶为民听出女儿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她对您太好了。”叶思雨坐下来,翻着茶几上的报纸,“一个保姆,又不是亲人,何必呢。”
“她拿了工资,干活是应该的。”
“您给她的工资,比市场价高出一倍。”
叶为民放下报纸:“那是我愿意的。”
叶思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爸,您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叶为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他知道女儿不放心,但他觉得没必要。
蔡来娣来家里三年了,从没提过任何额外要求,连涨工资都是他主动提的。
那晚,叶思雨吃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蔡来娣低着头吃饭,好像没听到她说话。
晚饭后,叶为民回到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叶思雨的话,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蔡来娣在他家三年了,从没提过回家探亲,也没提过儿子的事。
他想了半天,终于做出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他当着蔡来娣的面,打开手机银行,转了4200块给她。
“这是干什么?”蔡来娣看着转账提醒,愣住了。
“没什么,给你的。”叶为民说,“每天转4200,算是我多给你的。”
蔡来娣沉默了半晌:“叶校长,这钱我不能要。”
“我让你拿着就拿着的。”
“太多了。”
“不多。”叶为民看着她,“我孤家寡人一个,钱留着也没用。你在家照顾我,这份情意,比钱重要。”
蔡来娣低下头,没再推辞。
从那以后,叶为民每天雷打不动给蔡来娣转账4200块。一个月将近十三万。这个数目传出去,谁都不信。但叶为民不在乎。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半夜胸闷气短,就敲敲隔壁房间的门。蔡来娣从不抱怨,半夜起来给他倒水拿药,熬到天亮。
叶思雨知道转账的事后,气得摔了电话:“爸,你是不是疯了?一个月十几万给她?”
叶为民不紧不慢地说:“我乐意。”
“你这样会被她害死的!”
“她害我?”叶为民笑了一声,“她要是害我,早就动手了,用得着等这么久?”
叶思雨说不通,每次回来都跟蔡来娣冷战。蔡来娣也不生气,该干嘛干嘛,见了叶思雨还是叫“思雨”,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第五年的时候,叶为民当着女儿的面,问蔡来娣愿不愿意嫁给他。蔡来娣当时正在擦桌子,听到这话,手停住了。
“叶校长,您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蔡来娣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叶为民:“我不配。”
“什么配不配的,我说你配你就配。”
“叶校长,您有女儿有产业,我一个农村女人,不能给您添乱。”
叶思雨在旁边冷着脸:“她倒是有自知之明。”
叶为民瞪了她一眼,对蔡来娣说:“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去领证。”
蔡来娣摇摇头:“叶校长,我能照顾您,但不能嫁给您。您要是强求,我只能走。”
叶为民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算了,不强求。”
那天晚上,蔡来娣在房间里坐到很晚。她打开手机,翻了翻银行账户,看着那个飞速增长的数字,眼神很复杂。
她最终还是关上了手机,熄了灯。
03
第七年的冬天,叶思雨嫁给了一个外地生意人,搬到省城去了。临走前,她跟叶为民大吵了一架。
“爸,您要是不听我的,早晚会后悔。”
叶为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他看着女儿拖着行李走出门,心里堵得慌。但他说不出“你留下”这种话。
蔡来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父女俩闹,没有上前。等叶思雨的出租车开走了,她才走出来,把叶为民面前的凉茶换成了热水。
“喝点热的,别着凉。”
叶为民没接茶,突然问了一句:“你儿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在厂里干得不错。”
“那就好。”
蔡来娣的儿子蔡小军,叶为民安排进了朋友的机械厂。
小伙子老实,干活肯出力,厂里领导都说这孩子不错。
叶为民有时候顺路,会给小军带点东西,吃的穿的都有。
蔡来娣每次都推辞,但叶为民坚持要给。
第二年开春,蔡来娣生日那天,叶为民特意让司机去买了蛋糕和菜。他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等蔡来娣从外面买菜回来,看到满桌子菜,愣住了。
“叶校长,您这是……”
“你生日,给你过过。”叶为民说,“坐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蔡来娣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她看着桌子上的菜,看着叶为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愣着干什么?来,坐下。”叶为民拉开椅子。
蔡来娣走过去坐下,低着头,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才说:“好吃。”
“那是,我可是练过的。”
蔡来娣笑了,这是叶为民第一次看她笑得这么放松。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但很好看。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叶为民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说起年轻时的事,说起王桂英,说到一半,又打住了。
蔡来娣给他添了杯茶:“叶校长,有些事,想开点。”
“想得开。”叶为民靠在椅背上,“活到这个岁数,什么想不开?”
那天晚上,叶为民睡得特别踏实。第二天起来,精神头很好。
可他不知道,蔡来娣那晚整夜没睡。她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八年的秋天,蔡来娣说要回家一趟。叶为民问她回去多久,她说大概一个星期。叶为民没多问,给她买好车票,给了她两千块钱的零花钱。
“路上小心点。”
“哎。”
蔡来娣走了第二天,叶为民一个人待着,感觉房子空了许多。
他打开电视,觉得吵,关掉,又觉得太安静。
吃饭也没胃口,随便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
他想,大概是习惯了。
第七天傍晚,蔡来娣回来了。她瘦了一些,脸色不太好,眼睛有点肿。叶为民问她怎么了,她说路上水土不服,没睡好。
那天晚上,叶为民无意中发现,蔡来娣的包里夹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男人,看起来五十来岁,穿一件旧军装,站在山坡上。
他翻了翻,没找到别的。把照片夹回去时,心里犯起了嘀咕。
第十年的冬天,蔡小军出事了。
那天下午,叶为民正在午睡,手机突然响了。是蔡来娣打来的,声音发颤:“叶校长,小军在厂里出事了,手……手被机器卷进去了。”
叶为民赶到医院时,蔡小军已经被推进手术室。蔡来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动不动。
“怎么样?”
“医生说,右手保不住了。”
叶为民沉默了一会儿,拍拍她的肩膀:“别怕,有我呢。”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蔡小军保住了命,但右手没了。叶为民找朋友帮忙,给蔡小军争取了一笔赔偿金,又自己掏了三十万,算是私了。
蔡来娣拿到钱的第二天,给叶为民磕了三个头。
叶为民慌了,赶紧把她拉起来:“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
蔡来娣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叶校长,小军这辈子,残了。”
“会好的,现在医学发达,以后装个假肢,也能过日子。”
蔡来娣没说话,只是摇头。
那之后,蔡来娣变了。她的话更少了,做事还是那么利索,但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她的眼神是平淡的,像一潭水,没风没浪。现在那潭水下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叶为民察觉到变化,但没多想。以为她是心疼儿子,心里不痛快,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不知道,蔡来娣从他那儿拿了那三十万之后,就去银行开了个新户头,把钱全部存了进去。
她开始记账。每天几点,叶为民吃了什么药;每天什么表情,话多话少。她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
那些账本,她锁在床底下的小箱子里,钥匙随身带着。
04
第十一年的夏天,叶为民陪一个老朋友去人民医院体检,顺便也做了一个全身体检。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他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叶校长,有几个异常指标,可能需要复查。”
“什么问题?”
“肝功能有些异常,还有……”医生顿了顿,“您的血型跟去年体检报告不一致。”
“什么意思?”
“去年的报告写的是A型,这次查出来是AB型。当然,可能是去年弄错了,需要重新做一次血型鉴定。”
叶为民从医院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
血型不一致?去年和今年,怎么可能不一样?除非,去年的报告有问题。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做声。
回到家里,该吃吃,该喝喝,跟没事人一样。
但私底下,他给一个在医药公司做事的老学生打了电话,让他帮忙做一份亲子鉴定。
他用自己的头发和叶思雨的一根头发,寄到了鉴定中心。
等结果那几天,叶为民坐立不安。他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本日记,看那封信,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报告寄到那天,他一个人拆开了快递。看到结果的瞬间,他手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下午。
报告上写着:不支持叶为民为叶思雨的生物学父亲。
他猜过这个结果,但真正看到时,心还是被狠狠剜了一下。三十几年来,他把叶思雨捧在手心里疼,原来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他亲生的。
王桂英瞒了他三十多年。
当天晚上,叶为民喝得酩酊大醉。他趴在桌上,又哭又笑,说了很多胡话。蔡来娣把他扶到床上,替他脱了鞋和外套,又用热毛巾给他擦了脸。
“叶校长,您喝多了。”
“我没多,我清醒得很。”叶为民抓住她的手腕,“蔡来娣,你说,我对她好不好?我对她好不好?”
“谁?”
“王桂英,我对她好不好?”
蔡来娣没回答,把他的手拿开,盖好被子:“睡吧,明天就好了。”
叶为民闭上眼睛,嘴里还在嘟囔:“她不该这样,不该这样……”
蔡来娣关灯,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她听到叶为民在里面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声音含混,但她听清了几个词。
“桂英……对不起……那个男人……”
蔡来娣站在黑暗里,听着,一动不动。
从那以后,叶为民变了。他对叶思雨的态度越来越冷淡,打电话也不像以前那样亲热,有时候女儿说半天,他也就回个“嗯”。
叶思雨以为父亲是身体不好,心里烦,没往别处想。她还劝父亲去医院检查检查,叶为民说没事,不用去。
蔡来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开始频繁地接电话。每次接完,脸色都不好看。有时候打完电话,她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呆,一站就是半小时。
叶为民问她怎么了,她说儿子找工作不顺心,心情不好。叶为民也没多想,只说:“让他来我这儿,我安排。”
“不用了,他自己能行。”
叶为民没勉强。
第十三年秋天,蔡来娣的儿子蔡小军突然失踪了。
电话打不通,租的房子也退了。
蔡来娣急得团团转,到处找,找了将近半个月,终于在一个工地上找到了他。
蔡小军瘦得不成样子,眼睛深陷,见了母亲就躲。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蔡来娣拉着他的胳膊,眼泪止不住。
“妈,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爸是怎么死的?”
蔡来娣愣了一下:“车祸,不是跟你说过吗?”
“真的只是车祸?”
“不然呢?”
蔡小军摇头:“我不信。我查过了,我爸出车祸那天,是去叶为民的学校找他的。他找了叶为民之后,才出的事。”
蔡来娣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蔡小军从兜里掏出一张旧纸条,皱巴巴的,“这是我从我爸旧衣服口袋里翻出来的,上面写着叶为民的电话。”
纸条上,确实写着一个座机号码。那个号码,蔡来娣认得,是叶为民当校长时的办公室电话。
她拿着纸条,看了很久,手在发抖。
“妈,你说过,我爸临死前让你去找叶为民。他是让你去讨债的,对不对?”
蔡来娣没有说话。她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回家,别在外面瞎想。”
那天回到家里,蔡来娣一夜没睡。
她把王桂英的日记又翻了出来,把那些信,那些旧物,一样样摆在床上。
她跪在床边,一点一点地看,一点一点地回忆。
她想起丈夫临死前的眼神。他说,“找到叶为民,让他还你一个公道。”
她问什么公道,他没说,只是摇头,说不出话了。
十三年了,她把叶为民照顾得无微不至,每个月拿着他的钱。她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可答案越来越近时,她却害怕了。
第二天一早,蔡来娣把银针重新擦了一遍,放在桌子上。她拿起一根针,在自己的虎口上轻轻扎了一下,血珠渗出来,她没擦,看着它凝固。
她看着血珠,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
05
第十四年开春,叶为民住了一次院。说是心脑血管供血不足,需要调理。
住院那段时间,蔡来娣天天待在医院。她买了折叠床,晚上就睡在病床边,白天又忙着给叶为民擦身、按摩、喂药。护士都说她比亲人还亲。
叶为民躺在病床上,看着蔡来娣忙前忙后,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这个女人到底图什么。但他也是想,就甩甩头,不让自己往深了想。
出院那天,正好是植树节。叶为民回到家,说想去后院看看那棵桂花树。
那棵桂花树是王桂英生前栽的,种了快二十年了。一年四季,就秋天开花,香得整个院子都是。
叶为民走到后院,看到那棵树长得好好的。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扎手。
“长得好。”
蔡来娣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树根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叶为民早早睡下了。
蔡来娣走进书房,把王桂英的日记本拿了出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只在左下角写了一个日期:2010年6月12日。
那是王桂英去世前一个月。
蔡来娣盯着那个日期,突然意识到,王桂英写这本日记的时候,也许已经知道自己没时间了。她留下这么多秘密,却没有说明任何一个。
蔡来娣把日记合上,又拿出那捆旧信。其中一封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你放心,姓叶的不会知道。”
她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脸埋进信纸里,使劲嗅了嗅。上面残留的樟脑味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那夜,蔡来娣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丈夫临死前的样子。
她记得他最后一个字,是一个“叶”字,他说完,头一歪,就走了。
她想了很久,终于从床上坐起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对面接了。
“喂,嫂子?”
“小军,我问你一件事。”
“你大舅当年在叶为民学校干过临时工,后来突然不见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你终于问了。其实我查了很多年了。”
“别查了。”
“妈?”
“我说别查了。”蔡来娣的声音很平静,“我自己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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